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晚风陵淮一战打得极慢,并且不顺。因为陵淮跟边洲与南平都不同,这里虽水网密布,但全部细又密,上下游通着京城与陵淮先前的水上经济脉络,打垮了又不知道要建几年。
况且被侵的陵淮太守知道了赤燕军来到,却迟迟不肯露面。
但毫无疑虑的是,陵淮是块肥肉,一整条水线的中转地都在这里,两军交战,顾虑颇多,打深了影响经济,打浅了没个态度。
第二批粮草送到的时候,赤燕军如今举步不前的声音就被传到了各地。
是不是空巢来风不知道,但传的是沸沸扬扬。
陵淮周边一地太守进屋,说道,“将军,新押运的粮草到了,今年虽然仗多,但粮草及时,都是好米,战备也给的充盈。”
说完把粮草单子往上递。
“回头你去谢户部侍郎韩大人,都是他一手着办的。”常晚风接了没看,站在推演图前说,“外面打怎么样了?”
太守摇头,“我们城内的守卫兵也派出了五百人,加起来总共一千多,攻不动。”
常晚风眼睛盯着门外某一处,半天没动。
陵淮太守吴北江还是没有和谈的意思,原本南平一战的兵将整备后会来支援陵淮,但请增兵的折子和信件理应都到了京城。
他手轻轻握拳,抵在桌上,思索半晌后自顾自缓缓点头,“把人喊回来,不打了。”
太守一惊,如果不打陵淮,下一个就是此处,若是一路往京城打……
甚至不打,绕着走,后果不堪设想。
他慌张道,“将军,此战虽难,只要等到……”
“等不到。”
常晚风知道他要说什么,沉着脸打断后,边往外面走边继续说道,“朝廷不会给增兵了,全军整备,再打一次,速战速决。”
常晚风把太守给他的粮草战备押运单子拿出来看,顺着粮仓往兵器库走,太守追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走两步跑两步急切问道,“朝廷怎么不给增兵了?我们加起来总共不到三千人,陵淮易守难攻。”
常晚风绕着兵器库一路拆,外面突然响起轰隆声,是被喊回来的两大队轻骑回来了。
他扒拉着边找边说,“给我找把重剑。”
他刚说完,太守就从另一处开始翻找,灰头土脸的拎出把刀,小心翼翼说道,“只有这个,营里没人用剑!”
“行。”常晚风掂量一下,像有东西堵在了胸口,他深呼一口气,转身看着太守说道,“这两日吃好喝好,两日后全军出击,是死是活来个痛快的。”
太守领了命,当天夜里果然是好酒好菜了一番。
整备兵器的,巡营的,清点战备的,照顾伤员和战马的,一个个人影从营帐外路过。
天黑了,常晚风坐在帐内的小桌前,心也有些沉。
是韩立言备的粮草,但却无书信,京中对陵淮无增兵一事应当是毫无所知。
再加上陵淮太守迟迟不露面,以退为进也没这道理,他确信,是张自成不想让他回到京中。
或者说,不想让他回得太快。
太守亲兵在门口叫了一声,“将军,给您送酒!”
常晚风抬头,见太守从亲兵手里把酒拿进来,挥退了小兵。他把手里东西搁在桌上,又收拾了一下腾出点地儿。
太守站在常晚风对面看着他,一副表情难言,但似乎觉得居高临下的看主将不合规矩,忍不住使劲叹了口气后坐下。
这几年本就战乱不断,早年间被外藩打得凶狠的时候,一个城留不下几个活口。常晚风一句朝廷不会给增兵,让他又开始触景生情了,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常晚风没喝酒,看四十多岁的太守自己坐那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太守:“将军您不喝点儿?”
常晚风:“不爱喝。”
太守有些不好意思:“那我这自己……”
常晚风接话:“没事儿,你喝你的,我看着。”
太守讪笑:“不是……我自己喝着没意思!”
常晚风眯眼看他:“我不喝。”
从这酒喝起来开始,话就没停过,常晚风什么脾气啊,三言两语说不下去立马冷脸装死的人。
到了后半场,只剩下太守自己在那说,趴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搭,没完没了。
两日后。
赤燕军在沉默中搭起了墙垒,悄然无声架起弓箭。
弓箭手紧紧抵着箭,将弦绷得跟大月亮那么满,犹如蓄势待发的猛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赤燕军轻骑与步兵千余人,直逼陵淮城楼下。
全军部署完毕,弓箭手与外圈列阵的轻骑全部整装待发,如今箭就在弦上。
太守在营内饶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晃悠到常晚风身边,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开口,“不再试试找吴北江和谈了吗?我们加起来总共不到三千人,我们不怕死,但怕死得不明不白。”
营帐内的桌子矮得不行,常晚风大叉着腿坐在桌上,拎着刀,一下下轻磕在卸下来的马鞍上的皮革,声音清脆,听得太守心悸。
他嘴角勾起冷笑,轻哼出声,“怎么算死得明白?怎么又算是不明白?你是图个明白才来的,那便现在转头就走,我不做索你命的鬼。改日天下易主,你自然也无兵败之过——”
就在这时,陵淮城楼上突然扔下了火把,赤燕军先锋将抬头去看,只见高低两排弓箭手立于城墙之上,箭头包着正燃的火簇布料。
弓弦在风中“嗡嗡嗡”地响起,又立马“嘣蹦蹦”地弹回震动。
乍眼的锋芒一闪而过,几乎在同一瞬间,巨大的闷响声如同惊雷,随之响起。
陵淮城门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赤燕军轻骑马蹄踏出轰隆巨响,震得地都在颤。
交战地仅在营帐外五里,自从常晚风说要打最后一仗后,他们便把营地也挪了。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家实打实的来一场。
常晚风急,京中不知是何情况,他不敢贸然传书信回去。太守跑了半路看下战况又折返回来,进了帐就见常晚风扯着袍子擦了刀,却没有看他。
与此同时,前方兵卫加急传报,赤燕军死伤近半。
常晚风出了帐,翻身上马,太守紧随其后。太守这才意识到,常晚风说要来个痛快的不是开玩笑的。
电光火石间,在有序又错乱的杀战中,太守抽了刀,抬起胳膊高呼,“杀!”
