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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南平

作者:清水鸳鸯锅 当前章节:5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30

自张辛大婚一事之后起,大家都很忙。张自成虽未明言行军总领一职究竟花落谁家,但大家还是心照不宣。毕竟贾氏兄弟多年未曾晋升,旧部镇守边洲的将领暂且未有动作,而留于京城的老将又太过年迈。

林墨羽查办世家与边洲营私之事,兴致盎然。旁支中有些嘴上不把门的,被他私下套话套得差不多了,一些实在不安分的隔三岔五便被约去喝茶,都被 “照顾” 得服服帖帖。

常晚风回到校场,与邵元英极有默契地再未提及李相此人。

三月,南平节度使刘仲胤往京中递上折子,借着张辛已死之事弹劾张自成,却迟迟未得朝中回信。南平镇卫军在前朝曾与张自成联手平定外藩,而南平镇地处安南斜对角,两地皆是能够直通朝中的命脉之地。

自从朝中大权被张自成独揽,刘仲胤便在南平向外扩充军事力量。皇帝本就怀着让镇卫军与赤燕军相互制衡的心思,对此不予置评。张自成也并未将刘仲胤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南平镇卫军向外无论如何扩充,只要不往朝廷内部伸手,都算得上是曾经拜过的假把子虚伪兄弟,权当刘仲胤是为朝廷开疆扩土。

但变故恰恰就出在张辛之死上,死得突然。张辛若是不死,赤燕军迟早会落入他手,可如今人已亡故,职位空缺,赤燕军里里外外有人虎视眈眈,也自会有人想借此机会趁虚而入。

刘仲胤借着京中暗流涌动之势,欲让张自成痛上加痛,弹劾不过是一纸说辞罢了,他这是将皇帝架在了火上活烤。皇帝在朝中无人可用,动不得张自成,而山高皇帝远,也动不了刘仲胤。

但刘仲胤也未曾料到,即便他预感到的京中隐晦暗流,且他都这么明显的暗示皇帝了,却依旧没人顺着他的折子站出来,当那出头鸟二号。

韩立言得了信儿的时候,第一时间去了常晚风府上,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只得出一句话,刘仲胤傻。真傻。

刘仲胤这十来年忙着向外扩充领土,光长了野心却没长脑子,京城里混的都是些什么人?个个揣着八百个心眼子,这事到底是谁想借谁的手,最终成谁的事?皇帝、赤燕军、南平镇卫军,一时之间三者都揣着想让另外两方先决出胜负的想法,谁都没有动作。

折子放在皇帝寝殿之中,他白日瞧瞧,夜里摸摸,连个好觉都睡不安稳。

阎王爷派下一个大活儿,苏家从主家到旁支,大大小小各户两百多人,一夜之间全无。江忱说赤燕军办事不讲究,大门一关,两百多人没人给收尸,百姓被臭味熏得受不了才上报官府。林汉书让江忱拿着刑部腰牌去处理此事,晚上回去吐了半宿,林墨羽和闻昭也跟着吐了半宿,三个人隔天顶着六眼乌青。

张自成在府上待了两个多月。常晚风在赤燕军中虽无正式军职,但靖策的封号是一早就给了的,校场大小适宜都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他的头上。

终于,在四月下旬,刘仲胤坐不住了。南平镇卫军与赤燕军有何不同?那便是赤燕军如今大批军马驻扎京城,吃着朝廷的,喝着朝廷的,即便耗着也能耗死人。可自刘仲胤将折子递到京城那一刻起,朝廷就成了不给他们吃饱饭的后妈,他们饿得实在挺不住了。

刘仲胤在南平直接划地为界,圈了块地给自己封了个 “南平王”。他早先往外扩土时结识的那些地盘老大们心怀叵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竟给他办了个册封礼。随着这一举动,那让皇帝寝食难安的折子变成了烫手山芋,兜兜转转绕到了张自成手上。

张自成在校场将折子往地上一甩,“刘仲胤四月下旬自地封王,南平直通京中后背,他截了外面使臣与京城联络的路。”

“小小南平!” 邵元英捡起折子,拍落上面的灰,“皇上将折子给了大将军,便是让您拿定主意!”

这折子边角都磨起了毛,一个多月才拿出来,张自成冷哼一声,“我军将领如今何人能战?”

“旧部能上阵的大将均镇守边洲各地,现在调回来,不出半月便能整备出征!” 邵元英说道,“南平虽能通京中,但地势并不似边洲之地复杂,只要赶在他们造次之前先发制人即可!”

