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忱一朝封将,即刻领兵出征。不过短短月余,南平便已被平复。返京之后他自觉地接替了常晚风每日去校场的差事。
常晚风以往是每日去校场报个到,状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天天慢悠悠地瞎溜达。但江忱是真找不到什么事儿可做,装忙又装得不像,于是每天在校场分着几队人开始打架。
他将先前在南平带回来的虏将给一并带回了京城,那虏将名叫何青,为人不怎么机灵,但江忱觉得他有意思。
何青在和昌镇的时候,帮着赤燕军撰写战报。他没被关押起来,为了给自己续命,隔三岔五便找上赤燕军拼酒。喝完后把喝倒的人都记了下来。
有一日他一手拿着个本子,边挠头边转眼珠子,给江忱看。江忱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本来都忘了这茬,便只是瞥了一眼,没搭理他。
又有一日,他闲着无事,不知在哪借了口锅,哼着小曲儿煮了一大锅面分给大伙儿吃。赤燕军众人面面相觑,怕他投毒,没人敢吃。他一生气自己吃了大半锅。
最终一战胜利后,何青作为虏将却丝毫没有被俘的觉悟,耍上脾气不写战报。
所以南平一战最终是怎么赢的,直到江忱返了京城才被众人知道。
冠英将军年纪轻轻,在极短时间打了胜仗,有拼劲儿有血性,返京后既不像老将趾高气扬地装势派,也没常晚风那副冷淡样,兵将们自然也跟着乐呵。每天泥里摔跤、骑射对招,边打边玩,个个兴致高昂。
江忱再未回过林府,国子监如今无人问津,林墨羽整日在大理寺与礼部之间来回奔波,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再去与情人幽会,他放心地搬回了靖策将军府。
毕竟他师父不在,他需得护着闻昭的安危。
然而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常晚风刚走,他们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一日正逢张辛死后百期,张自成带着近卫来到先前为他成亲所建的府邸,举行百日忌。校场上也不好太过欢腾,便提早休了半日。
而邹相竺就是此时易装孤身到访。
闻昭正埋头看话本津津有味,刘妈妈不知到访者何人,便引着来人往厅内进。
邹相竺皱着眉往里走,能看得出厅内布置简洁,但纸张书籍,话本零嘴被堆得到处都是。
闻昭只是微微抬了抬头,神色淡然。
他对此毫不意外,缓缓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继续低头看话本。
邹相竺轻笑一声摇摇头,带着几分玩味打量着屋内陈设。在他坐下身的时候,刘妈妈对上了闻昭瞟过来的目光。
闻昭眼神少见的清冷锐利,刘妈妈心中一凛,匆匆退下。
邹相竺褪下易装的粗布披风,轻轻搁到一旁搭着,兀自开口道,“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闻昭捏着兔毫,离远了看,他像是在一本正经地写着些什么。但实际上,话本里的小人都被他换了几身墨色衣裳。
“我该叫你一声皇叔。”闻昭把兔毫放在一旁,拿起话本呼呼的吹了吹,神色平静的缓缓说道,“但咱们这处境,行礼就免了吧?”
邹相竺眉头不自觉地一蹙,而后又慢慢舒展开来,“你出生之时,我未曾送过你贺诞礼。今日是你我第二次相见,我想给你送个礼!”
“第三次。”闻昭支着下巴,在书案后看着邹相竺的侧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皇叔曲儿唱得好!”
邹相竺意外了一瞬,在记忆中搜索一番,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闲来无事,不过是取悦自己罢了。”
江忱大步迈进门来,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一扫,手中还捧着一碗面。他得把闻昭安危盯紧了,三步外,十米内!
他刚从校场回来,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乎饭,刘妈妈就急匆匆地去小厨房把他喊了过来。
“我也要吃!”闻昭眼睛一亮,看着江忱说道,“你怎么自己开小灶呀?”
