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闷着一张脸进了宫。
他哪里想到,哪怕谈不上机关算尽,但这些糟心事儿也是千算万算的。不过是多管了点闲事儿,结果把自己也给搭进来了。
林汉书匆忙宣读皇帝遗诏之后,各部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商讨登基大典事宜。闻昭心里奋力挣扎了一番,试图想跑,但李相依旧踪迹全无,放出去寻找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闻昭想,他皇兄心眼儿可真不怎么好,活着的时候想杀他,死了还想绑住他。一众老臣滔滔不绝地陈说利害,最终还是不得不应承下来。
林墨羽进宫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往常得意的一张脸,如今一日不见就跟苦瓜似的。
“……臣……”林墨羽踏入寝殿,故意拔高声调。
闻昭的寝殿是先前新建的,他觉得他死去皇兄的寝殿风水不好,遇事总衰,林墨羽高声一嗓子,喊得声音在殿内晃悠了几圈儿才落入耳中变得清晰。
闻昭应声抬头,嘴角一撇,埋怨道,“你别跪我,我好怕,你别不当人啊林墨羽……”
林墨羽听了这话,当真就没跪拜,他现在看闻昭也是别扭得紧。
闻昭挥挥手,太监进来奉了茶又退步至殿外,给他们二人留有了独处叙话的空间。
“常晚风呢?”闻昭问。
林墨羽洋洋洒洒的解释一长段话,常晚风昨日下了早朝,便径直去了校场。
禁军与北安王府军队一番交锋过后,赤燕军自陵淮与各地陆续返回京中。边洲镇守的大将因被江忱端了老巢,如今军中人员空缺甚多。
虽说并无明令下达,校场事宜与行军统领以及行军调令相关之指示,但军队自有其统管规制,如今这么豁牙露齿,混乱无序的状态定然不可长久。
常晚风在校场呆了一日一夜,林墨羽进宫前路过他府上,只见了刘妈妈,说常大人还未回来。
皇帝登基大典定于一日之后,在此之前,各地的奏折便已经纷纷呈递上来。闻昭忙得头脚不沾地,一日下来晕头转向。
边洲的军马返程已然行驶过半,另有大赦天下以及减免刑罚的折子从刑部、吏部络绎送来,亟待他审阅批复。
林墨羽解释了一系列关于常晚风为什么一日没来的原因。
但他想想,就一日啊……又不是一年,也不是一个月。
闻昭紧握着笔,好不容易才强忍住在折子上信手涂王八,以作批复的荒唐冲动,又问道:“那江忱呢?”
“也在校场!” 林墨羽赶忙应道。
闻昭想见的人没见到,立马神色暗了,一潭死水似的喃喃自语:“可我真的好想回家啊林墨羽,我不想以后都被关在这里。”
“呃……” 林墨羽先是一怔,随即眼珠转了转,试图安抚道:“明日我给你带话本过来?也好解解闷儿!”
闻昭摇头。
他已经没什么兴致了。
千般万般的不情愿,那死去的皇兄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捋不清的磕巴案子,断不清的恩仇纠葛,从未在宫中生活过的新帝带着埋怨与不满,把一切全盘皆下。
闻昭这两日不仅看了各地奏折,还翻了三省六部历年来的档案记载,一心想要从中找到一些关于他父皇和母后的痕迹,但当目光偶然触及诏书上“李昭” 二字时,竟莫名地一阵恍惚。
他又想到了常晚风,从校场回府后,他会干什么呢?