旧部都是心腹,挨着国界包抄似的围了半个圈儿,赤燕军在京中的将领虽然甚少,不到万不得已,张自成断然不会动定海神针。

邵元英提及调赤燕军旧部将领回来,言辞谨慎小心。如今内忧外患,他生怕自己那擅于揣摩的心思被歪曲,哪一日突然落个怀璧之罪,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

常晚风没搭话,自对邵元英有所了解之后,他便开始尽量只听不说。张自成是能笑着笑着突然给对手一刀的人,但邵元英不同。邵元英笑着笑着,对手也笑了,他是把对手诓得五迷三道让人就地自裁捅自己的人。

“京中军内除了靖策将军,可还有可用之人?”张自成问。

邵元英浅笑,“贾氏兄弟如何?”

“贾士月操练步兵已有数月。” 常晚风接话,“他们兄弟二人一同领兵,我看挺好!”

张自成抽出刀来端详,外面练兵的呼喊声传到议事房内。他在府上歇了许久,一手操办了张辛的丧事,被抽走了的精气神儿回光返照似的,当下都化作掺着野心的杀气,他对常晚风说,“士杰稳重,但士月还需调教。”

常晚风不置可否,贾士月当真需要调教。

“晚风。”张自成突然说道,“我为我儿思谋长远,你可怨恨于我?”

常晚风被这一声叫得不自在,除了与他熟识的人,或者故意说着阴阳话打趣的,还没别的什么人这样喊过他。

“不敢!” 常晚风微微颔首,给出了个标准答案。

“靖策将军虽有勇有谋,但正如方才邵某所言……” 邵元英顿了一下,看向常晚风,“南平地势极为简单,晚风在边洲引兵也好,开闸也罢,仗打得固然漂亮,可这一套用到南平怕是行不通!”

张自成点头,示意道,“元英,有话但说无妨。”

邵元英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去门口跟守着的侍从说了几句话,又回到屋内,这才直言道:“南平一战乃是硬仗,晚风如今这身手怕是不行!”

硬仗,字面意思。

南平既没山,也没水,全是平原。城楼矮得弓箭手都得瞄准敌军我军才敢放箭。若是有两军交战,那便是约上日子就地火拼,胜了的拿了旗子走,败了的尸首留下当肥养树。

刘仲胤说白了就是一介莽夫,打仗凶猛,硬拼硬打。况且沿着南平的边界,平得不能再平,往外看一眼能望出数十里,布防都省了,拼的就是个勇猛。

邵元英此话不假,上了战场,抛开计谋策略,若是主将打不赢,下面的兵便没了士气。

常晚风研究着,军中是否还有什么隐士高人藏起来了,至今还没露面,他问邵元英,“话都到这了,不如直接说说?”

“不急!” 邵元英道,“晚风既已得了坦途,何苦又把自己往血泊里送?”

张自成沉吟片刻,握着刀闭上眼,“二十几年前,刘仲胤重弓在手,百米之外便可连穿数人头颅,我倒是想再会会他。”

常晚风眉心一跳,张自成的刀他领教过,快得他差点没反应过来。能被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一把岁数了还想较量较量,定是有些真本事。

就在这时,邵元英方才在门外吩咐的侍从进了屋,带进来个人……

常晚风脸色顿时黑了,转头看向邵元英。

他把江忱送到林家,千算万算,百密一疏,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常晚风和邵元英二人,手里都有要护着的人。乱世之中若想求存,最怕的就是走错一步,从而步步错。

他不知道邵元英此举是为助李相尽快脱身,而把有用之人聚集一处;还是想为李相谋划皇权,担心日后闻昭势起,要先把林家放在前排开刀。

但无论怎样,都是因为李相。世间有二,这话不对,珍世奇玉,唯能有一。

邵元英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对着张自成不假思索道:“大将军,此人可还认得?”

“师父!” 江忱往屋里一站,先喊了人。

话音落下,张自成终于抬眸,细细打量起来。

他先前确实在皇上面前提过江忱,如今自然也是认得的。只是张辛离世未久,江忱往校场这么一站,二人在武试对招的画面便被唤醒,勾起了他的种种悲愤,恨不得马上做点什么。

张自成未发一言,邵元英接着说道:“今日是在下唐突无礼,将林府的江护卫请了来,还望靖策将军莫要与我计较。将军的徒儿身手如此之好,何不于军中争得一番作为?”

常晚风看着江忱,目光从他的脸,渐渐向下移到腿。多余。

张自成打量江忱片刻,开口道:“南平一战,要拼要打,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二人可有别的想法?”

“我听师父的。”江忱摆出一张无所谓的脸,语气平淡,对着张自成没有丝毫情绪的说道,“护卫也成,打仗也成,别问我。”

屋内几人一同将目光投向常晚风。

常晚风此刻就是又一个被架在火上活烤的人,他心中冷笑,初生牛犊不怕虎,江忱可不是不怕虎,“别问我” 这话都能说出口,他是真的虎。

人既已至此,邵元英定是做了万全打算,这一关过不去了,再多挣扎都是无用,常晚风只能应下。

一声应下后,江忱直接转身开口问道:“要我做什么?”