江忱没抬头,神色淡淡,“没了……”接着三两口连面带汤的吞了下去,随后将碗“哐”的一声放到了旁边。
邹相竺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对这个素未谋面……不,也不算素未谋面,但却从不了解的皇侄实在也没几分感情。细细想来,他们之间最擅长的本领,便是在无情的血脉中作一番深情戏码。
真情,于他们而言,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那是最无用、最牵绊、最危险的存在。
“有话直说。”江忱突然开口,声音冷硬。他不想去猜,也没耐心去等。
闻昭轻喊了声,“江忱!”紧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邹相竺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用拇指轻轻摩擦着金色面具的边缘,片刻后又放下了手。
他微微扬起下巴,说道:“我送侄儿的贺诞礼,在大将军府邸的地牢之中。侄儿若是想拿,便要自己去取!”
他这一句话,让闻昭瞬间打了个激灵。
原来在这,先前断了的思绪在这里。能扭转局面的契机也一定在这里。
自从宫中一面之后,被皇帝派人截杀,闻昭的脑子里就没消停过。这一年间,很多从未想过的事情,全部伴随那次实打实的刺杀,在惊吓中被唤醒。
如今朝堂为何没落?
太傅为何对他少有提及朝中之事,却依旧在他离开闻府后多有猜忌?
他的皇兄为何只见过他一面,连话都没问过一句就铁了心想要他的命?
世家为何宁可被张自成摆布,也要做出跟朝廷划分界限的事情?
常晚风为何要被牵扯其中?
这些都算是什么呢?
闻昭从前对韩立言有着诸多埋怨,但又在褪下虚伪表皮后逐渐接纳。只因忠心这东西,是不能被拿上台面分辨质疑的。
所有权衡得来的利益,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街边卑微的小贩,都不过是一场场交易罢了。
势力不断更迭、替换、取代。先皇与当今圣上在越来越相似中重叠,目不能视的作死,想要他的命,却从未曾想过会就此失了君臣之间的信任。
闻昭从不因那次刺杀而记恨他的傻皇兄,可又觉得,能干出这等事儿来,能把常晚风逼得几欲杀人,他皇兄得是有多过分啊!
只要一想到这,他就生气,替常晚风委屈。
因为信任于常晚风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所以他来了,不管是受谁所托,被何人相邀,只要一语应下,他便能将生死搁置一旁。
韩立言的聪明之处便在于识人,他知道什么人可用,也知道该如何拿捏人心。
但造成如今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不过是皇帝早早地就失了臣心。仅此而已。张自成也正因如此,才会忌惮颇多,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张自成为何能在得了军心后又得民心?只因建功立业、丰功伟绩,是靠着几十年的军功累积而成。
要积。要厚。要稳。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朝纲如何整顿,于现下而言,绝非是一代君王所能成就之事,如果命短,便需两代、三代,乃至更多的时间。
所为者,乃是江山社稷之百年延续,家国昌盛之经久不衰啊!
可为何皇帝就是不明白呢!偏偏要在在位之时,拖着已然烂透的里子,在脆壳之上画花。
因此,皇帝如今成了整个朝堂之中最无用的人。
但闻昭也说不清自己对邹相竺究竟是何种感情。他在混乱的思绪中想了许多许多,竟鬼使神差地将手中话本当作回礼送了出去。
邹相竺从后门绕过张自成府邸,又回到了自己那间小院。他一早便放药迷晕了院子里看守的护卫。出了这个门,其实他本可以不回来的,可却又觉无处可去。
他走到窗边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而后按例点了熏香,开始翻话本。想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玄机。
一页,又一页,再一页……
里面全部都是被笔墨画满的小人,有的在对话,神情生动。有的在吵架,怒目圆睁,气势汹汹。有的在生气,撅着嘴,满脸不忿。
他看了会儿……
面无表情的把话本放进木匣内,里面还摆着玉笛和一张药方。
不知为何,有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眼睛。在四下无人时,他点了蜡,就着昏黄的烛光,将那话本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