两人挂着腰牌出了宫,天有些黑了,按着散宴的时辰,马车是要晚些才能到的,于是他们便并排缓缓往回走。
“我认出了他,他也必然认出了我。”闻昭低着头看路上的小水洼,一个个绕过去,“不过他为什么在张自成身边?”
常晚风挨在他旁边,在闻昭绕着坑坑洼洼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刚想说话,余光便瞄到了什么。
他猛然伸手扯着闻昭领子把他拉到了里侧,一支冷箭顺着二人喉前穿过。
与此同时一柄剑直着抛刺过来,将穿喉箭改了路。
彭——
一声尖锐刺响后,那支箭直扎进侧方的墙壁上,震落了些土灰块儿。
常晚风反手接住抛过来的剑柄,转头去看。
是宫中暗卫的箭。
“师父!”江忱身形模糊,从小巷另一侧疾步跑来,双眸灼灼,“还好你们走得不快。”
闻昭惊到了,他被常晚风挡在身后,他们二人又被江忱挡在身后,他想探出头看看,又怕自己添乱。
江忱闪到二人面前先夺了常晚风手中的剑,目光从上方扫向四周,“你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给韩大人传信,宫里出来一批暗卫,我不放心出来看看。”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顺着街巷往耳中传,宫中暗卫最擅暗杀,这一箭射出就是奔着要人命,脚步声越来越近,常晚风捏了下手,眼神冷了下来。
江忱瞄准了隐于远处高房的角落,回身拔了墙上的箭便向上抛,一个转身后牟足劲儿把箭踢出去。他出招向来又快又狠,临近的脚步声马上就要现形,远处的弓箭手被迫露出身形。
江忱来不及多想,不敢离身后二人太远,宫中赴宴要卸刃,常晚风索性空手出来的,况且他手如今还不行。
“你们俩老实呆着别动。”
常晚风一愣,微微失神,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江忱手中长剑在瞄到街角残影的时候就刺了出去。
铛铛铛——
数道火星飞溅,速度快得惊人,闻昭第一次见江忱这副样子,再想想平日里他那受了气的苦瓜脸,不搭啊!
江忱在密集的攻击中先抢了对面的刀,随后头也不回就将手中的剑向后抛。
常晚风抬手接住。闻昭脖子一缩,看江忱边打边骂骂咧咧,说道,“有人要杀我。”
“要活的!”常晚风朝江忱喊了一句,话音刚落,便有人影从另一侧袭来。
刹那间,场面混乱不堪,常晚风冷着脸看轰然向前的一行人。
他扯着闻昭的袍子撕下块布料,将人护在身后,没有丝毫停滞的将剑绑在手上,闪着身形去边挡边攻。
几声清脆的鸣响后,常晚风面色阴沉无比,江忱的剑比他的重,左手攻不出,右手即使绑着了还是握不住。
就在此时,江忱在后方出现,用刀向前探着挑了一下,拦住了常晚风横劈的力道,一个巧劲儿把他挡在身后。随后转身看了看他手上那块布,又留下了个恶狠狠的眼神。
常晚风回头去看,后面倒了一排,再次回过身的时候,前面的也都栽下了。
闻昭老老实实呆在墙下,提着心看他们在眼前晃来晃去。
第一箭射的方向是奔着闻昭的,有人要他的命。地上狼藉一片,江忱折磨人的打法让倒地的人留着性命但起不来身。
常晚风站着拆手上布条,没抬头看任何人,沉声说,“赶紧出来吧。”
江忱警觉的四下看看,目光与闻昭对视后,两人皆是有些迷茫。
就在此时,一抹白色影子从小巷口探出头,朝他们摆摆手,“我帮不上忙!”
“谁是管宫中暗卫的人?”常晚风问。
他有些烦躁了,布条是情急之下绑的,现在扯不下来,用了劲儿后碰一下连带着筋骨疼。
“暗卫?”林墨羽看了眼地上的人,仔细想想后答道,“有个叫钟逢林的。”
钟逢林从前朝开始便管着暗卫,脏事儿丑事儿都干过不少,只是自从张自成掌了权,好久都没听过暗卫这一称呼了,林墨羽想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本以为这是张自成手下的人。
江忱走近帮常晚风拆手上布条,瞄了他一眼,“还能动吗?”
