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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冠英

作者:清水鸳鸯锅 当前章节: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30

北安王身体抱恙,皇帝闻之,即刻派遣御医长住王府,打着你派个人来我这,我也给你回个礼的心思,美其名曰“圣恩优老臣”。

韩立言数次往返于王府与京城之间,忙碌不堪。在得知南平霍乱之讯后,他又马不停蹄地着手筹备军饷请批与粮草押送事宜。

又过两日后,林墨羽大张旗鼓地设了一场私宴,将整座酒楼包下。江忱与常晚风一同从校场回来,一前一后踏入酒楼大门。

常晚风边走边感觉不对劲,往上一看就一个雅间门口有人候着,跟专程弄了个鸿门宴似的,他偏过头问:“都请谁了?”

江忱轻轻摇了摇头,“谁都没请,都不大喜欢吵。”

言罢,只见酒楼管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一张脸满面春光中泛着油光,像刚从锅中捞出来似的,可见林墨羽给的银子不少。

酒楼管事引着二人往楼上走去,走近一瞧,果真是谁都没请。这不就是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几个人嘛!

常晚风见状,直接抬脚勾过一把椅子,“就咱们几个?”

林墨羽微微点头,一脸淡然笑意挂在脸上。

原本林汉书想给他们办上一场,请帖都拟了大半,凡是跟林家相关的事儿,排面必须有。但林墨羽瞧了帖子要请的人,全是家中有黄花姑娘未出阁的,江忱长了张冷脸,棱角分明,锋芒中越来越显出英气,林墨羽冥冥中总觉得他爹不安好心,一口回绝他爹之后,闭门包了个酒楼。

闻昭不动声色地轻叹一声,微微眯起眼睛:“咱这不就是换个地儿吃饭吗?”

林墨羽哈哈一笑,挥了挥手道:“那就当换个地儿吃饭,我许久没出来过了!”

婢女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待菜上齐后,门被缓缓关上,外面的曲乐声隐隐传来,被门板隔着,既不聒噪,又颇具风雅。

江忱在校场前前后后跑了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另外几人端起酒杯的时候,他摸了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的吃。几人凑在一起吃饭,没那么多讲究,除了闻昭,最近都是忙得头脚不沾地,碰了杯后便全都开始闷声吃饭。

韩立言进屋之时,见他们一人端着个碗,低头不语。他在桌上环顾一周,原本准备好的践行说辞,此刻却愣是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邵元英近日秘密托人在城外采买药材。”韩立言决定说点正事儿来打破他们一心向饭的奇怪气氛。

“秘密托人?”闻昭疑惑问道。

邵元英奔走各地多年,手上有着一些江湖路数的制毒之法。从皇帝日日所服之药便能看出,御医要么缄口不言,要么早已被张自成收买,总之他们目前都是束手无策。可他为何要托人去城外采买?这事儿更应该是张自成一手来办的。

韩立言也只是得了消息,一时之间,同样琢磨不透。他转头看向林墨羽,问道:“最近营私一事查得如何了?”

林墨羽若有所思,缓缓道:“有些怪!”

“经手的铺子和人极为复杂。那些边洲物件大多是布匹和平日用物,刚上市集之时,倒是火了一阵。”林墨羽说着,轻轻摇了摇头,“但后来也没什么稀奇之处,总共没多少东西,无甚大利。”

“再没什么线索了?”常晚风最开始回京也震惊于此,他在大理寺的时候,查办的都是贪赃枉法之事,随便一旁支的账目都能摞成一座小山。

仗还没打完的时候,便有敌国之物流入京城,实在是谜之又谜,怪之又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闻昭沉吟片刻,手指也去碰常晚风的指尖,轻轻划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常晚风,你记不记得,张辛曾邀你去府上听戏?”

张辛这话提了多次,一次都没去成,听得多了,倒还真是给忽略了。常晚风先打量了闻昭一番,又看了看林墨羽,自言自语道:“海鹰部打仗之时,动用了整个部落的可用人马……”

张辛刚返京时,带回的戏子并非京城之人。

海鹰部此举,不像进犯,更似殊死一搏。

边洲各地的物件儿,也不像是买卖。

常晚风心头有什么东西横亘着,将呼之欲出的线索给挡住了。

“可是……”韩立言突然开口,困惑道,“邵元英托人采买的草药,不像是用毒。我不大懂这些,几张方子大同小异,但我府上大夫说这更像解药。”

“别想了。”江忱一边大口吃着菜,一边摆了摆手,“想再多也就这样,该有的事儿一个都躲不过去。”

林墨羽目光与江忱轻轻交汇,本能的开口接话,“听我们阿忱的!”

