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什么?大……”小太监猛地一惊,慌忙捂住了嘴,眼睛滴溜溜地四下张望一番,用更小的声音问,“哪儿着火了?”
一宫女轻轻用胳膊撞了下大惊失色的小太监,迅速地摇头,接着倾身凑近,压低声音说,“刚才王公公带了一队人回来的,听他们说的!嘘!”
小太监满脸迟疑之色,目光往殿内瞟了瞟,“陛下可知道?”
宫女也小心翼翼地转头去张望,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却带着些我知你不知的神秘,“怎么能不知道!据说陛下在宫外之时,与常大人关系那可是非同寻常呢。如今陛下登基了,必然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被人诟病……”
小太监听了这话,冒出一身冷汗。
帝王无情,这向来便是如此,可还没正式登基就这么着急处理人,也实在是太狠心了吧!
正说着,两个小宫女和小太监突然噤了声,低头老老实实往一侧退了几步。
只见太监总管不知从哪儿换了身衣服,行色匆匆地走到了大殿门口。他站在门口,微微抬起袖子闻了闻,这才俯身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唤道:“陛下,吉时到了!
随着这一声音响起,礼赞官高声唱喏道:“迎皇帝陛下!”
闻昭出现在大殿门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华丽的龙袍下衬得熠熠生辉。百官齐刷刷地跪地叩首,高呼万岁之声在大殿中回荡了开。
而后他缓缓走进大殿,就在即将登上龙椅之时,脚步突然停住,转过头将目光扫视着下方的众人。
太监总管心中一顿,小声而急切地催促道:“陛下,吉时就要误了!”
催促完,又心虚而不动声色的隔空闻了两下衣裳。
闻昭停住的脚步还在通往龙椅的台阶上,他目光敏锐的扫过一众跪地的大臣,接着把刚刚迈上去的脚抬起,退后一步,声音冰冷:“常晚风呢?”
常晚风就算是再忙,有再多的烂摊子要处理,登基大典也是必须要到的。
但他没在,江忱也不在。
闻昭这时抬手摘下冕旒,再次缓声开口,“人呢?”
太监看着冕旒上的珠串随着动作开始晃动,碰撞,变得有些唯唯诺诺。他抿着嘴,一时犹豫。
“我再问最后一次。”闻昭提高了些声音,“常晚风人呢?”
“陛……陛下……”太监低垂着头,结结巴巴,惶恐开口“常、常大人……”
他余光悄扫了一眼早上让他出宫送旨的大臣们,然而此时却无一人出声。他在心里无声咒骂,又在新帝冷得渗了冰碴的目光注视下,支支吾吾道:“逆贼张自成余党,趁着常大人熟睡之际,在他府上扔了把火……”
太监抹了把泪,继续说,“早上奴才奉命前去查看……却只见一片焦土,尸骨无存……”
他说得声泪俱下,悲痛之情溢于言表。而大殿内跪匍的大臣却无一人出声,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中。
闻昭的面色从最初的不耐烦逐渐变得目光凝滞,他转头盯紧了下方的人,而后又将视线锁死在说话的太监身上。
这几句话又像是并没有入了他的耳朵。
闻昭呼吸平稳,在回荡的声音中去抓到一丝蛛丝马迹,试图把声音按到自己的脑袋里,再去仔细思考。
但这几句话还是没能完全听懂,无论是拆开还是拼凑在一起,他都不懂。
“我要出宫!”闻昭蓦地转身,他把一早就拟好的赏赐旨意狠狠甩到一旁,纸张在空中还没飘落到地时,便开口大喊,“来人!”
皇室的子嗣们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没有一个人过得轻松自在。
闻昭本就对这皇位嫌弃至极,想要他登基可以,当然,前提是得有人陪着他。
去他妈的狗屁皇位和天下,这些统统都是李昭的,与闻昭有什么关系?
什么屁的广袤天下,不过是漂亮绳子裹在身上,全是枷锁。
“圣上止步!”
“圣上要去何处?”方才一直沉默未出声的大臣们眼见闻昭大步往殿外走去,纷纷开口。
“吉时若是误了,关乎一国兴盛啊!”