“能。他住在哪?”常晚风问完又说,“带璟泽回去。”
他一句话给三个人安排好了去处。林墨羽带他去钟逢林府上,江忱带着闻昭回去。
“他们呢?”江忱扫了眼地上呲牙咧嘴的一帮人。
“杀!”常晚风说,“不想留了。”
常晚风自从挡在闻昭身前,就没再回头看他。闻昭想着想着就心烦意乱,有气无力的跟在江忱身后,低头看了眼扯破的袍子。
“你师父手怎么了?”闻昭问。
江忱有些后怕,一路上都在保持着警觉。以前他从没操过这份心,万事都有常晚风站在他前面挡着。他想起去林府之前,他们师徒二人在府上的小院子里,常晚风说“你小的时候,我也不大呢”,他说想让自己进退都能有路。
那时候是夏天,有讨人厌的鸟叫,也有地缝里冒出头的杂草活泼乱晃。
他知道了,为什么小时候师父总想揍他。都说了老实呆着别动,偏偏不听。
闻昭见江忱不说话,皱着眉换了句话,“他看着不太好。”
“嗯。”江忱说,“他生气了。”
常晚风生气了。平静又冷漠的出现在钟逢林住处。
林墨羽把人带到后便走了,他要去把江忱抓回去,但碍于江忱起码今夜得护着闻昭,于是他决定再次借宿一晚。
张辛收了信儿直接递出腰牌,从宫里往外带人的时候少有,但既然做了他兄弟,多出格儿的事都不算出格儿。
钟逢林是被押着直接从宫里带回府上的,两列赤燕军的军靴在巷子里踩出沉闷的声响。
常晚风等候多时了,钟逢林从前朝开始便掌管暗卫,两个人没打过照面儿,但钟逢林听说过他。人带到后,被压在地上。
“我是从大理寺出来的,折磨人的法子多得是。”常晚风蹲下身去看他,声音冷得压住了一屋子人的热气儿,“我什么都不问,你想好了同我说。”
钟逢林抬头去看,先被这张脸惊住了,视线相对,还未来得及反映,就听常晚风笑了声,“你府上一妻三妾,七个奴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你叫出来一声,我就杀一个。”
“所以你安静点,也别惊着他们。”常晚风凑近了说,“好好忍着。”
赤燕军在某些时候比大理寺的狱丞好用,打起人来不管死活,毫无顾忌。
常晚风让钟逢林想好了交代,但又不让人出声。他虽然是冷着脸说话,心中却也在开解自己,就当作在打闷声王八。今夜这些暗卫若是来杀他的,江忱处理完了人,他都能提着自己那颗大得不能再大的心回府睡觉。
宫中暗卫,既是先皇留下的,那么便是除了皇帝没人能差使。
今日宫中一行,想必皇帝已是认得了闻昭,就如闻昭一眼便能认出李相一般。皇帝觉得张自成留着李氏唯一血脉,迟迟不反,定有缘由。所以他必须是唯一的皇室血脉,任何一个活着的李氏于他而言都是威胁。
皇帝虽不掌实权,但年年改政推制确实有德。他倒是不能真的杀了皇帝的人,但他得让皇帝知道,他常晚风手上沾了这么多条人命,都是为了什么。
这么多人暗里设计如何彻底除掉张自成及其宦党,太傅豁出了全府上下的命,反倒是皇帝,还没开局便又在内里斗了起来。
但无论是怎样的德行,杀闻昭,不行。想杀,也不行。
没人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要闻昭的命。
钟逢林被按在屋里打了半宿,快断了气儿的时候常晚风终于抬手叫停,派出来的暗卫一个不剩,他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常晚风先去偏房随手摸了件袍子,又去洗掉了自己一身的血腥味,往小院里走的时候从左往右数,一、二、三,三间屋子透着亮儿。
林墨羽又来了。
“常晚风!”闻昭听到水声就一直在等,这会儿脚步声近了才打开房门,探出头朝着他招招手,“你回来啦!”
这一声喊得,常晚风阴霾被扫去大半。
“等我呢?”常晚风进了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闻昭,“吓到了吗?”
“没有!”闻昭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负气似的,“我又不是纸糊的!”
咚咚——
江忱抬手叩了两下门框,不等人答话就打开个门缝往里瞧瞧,见人完好无缺回来了,一句话没说就关上门又走了。
屋内两人懵了一瞬后,笑出了声。
“阿忱应当是真吓到了!”常晚风说,“他晚上还瞪我了呢!”
闻昭熄了油灯,假装无意的抬手朝他伸过去,“拉我去榻上,我看不清!”
“你先躺下,我去熄灯就好了!”
闻昭在黑暗中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常晚风绕到他另一侧,伸出左手拉住他,顿时心底一沉。
周遭都黑了,就剩下一双眼睛过分明亮,闻昭被抱在怀中,被温暖裹着。他伸出手指临摹着常晚风侧边脸的轮廓,轻轻出声,“你真好看!”
“你皇兄想杀你。”常晚风说。
闻昭看过去的神情过于专心,他想的都是眼前这个人,奈何常晚风总是一句话就能把他莺莺燕燕的心思打得粉碎。
“他没错。”闻昭心不在焉,“我希望他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