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背对着此刻静躺在床榻间的闻昭,用听似平静的口吻问林汉书,“爹,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林汉书一夜未睡,偶然落于心间的火星被凉风撩拨得起了火势,他最终还是抵不过,遣人外出探寻质子是否已经离京的消息。
韩立言心急如焚,匆忙命人护送质子出京,无法把闻昭安顿在府上,便给守在城门外的林墨羽送信。
彼时林墨羽还悠闲着拆信件,看看张自成有什么话想对外面的人说,岂料等来了安静躺在马车之中的闻昭。
北安王府军队的随行军医已为他取了箭头,包扎妥当,但那张脸仍旧了无生气。
林墨羽无暇顾及其他,即刻率人返回府上,先命人为闻昭查验伤势。
几个时辰前还活泼乱跳跟他讲话本的人,此刻真就似是话本中的娃娃一般,躺在那里没有半分动静。
林汉书目光遥望向天外虚空,缓声而言,“他有牵挂之人,我又怎能拦得住他?”
“若换做是我想走出这个门,您便是打折了我的腿,都不会让我出去。”林墨羽笃定说道。
他不想去争辩事情始末,也不想去深究原由。
林墨羽生在林家,长在林家,世间再无人比他更清楚世家的行事做派。闻昭本就无踞于庙堂高位之心,虽然这话林墨羽没有亲耳听到过,但他就是确信。
权衡利弊之下,他什么都不想去深究。
林家的人不会为了不相干人等耗费半分心力。
他有些累,坐到床榻边的椅子上,用无言面对他爹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但林汉书仅淡淡瞥了一眼,便欲抬脚离开。
“爹!” 林墨羽高声喊住他,语调没有丝毫起伏的说道,“再有一次,若是闻昭出了意外,常晚风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江忱与他师父的命是绑在一起的。江忱要是做了傻事……我绝不会置他不顾。”
林汉书即刻意识到这是威胁,来自一贯妥帖的儿子。他眯眼愤声喝道,“你说什么胡话?”
林墨羽轻叹口气,而后闭上眼摇了摇头。
随后便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是胡话。
江忱临行之前分明千叮万嘱,要万分小心护着闻昭的,可还是疏忽大意了。
他倒贴着江忱到处追的时候,也曾想过,我林墨羽是什么人啊!我想要什么样的皮囊没有?
江忱好看吗?可他哪个风月情人不好看呢?
想管着他,让他断了那些莺莺燕燕,别闹了!凭什么啊?
林墨羽曾认认真真的想过这些,但每每下了决心要与江忱一刀两断的时候,就觉得心里难以名状的发堵。
分明每次都是他开口说出决裂的话,可偏生搞得自己像是被打入冷宫了一样难受。
江忱从不曾出言挽留,他上一刻宣告决裂,这人下一刻便立马洒脱的转身。
可等林墨羽怅然若失一夜后,后悔了,江忱又永远都在。
或许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情愫在缠绕着,只是林墨羽却抓不到头绪。
但他确信,确定。这样的人在他一生中再也遇不到了。
故而不论江忱要做什么,他都得陪他走下去。
但林墨羽不怪他爹,世间诸事,若无利益可图,也无回报可期,却要令整个家族深陷险地,他爹不会去做,他自是通透。
他都懂,也能领会。他都明白的,并且他本人也一贯如此。
但江忱不一样,这样一个对他从无期待,从无目的,毫无指望的人在他身边。他不能让江忱输得一败涂地。
没人能站在江忱身边为他设身处地着想的时候,他就必须要站出来。
此事单从胜负结果而言,林墨羽并不觉得他们会输。因为常晚风和江忱从一开始就已经稳操胜券。
一个甘愿将自身性命高悬于众人之前的人,从一开始便是赢了。
哪怕死,哪怕魂飞魄散,也不会被视为失败。
林墨羽忧虑间不自觉的频频叹气。
“你……”
蓦地,床榻之上躺着的人发出微弱声音。
林墨羽猛然转头去看,只见闻昭面容苍白,却仍虚弱的说,“我死了……”
“没死!”林墨羽朝门外高声喊,声音落下后,下人便带着大夫飞速进屋。
闻昭看到围着一圈儿的人有些眼晕,层层叠叠的影子让他喘不过气,于是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韩立言带的军医对诊疗外伤颇为精湛,那箭头上没有毒,也没有射中要害,闻昭不过是失血过多,加之伤痛难忍后疼晕了。
大夫让林墨羽安心,并无大碍,只需静心修养数日,配以汤药调养即可痊愈。
待众人离去之后,闻昭又艰难地撑开眼,幽幽开口,“你像鬼一样,我以为我死了……”
林墨羽听了一乐,对他此刻还能说出这么不着调的话显得尤为满意!
“质子……”
林墨羽迅即接话道,“放心,都走了!”