纷杂的声音被闻昭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他什么都不想去听,他只想走出这里,亲自去看看这是什么滑天下之大稽。
闻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嘲讽道,“别怕,若是各位如此在乎一国兴盛,不妨现在就另立储君。”
在众人的阻拦之中,突然又有另一处嘈杂声响起。
只见江忱一身脏污的缓步入殿,在众目睽睽之下,江忱双膝跪地,叩拜道:“臣来迟,皇上赎罪。”
闻昭目不斜视地看着江忱,只见他浑身又黑又脏,袍子都被火烧得破烂不堪,他的头埋在地上,肩膀却在奇怪的耸动。
“皇上……”
江忱的声音也格外奇怪,貌似是极力控制住颤抖才能发出的语调,他说了与太监和大臣们同样的话,“吉时到了。”
就在这句话音落下之时,闻昭突然感觉身上一轻。
一种莫名的孤寂感从不知道哪里出现的裂缝中疯狂涌入,席卷全身,把他的神经全部紧紧包围的绞紧。
被绞死的脉络中,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不再流动。
而他却在这一刻彻底安静、寂静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地的江忱。
江忱抬头,与闻昭面面相觑,而后闭上了眼,颤抖道,“臣斗胆,劝璟泽,该登基了。”
就在这声“璟泽”落入耳中的之时,闻昭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世界瞬间崩塌,在一片颓败惨状中倒了下去。
他好像结束了漫长又枯燥的皇室体验。
在无尽的黑暗中,莫名生出了一种魂归大地的安全感。
心里好安静,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惊呼声中,错乱声中,嘈杂声中,这场登基大典并没有因为看似的小小插曲而停止,闻昭迈下台阶前甩出的赏赐旨意就落在一旁,台阶上下,波澜起伏。
三省六部代替新皇宣读了一切,也决定了一切。
太医在寝殿内摸上了皇帝的脉,脉象平稳有力,但躺着的人就是没有睁开眼,太医摇着头在朝臣的注视下退至一旁。
可奇怪的,闻昭在黑暗中不断浮上虚幻眼前的却不是常晚风,而是江忱流了泪的眼睛,和破烂不堪的衣裳。
闻昭迷迷糊糊中仿佛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昏黑之时,他不确信自己是否失去了看这天下江山的眼睛。
万物生长,更迭交替,命运相连。
呼吸为什么会痛呢?
人都是要呼吸的啊!
凝住了的血液不再流向心脏,闻昭不在了,璟泽不在了,只有李昭躺在寝殿之内,被太医和朝臣围拢。
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无论内心怎样挣扎,这副躯壳都不听话。
力气被抽干了。
在太医施针过后,依旧睁不开的眼却奇妙到流出了泪。
他沉默的流泪,哭得不急,也不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几个时辰,或许几天。
再次醒来时,李昭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常晚风破碎在他眼前,消散在了风中。
在一次又一次的梦中,无数道声音响起,丑陋,不堪,却决然的拉扯住自己,拼了命的想将他的思绪越拉越远。
常晚风就在眼前,可是闻昭怎么都拉不到他的手。可他听到声音:“璟泽,我不信命。”
李昭可以坐在大殿之上,俯瞰众生。
而闻昭却告诉自己,我不信。
因为不痛,不恨,不后悔。
因为他说,会想尽办法死在你后面。
李昭的眼睛张开了一条缝,透过薄帐去看近几日侍奉身旁的众人,平静开口,“江忱。”
那个被呼唤的人却没有从跪倒在地的众人中露出身形,而是从殿外走近。
“登基当日,早晨没在宫中的,杀。”
太监总管正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等着吩咐,听闻此话,顿时慌得颤抖不已。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用目光向一旁的大臣们求助。
然而,大臣们此刻也皆是噤若寒蝉,没有丝毫动作。
可这位刚刚登基三日,就病倒三日的新帝却像是眼睛长歪了一般,轻声开口,“王公公看谁,就让谁去陪葬吧。”
在众人惊恐投下地面的目光中,江忱的剑飞快。
鲜血的味道不再令人作呕,闻昭去感受这种极端的快感,连笑都带了疯狂和偏执。
但不够。远远不够。
差太多了。
“林墨羽呢?”李昭再次开口。
这回终于是从众人中露出了一抹身形。
“大理寺,彻查三省六部上下官员十年间,贪污受贿、渎职失职、滥用职权人等,一旦查出,即刻处以死刑。对三省六部上至从一品,下至五品之间官员的账目整理在册,若有存在虚假账目者,即刻罢免官职,永不录用。”
因为皇帝依旧躺在榻上,众人只能从虚晃的影中看到他仰着头呆望墙顶。语气平静的这几番话是无尽冷静的夺命刀子。
不过李昭还是贴心解惑,“如各位所愿,整顿朝纲,便从当下就开始。”
“还有。”李昭说,“我要常晚风的尸骨。”
林汉书在久跪之下僵了身子,他等皇帝的旨意全部下达完毕,才开口问道,“常大人尸骨怕是……”
“没关系。”李昭打断林汉书的话,“我可以慢慢等。”
他在薄帐后缓缓起身,坐直了,继续一字一顿说道,“丧失也不必办。我只要人,人没了,我就要尸骨。”
“找,一日找不到就找一日,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找到诸位爱卿入土那天为止。”
……
行商队从小路驶过,一行人滔滔开口 ,“皇帝登基七年,按理说,登基之日天下大赦,对年老体弱或身患重病的囚犯都应特赦,而朝中重用的大臣皆会收到赏赐,然而这位登基的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
“当今圣主,行事作风自然是不拘一格!当今圣上登基的第一年,便把宫中家奴太监都给杀了个干净!”