“哈哈!听我们阿忱的!”闻昭笑着重复,又说道,“那要劳烦韩大人盯着点儿,看看圣上何时才能生龙活虎!”

话一说完,几人陷入短暂的安静。外面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话被打了岔,思绪也开始鬼打墙。

闻昭是个名不经传的皇室遗孤,他身体里有一部分敏锐又冷漠的东西,皇室一脉,笑的都是面子,吃的却全部是人心。

配解药?给皇帝?不可能。

尽管不可能,但还是要说上一句,不过是拼凑些虚伪的面子,借此机会道出几分假意真情罢了。但他现在也当真是希望,有人能把朝堂稳稳延续个几百年。

江忱闷着头吃了一顿饭,只说了这一句话。

他从小就爱出去淘着混,天不黑决计不迈家门,小时候常伯伯总得操着扫把出去找他,把他从外面往家里赶回去才能罢休。

但进京之后被常晚风赶去王府的半年,把他伤着了,他也不是看上去那么没心没肺。

出征令下来当日,一如以往的每一次,大小将领及军队规模皆在一纸诏书之中,被送至校场。

户部粮草先行,沿路将补给点都打点妥当。江忱这段日子跟着常晚风和邵元英,将南平一带内外几百里摸了个透。

江忱不光有冲劲儿,脑子也灵,性情使然,在果断决策与临机应变上常晚风从不担忧。张自成说他剑法之下招招部署,一步一探,这话半分不假。只要不在常晚风身边,他也能撑起自己的一方天地。

离京那日,常晚风没露面也没送他,连句话都没给。闻昭在门口见了大批兵马沿着主街往外面走,江忱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用眼神告诉他,放心。

可能是跟常晚风一起呆的久了,闻昭觉得自己当了长辈似的,一只手捂着胸口,闭起眼缓慢又用力地点了下头,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模样。

江忱果然无语了一瞬,闻昭就笑着进了屋。

南平的号角就要被吹响,步兵轻骑沿路而过,浩浩荡荡,犹如钢铁洪流。他坐在毛色光亮的马背上,挺拔肃然,轻甲把他前些日子还留有的另一半青涩也掩住了。

他要一个人去那样远的地方,去打仗,去赢,去拼命。

直到出了京后,江忱这才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手中握紧的是师父送他的剑,而轻抚的却是曾经悄然滚落在脚边的小玉扣。

……

夜半落雨,在不起眼的小院里浠沥沥垂落,邹相竺没点灯,目光穿透窗子去看外面漆黑天幕,看得久了,终究还是一声轻叹。

他抬手推了窗,发出“吱呀”一声响,随后点了窗边的小香炉,没抬眼,“半夜晃着影儿,怪吓人的。”

小香炉袅袅飘着烟,邹相竺说完便坐下,依旧看似望着外面四四方方的天。

他用手有意无意的拨弄抓不住的烟雾缭绕。

半晌,连抓不到的虚空都没了,邹相竺这才起身关窗,正低头间,被握住了手。

邹相竺愣了下,抽开手,用帕子拭了拭,看着对面的人浅笑道,“别来了!”

没关严的小窗又被打开,晃着的人影才露出身子,邵元英盯着那帕子笑出了声,又把帕子扯过,贴心的擦了下自己扶过的窗边,轻声道,“歇息吧!”

随后一纸飘落,在小窗关紧那一刻悄然滑落到屋内。

邹相竺脚步一顿,附身捡起,却没有看。

四方的小窗装着天地,在里里外外相互映错。小小一个窗见不到光,把柔情与静谧生生洒在了地上,在不经浇灌的日子里逐渐干涸开裂。

邵元英隐秘的心事在雨中发出声响,动静太大,惊扰到了人,全部映在一双惊讶又略显疑惑的眼睛里。

心跳撞破了邵元英的心脏,他把从干涸裂缝中仓皇逃跑的心绪及时抓牢,淡然开口喊了句,“士杰!”