但闻昭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无端地心慌意乱,明明常晚风前一日的眼睛里波澜不惊,他自认为读懂了那眼神的意思,但好像有些东西被忽略掉了,又变得模糊。
韩立言辞官的奏请折子被太监送至寝殿内,折子中写道:北安王年事已高,户部侍郎因念及孝道,欲辞官归返王府,侍奉左右。
吏部侍郎亦有提议,虽说如今张自成已然殒命,然当下时局依旧动荡不安,往昔割据一方的藩地势力与外部忧患始终未能彻底平息。加之大批军马入京,致使百姓人心惶惶。赤燕军如今无首,为稳定军心,故而提议在张自成死后予以加封,且严令不得对外宣扬其死因。
有些隐秘之事,闻昭心中自是洞若观火,了然于胸。
他既然已入了宫,便深知三代皇帝遗留诸多隐患,这两日往来的折子恐怕皆会被三省六部先行仔细甄别一番,他们怕极了这个新帝肆意妄为的胡搞乱来,一个不小心又把朝堂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常晚风前一日刚出宫就去了校场,在尘土飞扬与操练的呼喝声中写了奏折,随后差人也送来了折子。
他心中始终执着一念,那便是为太傅正名。
诛了太傅一家的案子,自进入三司审理至一纸陈情呈上,只用了半天时间。半天时间不长,但却很多人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件事隐晦,并且是可能随时被引爆的暗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朝臣,太傅究竟是因何而惨死于非命,又是死于谁人之手。
惶惶终日的朝臣如今旱逢甘霖,终于盼到了能够有所作为的契机,自是不会轻易放过。
……
新皇登基前一夜。
“叩叩叩——”
沉闷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响起,惊破了夜的宁静。
有仆从匆匆自屋内赶来,开了门。
“林大人!” 众大臣瞧见林汉书的身影,纷纷起身,毕恭毕敬地对他行礼道:“深夜冒昧请您来此寒舍一聚,实是有极为重要之事,要与林大人共同商议!”
林汉书迈步进屋,巡视一圈,但见三省六部重要官员皆齐聚于此。再过几个时辰便是登基大典,此等关键时刻,众人却邀他前来,他心底不禁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他久经官场,沉稳内敛。预感被生生压下,入座后直言问道,“当今圣上登基大典便在今日,诸位此时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是所为何事?”
林汉书于刑部任职数十载,亲手审问过的犯人不计其数,形形色色的人皆曾在他面前显露原形。他这看似平常无奇的一问,却令在场众人额头冒汗,如芒在背。
这句话中隐隐透着几分压迫之感,仿佛他已猜到众人请他来此的缘由,以及他对此事并不认同的态度,无形的威慑在屋内悄然弥漫开来。
已阔别十数载未曾齐聚一处的三省六部官员们,此刻正端坐在屋内,下人们垂首立在门口,恪尽职守地站着。
明明是喊人来商议要事的,但此刻四周却静得奇怪,唯有时不时传来的蚊虫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又令人心生烦躁。
户部尚书缓缓起身,他双手将韩立言辞呈的奏书摊放在桌上,动作略显沉重,反而衬得奏书的纸张在烛光的映照下有了光泽。
“韩大人本为北安王世子,如今大局尘埃落定,他决然辞官回王府,丝毫不为朝中功名利禄所动,实有拯救朝堂于危难之中的赤诚之心,我等自是对其钦佩有加。”
户部尚书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假难辨的感慨,和不足道的敬意。
林汉书冷眼瞧着众人面色凝重如霜的脸,心中知晓他们定是有所图谋,只是不欲多言,他开口道,“圣上已批复了韩大人辞官的奏折,诸位若是有话,不妨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一位官员言辞恳切道,“我朝于风雨飘摇之中艰难熬过十数载,至今军权却依旧牢牢掌控在权臣之手,下官日夜苦思冥想,实觉此事大为不妥。既然太傅一案已然真相大白,我等自当誓死为圣上夺回军权,使其尽归圣上之手!”
林汉书抬眼,目光落在说话之人身上。
烛光摇曳之中,映在对面一双双眼里的光近乎执拗,带着几分偏执的诡异。
林汉书不禁冷哼一声,笑道:“今时不同往日,诸位是被张自成一事吓破了胆?区区些许兵权,皇上若是真心想要,常晚风定会毫不犹豫,拱手相让。”
林汉书说完顿了下,继而又补充道,“至于权臣一词,是各位抬举常晚风了。”
一大臣赶忙接话道:“当今圣上承蒙太傅悉心教养十数载,太傅心怀延续朝堂之忠烈大义,此乃众人皆知。而外界皆传言常晚风与当今圣上关系非同寻常,极为亲密。他或许在此前并非权臣之流,但明日圣上登基之后呢?他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思与圣上交心?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为圣上殚精竭虑,周全思量!”