守城的守卫兵这才在一声令下后从四面八方涌出,不断有身后的人往前冲。
赤燕军曾经是不败之师,或许在这一战之前都是。
他们是十数年组建成的队伍,庞大,团结,默契。
他们不论天下之主是谁,他们的命只挂在军令之下。
但朝廷不给增兵了,过往编制如何有章有序如今都变为一纸空谈。
作战指挥,军事军报,前后协同,分批分次列阵抓着敌人弱点打,现在都不复存在。
因为他们没有人了,恨不得管炊火熬粥煮面的炊事兵都要拎着烧火棍上阵。
十几年的老兵如今眼中只剩下了杀心,愤心,伤心。
前方兵卫已经在喊杀声中打成一团,喊杀声一波高过一波。扬起的尘土被飞溅出来的鲜血压下了灰,脏污一片的全部泼在地上。
常晚风左手拿刀不再吃力,他较着劲的把右手的习惯变为毛病一同舍弃。但曾经燕回山上一句“我能杀十人,不能杀百人”一语成谶。
陵淮易守难攻,三地兼并后陵淮城内近万人,但不能不打。
狗屁的军令如山,常晚风若是此时直接返京,立马人头落地。
陵淮守义吴北川闭门不见的态度,他们一旦撤下,便可能直接举兵进京。
先锋将身中数箭倒在血泊之中,后面的赤燕军血液沸腾不下的倒流,拿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常晚风和太守也均杀红了眼,不知道是谁的血贱了一身。
太守驾马飞奔到常晚风身后,常晚风回身杀了一侧迂回而来的敌方骑兵,转身之际看过死伤大半的人,和陵淮城门里依旧在一批一批冲上来的敌军,说道,“估计打不赢了。”
打不赢了。
实力相差悬殊,纵使每人都能以一敌十,也得是在没有攻守差距之下。
但他加了句估计,也只能对太守说,因为赤燕军依旧在厮杀。
常晚风看着性子冷,脸色总是拒人千里之外,太守也就不自觉的认为跟他多说句话都像是冒昧,但如今生死存亡了,还他妈管个屁。
太守忙着挥刀砍人,边砍边问,“将军,我早就想问了,怎么就带两千人来?”
“哎我!”常晚风不知说了句什么,躲着挥刀劈开远处射来的箭,又越到太守另一侧杀了后面的敌军,说道,“来的时候以为陵淮只是被侵,不知道三地已经兼并。”
这个“以为”的意思可就多了,没人会去瞎揣测军报。
太守大惊失色,往前开道,常晚风被血水和汗黏了一身,转头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常晚风呼了口气后说道,“打不赢了,我真不做索你命的鬼,你回去吧。”
“这……”太守发现敌人越来越多,这道像是给别人开的一样,于是他往回退,吃着劲儿的回道,“这来都来了。”
战场上从开始的有序有列,变为乱作一团,又逐渐目标明确。
敌军自然能看出谁是主将,赤燕军的旗子都被砍了,还有人在那杀得疯。
越来越多的人逼近,打不赢了。
但常晚风血气依旧在往上涌,可能是真他妈没退路了,他被人玩儿了。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在绝境中负气似的想要杀出一条路。
陵淮守义吴北江站上了城楼,看到混乱的场面颇为满意,他表情不多,但恰巧被不远处眼神儿好的人发现了。
“狗贼别笑!”
声音从一侧传来,喊的动静也不大,但这句话在如今遍地尸骨的场面下确实尤为奇怪。正在往前攻的敌军突然齐刷刷地止了步,太守本能往后去看。
常晚风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然后愣了一瞬。他看到了个身着面熟的银色轻甲的小白牙,随后远处传来震天的响声。
马在不安分的打转,前方被无数尸体挡着路,常晚风和太守伫在原地,浑身都是血,在混乱中尤为乍眼。
震天的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常晚风喘着气,看到江忱带着大批军马轻骑从百米外向前冲,黑压压的一片越来越近。
他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江忱俯身压马从他身旁掠过,迅速的在常晚风身上扫了一眼,而后面的赤燕军有些……有些……
常晚风皱眉,说不出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