邵元英有些意外,常晚风更加意外。

邵元英本以为他们师徒二人早已商量妥当,一内一外,断不会如此轻易应下,也做好了让张自成以强掠的方式定下此事的打算,甚至准备好了跟常晚风挖着字眼周旋的话,可统统都没用上。

常晚风不仅意外,他纳了闷了,要你做什么,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心中没打算的人不会问出这句话。

“这几日先熟悉校场,你与靖策将军乃是一家,他会亲自教你。” 张自成微微一顿,突然问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忱吸了口气,站在那呆愣了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心思在静默中被拉长、放大,变得清晰可辨,“若是要我打仗,出了京城不能有人在我之上,我要正经军职,也要得力的左右手”

常晚风:“……”

又默了……

这话全然出乎众人意料,半点客套都没有,常晚风目光紧紧锁着江忱,可江忱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张自成先是哼笑一声,随后大笑,放声大笑,笑声在静默了的屋内尤为响亮。

“元英。” 张自成开口,邵元英愣了一瞬后,立刻铺开纸笔。张自成接着说道,“拟奏请皇上,为收复南平之将领封将军号。”

邵元英捏着笔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将此话润色一番递上前去。张自成只是草草过目,又将目光转向常晚风阴沉的一张脸上,说道,“封号便由你来定。”

江忱这才开口:“早听说赤燕军里有个叫贾士月的,我要他。”

小时候的江忱又淘又莽,从没那么多花花心思,除去两次纵火跟他相关,他再没惹出过什么大事儿。甚至早些年干的离谱事儿大半是常晚风撺掇的。

可江忱与他又不同,想要的东西全都显现在眼睛里。这双眼睛直白又大胆地出现在这里,没有野心,全是胜负欲。他的战场不在南平,而是在此处。

这两条腿,常晚风是打不断了。

江忱自小算是被他带大的,纵使他们性情不同,喜好不同,但此刻难掩的,是他们流着的血几近相同。

时间悄无声息地夺走了江忱脸上的大半青涩,他凌厉又不失鲜活,许多事明知不可为却偏偏要做,这份执拗让常晚风心里打了个寒颤。

松柏之茂,隆冬不衰。半晌,常晚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封冠英吧!”

平静的暗流因为新砸进去的石头,而变成了躁动的浪。惊着了装死的鱼,也惹怒了岸边喝水的兽。请封的折子还未递进大殿,校场便已传开了。

常晚风撂下的脸怎么也拾不起来。两人在校场沿着高坡一路走着,常晚风带他去看步兵与骑兵的人员分配。

“师父……”

“哟!”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常晚风打断,他阴阳怪气问,“你叫我呢?”

江忱咂了下嘴,脚步停下,顺着步兵操练的地方望去。目之所及之处分为三大区,常规操练、负重训练、兵器演练。贾士月在众人前排转头往上看。

常晚风也与他对视,但已没了互相看不顺眼的心思。直觉告诉他,贾士月要倒霉了。

江忱眼皮一掀,“他打你了吧?”

“不该较真的事别总瞎琢磨。你去南平,别还没出门就先把军心给搅合乱了。” 常晚风说,“但出了京城没人在你上头,我就这么说说,你爱听不听。”

江忱被接连的几句话堵得胸口疼,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他偏过头,“常晚风。”

“对,你就这么喊我。” 常晚风说道。

江忱这一年在嘴上就没占过便宜,骂爹骂娘他会,可堵着他的这几个人,他都不能那么骂。过往经验提醒着他,他师父软硬不吃,交代下来的话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于是他那股委屈劲儿也涌了上来,又幽幽开口道:“早晚被你气死。”

常晚风有些哭笑不得,随后先笑了起来,“你就这么连名带姓地喊我吧,以后你当我师父,你要是现在就去卸了职,我管你叫声爹都行。”

江忱在外人面前再怎么凶,对常晚风来说都跟挠痒痒似的,他可太知道怎么气江忱了。但说说也只是说说而已,如今事已定下,他还是只盼着江忱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阿忱。”常晚风突然低声道,“这一仗就跟打土匪似的,南平没有山势水势可依,全凭一鼓作气。到了之后别冒进,万事以性命为先。”

性命为先,这在当下是个奢侈事儿。取人性命容易,一刀一个脑袋,可想要保命得多难呐。江忱知道常晚风说话的德行,这么多年没少吃哑巴亏,但他们确实很久没这样拌嘴似的说话了。

“知道了。”江忱说道。

四月时节,天气回暖,原本校场中枯黄的草叶泛起了幽幽绿光。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缓缓走着,投过来的目光有一些像暗器,他们选择当了片刻瞎子。走得累了,便在土坡上坐下歇了会儿,不知不觉,又躺到了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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