林汉书缓缓摇头,张自成是为何事而与朝堂离心离德?归根结底,不过是被寒了心罢了。
如今若要拿下军权,并非难事。常晚风若是存有半分不忠之心,大可在两日前拥护张自成,一同造反。
如此看来,今夜相聚于此,怕是要给人无端安上一个欲加之罪了。
众人见林汉书缄默不语,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须臾,又有一人挺身而出,神色坚定道:“若暂且抛开事情的起因与经过不谈,太傅为常晚风所杀乃是确凿无疑的事实,边洲敌军被引入京城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仅以此等行径定罪,也并不为过!”
林汉书目光微闪,似在思索,随即试探地问道,“若诸位一心想要拿下军权并交付圣上,那么往后赤燕军究竟该归何人统管?旧部大将已没了大半,况且那都是张自成生前心腹。倘若常晚风提出辞官,圣上却不予批准,此事又该当如何处置?”
此语一出,无疑是在提醒在座诸位,如今外患尚未平息,朝廷仍需能征善战之人领军出征。退一步而言,即便让常晚风辞官,倒也不失为无奈之下的下下之策。
然而同僚们却依旧不依不饶,振振有词地言道:“若他辞官,圣上定然会追究此事起因,我们现在齐聚在此处,断然不能被皇上知晓!”
林汉书微微皱眉,不慌不忙地说道:“太傅舍身取义,所为者,既是为当今圣上能够顺利登基,也必定是为常晚风留存了一线生机。诸位若是胡作非为,圣上又怎会轻易不追究?”
言罢,吏部尚书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轴。
那卷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又回弹至桌面,只见吏部尚书神色决绝,竟咬破指尖,殷红的鲜血自指尖涌出,在摊开的卷轴上笔走龙蛇,疾书起来。
吏部尚书口中喃喃道:“既然诸位僵持不下,如今这恶人便由我先做了!”
两日前派出去林府请新帝入宫接遗诏时,闻昭闭门不开。是提了常晚风他才肯走了出来。
朝中大臣心中最为惦记的,莫过于当今皇帝要为皇室绵延子嗣之事。
常晚风身份尴尬,名不正言不顺,却能左右皇帝一颗心。
他们甚至恨不得在新帝入宫当日,便将名为闻昭的人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所做过的每一件事、所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统统掘地三尺似的给挖出来。
常晚风不上不下的身份,却能名正言顺地铲除张自成。再回顾往昔,他曾手刃太傅,却又能在关键时刻请动离京十数载的李茂升出山相助。
不管李茂升帮没帮得上忙,总归是人来了。
而陵淮一战他也完好无损的回了京。
再反观张自成,他的心腹竟在短短一年之间,被逐个击破,铲除殆尽。
这几日,每每思及此处,都让三省六部惶恐不安。
林汉书一生刚正不阿,其清正廉洁之名,于朝上朝下皆有口皆碑。诸位大臣见状也不再抱着林汉书能与他们站在一处的想法,但却铁了心,志在必得,要将朝堂隐患连根拔除,永绝后患。
若是朝堂之兴盛与延续,终究难以避免地要留下些许遗憾,那么在认清残酷的现实之后,便唯有接受。
即便林汉书位高权重,也要需时时顾及着不能使皇帝与臣子心生嫌隙。
三省六部如今一心想要置常晚风于死地,林汉书心中明白,越是有人为其仗义执言,常晚风处境便越是危险。
究竟何为隐患?
看不懂摸不透,目的不明,但观其行事风格,却不达目的不罢休。
屋内这些朝中重臣,此番作为不过是汲取张自成谋逆的惨痛教训,力求避免重蹈覆辙而已。林汉书虽对他们难以苟同,内心深处并不认可,但设身处地,却也竟不觉得这全然是错事。
林汉书离去之时,天色已渐亮,他没有听完三省六部其余人等的话,但却记着林墨羽那一句,不会置江忱于不顾。
他脚步匆匆,心急如焚地赶回府上,所经之处,动静颇大。
原本黑着的院子瞬间被下人们点亮的灯火照得通亮。
突然亮起来的院子让房内的人一惊,江忱率先推门而出,瞧见林汉书的瞬间还没来得及尴尬,便见下人疾步跟上,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各部官员已从宫内唤出太监,要传出圣旨!”
林墨羽慢悠悠从房内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了?天还没亮呢!”