雨下了一宿,干涸裂缝间掉落的土渣变得柔软又泥泞,重新黏在一起成了一片平地,混杂着夜雨的腥味,日日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的向日葵变成了食人花。

隔天一早,贾士杰中毒身亡,邵元英畏罪自杀的消息传到朝中,张自成没上早朝,皇帝喜出见外的心脏跳都快了几瞬。

这事儿在校场引起轩然大波,常晚风安抚了一众将领后,先是到了张自成府上聊表关切,又带着消息回了府上。韩立言等候多时,二人将七零八散的消息往一起揉。

贾士杰死在了邵元英屋内,据张自成府上的下人所说,二人彻夜畅谈,饮酒作乐,不知为何贾士月喝了毒酒。邵元英更是莫名其妙就地自裁。

韩立言一直派王府暗卫盯着邵元英动向,尤其是得知他采买多种药材之后,线人盯着有一段时间,半点事儿都没发生,白日夜里换着人,百无聊赖的蹲守。

线人将自己所见拟好成词,脑中自动补上一段大戏,而后将这大戏绘声绘色的讲了出来。

邵元英与邹相竺夜里私会,相谈甚欢时,被贾士杰巡夜撞破。邹相竺被养在张自成府上多年,想必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关系,二人被撞破后生恐东窗事发,便一起设计毒杀证人,但贾士杰多年习武,邵元英一介书生不是对手,最终被反杀,二者双双毙命。

韩立言听得流了一身汗。

常晚风抬手,想掐说话线人的脖子,手举了一会儿,虚虚的握成拳,又不轻不重的砸了下桌子。

“邹相竺和邵元英夜里见面了?”闻昭把握拳的手抚平,轻轻揉着常晚风的手腕。

线人甩头一叹,不甚可惜道,“是啊!”

“二人见面的事情被贾士杰发现,随后邵元英邀贾士杰喝酒,贾士杰被毒死了?”闻昭又问。

线人重重点了下脑袋,眉头还在皱着。

常晚风被揉着手腕,边听边反手握住闻昭的手,一脸无奈。

“邵元英若是想保李相,被人发现,想杀人灭口倒是不稀奇。”韩立言说,“他没什么杀人的本领,用毒是一把好手,张自成若是发现贾士杰死于一壶毒酒,这事儿总归是瞒不过去。他不想连累李相。”

闻昭烦闷的吐了口气,“可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线人仔细回想一会儿,门板隔着,他没有发挥想象的空间,只能答道,“他们是在屋里喝的酒,我是在墙头上藏着……”

“那你想半天,想个屁!”常晚风咬着牙,“问你可有听到邵元英与邹相竺说了些什么,谁问你贾士杰了?”

韩立言也叹了口气,安抚道,“淡定……淡定……”

线人这回老实地摇了摇头。

常晚风早能想到邵元英是要保李相的,但人死得实在是不合时宜。他算计着把江忱喊去校场,不管是为了拉拢人脉还是给林家设套儿,这么个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不应该这么就死了。

连垂死挣扎都没有?

不是应该舌中生灿,口吐莲花,哪怕编出贾士杰半夜口渴误喝毒酒,或者什么别的离大谱的缘由,也要试着往下活一活的吗?

最重要的是,他要保李相,李相还在,他怎么会先想不开!

这么想着想着,还真觉得“最终被反杀”这一理由玄之又玄的合适了。

“阿嚏……”

线人打了个喷嚏,常晚风瞄了他一眼。

“世子,那我还回去守着?”线人揉了揉发红的鼻头问。

“人都死了,你想盯着就去守坟头,回头日日给我们来讲鬼故事!”常晚风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说道,“你还真不是个一般人!”

常晚风的脸精致好看,黑着脸生气的时候也从没半分戾气,顶多是把“别惹我”三个字挂在面上。但现在他少有的露出了阴郁神色,线人看他越走越近,就往后退了两步。

退着退着,逐渐移步到了门外,他算是被轰出去的。

“停下!”闻昭起身喊他,“你留下,挨顿揍再走!”

线人转头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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