闻昭微微蜷缩了下疼痛的身子,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半晌过后,他轻扯被角埋住了脸,偷偷的轻喘。
好疼啊。
可常晚风不在,他想哭都哭不出。
林墨羽得知闻昭伤情已经稳定后,又不惜重金,延请京中最厉害的大夫住进了府上,以备不时之需。
他找的大夫,银票一沓一沓的往出送,那些医者感其诚意,自然是昼夜不息地在房门口候着,连汤带药的伺候,不敢有丝毫懈怠。
过了两日闻昭能起身活动时,乍见的头一遭就是流水的银子,顿时觉得肉更疼了。
明明受伤奄奄一息的是他,可如今瞧着,如获新生的倒是林墨羽。
闻昭虚弱,有气无力的说,“我好了,银子给我吧……”
林墨羽大方甩出一沓银票,“看你小气的!给你!”
闻昭嘴角勾起嘿嘿的笑,毫不客气接下来,转瞬便突然觉得自己命好,捡回一条命,还发了笔横财。但他玩笑的心思始终没敢说出口。
林墨羽端坐在他床边,亲眼盯着他喝药。虽伤了,但好歹也要等常晚风回来的时候,见到个活泼乱跳的人才行。
他本以为按着闻昭往常的性子,得连恐吓带哄骗才能让他把药喝下去,平日里林墨羽见到的闻昭是什么样?
那是多吃一口饭都要让常晚风费尽口舌的祖宗。
谁知这几日他闷头喝药倒是爽快得很!
林墨羽不知道,闻昭是真真切切的想要让伤尽快好起来。
因为若是陵淮一行顺遂无虞,两日后常晚风和江忱便会引兵入京。
真正的险途在两日后。
据常晚风所言,李茂升虽曾身为禁军二把手,但他已离开京城十数载,京中禁军究竟能否念及往昔情分,听从他的差遣,尚是未知之数。
江忱若是能顺利将边洲八部的人引出来,兵力应当有近万人。
京内禁军虽仅有三千人,但这都是李唐的兵,李唐子民,若当真为了与张自成争那皇位,而引外部之人屠戮自家子民……
闻昭被一道灵光击中,蓦然问道,“李相还没找到吗?”
“还在找!”林墨羽这几日命人四处搜寻,京中大小客栈,城外破庙土房,但凡是能藏人的地儿都找了,还是没有寻到。
张自成入住宫中已有几日,皇上却无丝毫消息传出,显然宫内已然没了可供皇上调遣之人。
常晚风没杀钟逢林,本就存了关键时刻为皇上留一线生机的心。但权势倾轧之下,但凡还想活下去,便一切都要让路。
现在唯有将期盼寄托于尽快寻到李相。
又过一日后,在闻昭听话喝药的作用下,整个人一日盛过一日的精神起来,晌午暖和的时候悠悠在林府上散步,林墨羽怕他虚弱栽到花园的池塘里,便跟着他一起散步。
“还是还给你吧……”闻昭将那沓银票塞回林墨羽手中,太多了,他不知道怎么花。
林墨羽望着手中银票,面露惊诧之色,“我还从没遇到过呢!送出去的银票还能回到手里?”
“可我不知道怎么花呀!”闻昭无奈道,“若是运气不好,能再活几日还不知道呢……”
林墨羽眉梢轻挑,语气中带着鄙夷道,“你好丧啊……”
丧就丧吧,这不是事实嘛!
林墨羽眸中闪过一抹亮色,笑意盈盈的说,“既如此,那我便用这银子为你们备些厚礼,送到常晚风府上!”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呼喊。
“公子!江公子回来了!”林府下人在花园入口处高声叫嚷,“常大人也来了!”
林墨羽转头看闻昭,二人皆是一愣,呆立当场。
“……他们回来这么快!”闻昭喃喃道。
虽说这是件高兴事儿,但他这伤还尚未痊愈,闻昭抽抽嘴角,正思忖着该怎么轻描淡写说一下这事儿,就见常晚风已经拐了进来。
林墨羽先打了个寒颤,这面色好阴沉!
花园的小路蜿蜒漫长,下人要在入口处高声传话,他们二人才能听得清。但常晚风走得快,还没等闻昭有所反应,人就越来越近了。
闻昭想去迎,只见常晚风面色不善,抬手止住了他迈出去的步子。
“受伤了。”
常晚风快步趋近他身前。
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闻昭本是无意隐瞒,但他真的很怕,太疼了。常晚风受过伤,他一定知道那太疼了。
闻昭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时候恍然发觉,他受伤,一定是让常晚风最疼的事。
常晚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他,只是皱着眉在他身上仔细的打量,眼中的心疼一层覆盖一层,在愈发浓烈。
江忱站在不远处,看着林墨羽点点头。
林墨羽这才开口,“实在抱歉了!多有疏……”
“多谢。”
常晚风径直截断了他的话。
继而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闻昭,哑声开口,“我不太敢碰你,怎么不在房里休息,跑出来干什么?我在城外见了韩立言,他说你受伤了,随行的军医说你流了很多血,刚刚在外面看到很多大夫,我真的……”
“常晚风!”闻昭抬手轻拍常晚风的背,忍住了就要哽咽的声音,“你好啰嗦呀!”
常晚风闭眼,低头把脸埋入闻昭脖颈处,闷着声音说,“我真的是差点就回不来了,如果你出了事,我……”
“不会的!”闻昭故意轻咬了一下他的肩膀,“我这么惜命,谁死我都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