江忱敏锐地捕捉到林汉书神色怪异,紧紧盯着他,等他说话。
“圣旨!” 林汉书面色凝重,将话简短地一笔带过,“三省六部假传圣旨,怕是要取常大人性命!”
站在门前的二人皆是一愣,林墨羽率先回过神来,立马追问道,“人到哪了?”
刚才传报的下人声音急促:“这会儿怕是快到常大人府上了!”
江忱没等话语落定,瞬间飞奔出林府。
林墨羽紧随其后,在身后高声喊他,喊得嗓子冒烟。
“阿忱!”
“江忱!”
“喂……”
他心里也着急,一着急就跑不快,腿也开始不听使唤。但此时顾不上太多,只能强撑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声嘶力竭地又大喊一声:“你先…… 先停下……”
江忱听到破锣似的沙哑声音,脚步果真顿了一下。
但不过刹那,他便转头面色阴沉的说:“你别拦我。”
“不……” 林墨羽双手拄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弯腰驼背,艰难地边喘边说:“我不拦你,我随后给你筹备人马,你……”
林墨羽看着背影,这回没继续追上去,转身看看一口气儿跑出来的几条街,抬手顺着胸口开始边喘边想。
傻啊,就这么一个人跑了。
他站在原地,等气息稍稍平稳,又开始一点点仔细回想。他爹是被请走的,大半夜能把他爹那把老骨头请走的,谁这么大牌面!
三省六部要常晚风性命,还唤出了太监宣旨,闻昭定然对此毫不知情。
假传圣旨,不管是谁想出的馊主意,一旦东窗事发,必定殃及一片的人!那些老狐狸定是查到了闻昭与常晚风的关系,虽说纸包不住火,但常晚风这一年到处奔波,也没怎么在京中。就算在京中,闻昭日日都不出大门,这也太快了,这事儿蹊跷。
江忱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跑出了前所未有的最快速度。但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赶到之时,公公已经宣读完了所谓的 “圣旨”,而常晚风正静静地站在一侧,神情冷漠,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常晚风眼角余光瞥见了匆匆赶来的江忱,微微皱了眉,随后冷漠的神情淡去一些,嘴角轻轻上扬,竟露出一个笑。
公公此次前来,不仅带来了要命的 “圣旨”,手中还端着一碗药。
常晚风心中暗自苦笑,未曾想到,往日在宫中见到最多的,便是先皇喝药,命运弄人啊,这东西猝不及防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那公公瞧见江忱如疯虎般冲过来的汹汹架势,不禁吓得脸色煞白。遵照那些朝中大佬们的吩咐,突然乱了分寸,手下的人更是慌乱无章,率先朝着院儿里扔了一把火。
那火苗瞬间遇物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常晚风手紧紧握住那道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江忱见他傻站在那里,心中焦急万分,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他不顾一切地挣脱上前阻拦的人,颤抖着声音急切说道:“师父,闻昭肯定不知道,我现在就……”
“不能再喊这个名字了。” 常晚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但神色依旧是冷的。
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就要消失在这世间了,只要说上一次,便可能人头落地。
“禀告皇上,又能怎样?” 常晚风缓缓垂下双眸,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江忱拼命想要看清,却只觉一片朦胧。
有人想要你的命啊!
都放火了,要死了啊!
此刻冷静到可怕的常晚风,让江忱陡然生出一种仿佛即将失去他的强烈预感,有种什么都抓不到了的慌张。
江忱看着常晚风的脸,好像明白了。
他咬着牙,带着几分恨意喊道:“所以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才马上去了校场安排那么多狗屁事,却对我只字不提,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身后的火势愈发凶猛,那棵新栽不久的小桃树在火苗中痛苦挣扎,发出无声的咒骂。
常晚风在公公与众人欲言又止,又满是畏惧的视线之中,并未回答江忱的质问,而是突然上前几步,紧紧抱住了他。
常晚风在江忱耳边说话,声音是江忱从没见过的轻柔,却又透着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他说,“别说傻话,你如今皇城大门都进不去。你今天拿着这圣旨入了大殿,明天就会被上奏弹劾,过不了多久也会没了命。我早早把你送到林府是为何,你不清楚吗?假传圣旨是死罪,你可知圣旨上皆是满朝文武亲笔血书,难道要将他们一一处死吗?皇帝还未办登基大典,此时他但凡为我说上一句话,便是于三省六部离了心,璟泽保全自身已经很难了,这皇位究竟能到何人手里还是未知。我早就成了众矢之的,阿忱,皇上脖子上的刀从不止一把,我在,景泽便无法登基。”
常晚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千言万语都被揉进了他们十一年仅有一次的拥抱中,被拥入了火光下的这一瞬。
这个拥抱,蕴含着太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有亲人的愧疚,有师徒的不舍,有单单仅对阿忱的亏欠,和自以为体贴的安慰。
他看不了江忱带着恨的眼神,这样的质问下,他也忽悠不了江忱一个字。
往日的画面走马灯一样仓皇闪过,常晚风用自己少有的好耐心,用拥抱告诉江忱,别冲动,你要平安。
可江忱此刻满心的悲愤与不甘,他红着双眼,奋力一把推开了常晚风,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恨你!”
这声吼与旁边混乱的景象混在一起,开始回荡,是江忱从没有过的绝望和怨怼。
随着这一推搡,周围立马有人一拥而上,瞬间将常晚风团团围住,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而江忱就在自己推开的距离下,生生被隔在了外面,他看着层层叠叠的身影,眼中的恨意愈发浓烈。
他开始恨韩立言把他们喊到京中,恨张自成和这些昔日走狗的阴谋算计,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甚至在这一刻,杀人不过头点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他想不顾一切,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个干净,管他妈的什么后果。
公公在一旁依旧端着那碗药,那药碗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他意有所指般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旁人能听到,小声催促着:“大人!皇上登基大典的时辰就快到了……”
常晚风听闻此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他抬眼先看了下宫城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江忱,就在江忱的眼泪掉下之前,开口轻声说道:“别恨。”
别恨,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别恨世事无常,别恨身不由己,也别恨眼前这些将他逼入绝境的人。
说到底,都是自找的。
常晚风从不是个好信徒,对于破戒的本领总是天赋异禀。甚至已经此刻了,却还荒诞的想着,如果要肉体即将要丑陋不堪的分离,灵魂是否可以永存,他的心可不可以不被斩首示众。
无数纷繁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买过的话本,看过的经书,不好喝的小糖水,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那些近到几乎算不上回忆的日子里,全是常晚风的贪念。
难以言说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一直飘,一直飘。又落在身后噼里啪啦作响院子里,渐渐消散,徒留一片空白。
最终这些丰富又难言的情绪,竟像是成了这大火最好的养料。火势越发凶猛,起得飞快,映红了半边天。
就在这时,常晚风看到韩立言匆匆赶来,而王妃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从最开始的一两个,渐渐围成了一排,他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天还没亮透,黎明前的黑暗依旧笼罩着,可常晚风却奇怪地发现,自己此刻竟一点伤感都没有。
思绪飘远,隐约想起曾经璟泽问他,后悔过吗?那时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
是啊,为什么那些旁人咬着牙、拼尽全力才能撑过去的日子,他却总是能笑笑就能过去呢?
恐怕是,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更无情的人了吧。
传旨公公眼见着常晚风迟迟未有进一步的动作,最终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弓下身,微微抬起那药碗,递向常晚风。
在常晚风伸出手接过药碗的那一刹那,江忱像是疯了一般拼命地冲过去,他双眼通红,不顾一切地想要阻拦。
然而公公又用大一点的声音对身旁的一行人说道,“新皇就要登基,咱可别耽误了时辰!”
江忱只是近乎绝望的挣扎,周围的人死死地拽住他,使得他一步都不能靠前。
巷子口传来嘈杂的声音,江忱的挣扎在百姓围观下引发的骚乱,和这院子外混乱不堪的场面融合在一起,显得愈发般配。
常晚风喝了一辈子最苦的一碗药。
无声中,他在心里说:爹,娘。要原谅我。
而此刻,公公见常晚风已喝了药,药碗空空如也,便缓缓跪了下去。
跟着来的一行人均是神色庄重,随着传旨公公一丝不苟地认真叩拜,而后语调迟缓却清晰地说道:“大人一路走好!”
常晚风听着来自黄泉彼岸的宣判,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手臂一挥,向后抛去。
那枚小小的平安福裹持着贪念,径直落入了大火之中,瞬间被焚烧殆尽。
索性别留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