马车行驶之处,车轮碾轧着枯枝嘎嘎作响,一人从马车上跃下,踢了两下卷进轮子里的一簇枯叶,略显无奈接话道,“第二年开始,清廉大臣都变成了结党营私之辈,又杀了一批!”
旁边的人跟排练过似的,也开始熟练接话,“接下来的几年间,就在百姓心中惶恐这新帝暴行暴政之时,偏偏减免各地税收的旨意下达到了各州各省!”
最开始起了话茬的人嘿嘿一笑,这话他逢人就说。自从改政之后,行商队不再受关卡所限,七年之间,皇帝的新政都如沐春风似的往下吹,吹得他这行商队做梦都要拍手叫好。
一行人声音渐小,越走越远。
两个活泼的小姑娘从大树后探出头,瞧了瞧远走的商队,又鬼鬼祟祟穿过小路走向一间院子。
“喂!你先进去看看?”白衣姑娘笑容明媚,对身旁的小婢女吩咐,“你去看看人在不在!”
小婢女不情不愿的迈进一间小院子,她也觉得奇怪,自家小姐跟着老爷出府一趟,回去后日日说胡话!城郊哪里能有风度翩翩的公子呀!
她迈着小步,捏住鼻子,还有这么大的草药味儿,是个郎中?
白衣姑娘雪肤乌发,两条眉毛弧线漂亮,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泛着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小婢女。
可小婢女走得太慢了,她又在外面催促,“去门口看看,走快点儿!”
就当小婢女的手刚刚搭在门边上时,吱呀——
门在里面被打开了!随后她目光猛的一震!
白衣姑娘小跑进来,指着刚刚开门的人,骄傲的问,“你!”
“我?”
门内走出一布衣青年,神色冷淡的目光从退后的小婢女身上,移到面颊粉红的白衣少女身上,而后又顺着看到指向自己的葱葱玉手。
白衣姑娘看着他的目光,眼前一亮,又扬声问道,“就是你!你叫什么?”
但这位布衣青年貌似并不懂情窦初开的少女在想什么,甚至不解风情的开了口,“手拿开。”
这是什么话!
她可是这城中最大富户家的天之娇女,前几日偶然与一位翩翩公子擦肩而过,那张……哦不,是这张脸可真好看呐!被她惦记了好几日!
所以,在仆从的打探下,她才屈尊降贵来到此处的。
白衣姑娘当然没有把手拿开,眼眶却红了,红着的脸由羞涩转为恼怒,突然就放声大哭了出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小丫鬟匆忙上前,一边用帕子给她擦脸,顺便遮挡住嚎啕大哭时的丑状,一边又用恶狠狠的目光看向这个不识好歹的人。
小丫鬟愤愤的,“哼!”
布衣青年愣住了……
我……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啊!
他已经完全傻眼了,但还是不忘坦诚的说,“我不太想见人,你们能出去吗?”
布衣青年觉得自己要搬家了,可还能去哪呢?
白衣姑娘生气的扯下帕子,往前走了一步,布衣青年却警觉的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抵住了身后的门板。
看着他慌张了的样子,白衣姑娘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我们走!”她睁着俏灵的大眼睛,先转了步子,随后转动身子,最后才将目光转走。
布衣青年这才放松了身子,看她们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越走越远,而后无奈摇头笑了笑。
他迈着步子,慢悠悠的生火,不一会儿,干枯的草药在沸腾的水中开始脱色,把颜色融在了一起,味道也飘了出来。
但这位不解风情的布衣青年不仅没有喝,甚至还嫌弃的偏过了头,他转身躺到摇椅上,面朝一颗小桃树慢慢的闻。
然后睡着了……
常晚风,困在了一场场阴谋下,死于大火之中。
从前,他想,凡事都有因果。如果云城那两座爹娘的坟是他的因,那么头几年的处心积虑便是他的果。
后来,他想,凡事都有代价。太傅的死是代价,他挑断了的手是代价。
不过如今他再想想,都罢了,总归都是欠下的东西,总是都是要还的。
在无人时,在寂静时。他这样想,那样想。想得如此多,心事又那样少。
可依旧不甘心。
他曾做过许多梦,梦中不管是什么,最后总能出现他的璟泽潸然落下的泪。
璟泽说得对,那眼泪卑鄙,总会就这样突然的闯进来,将他一颗跳动的心反复凌迟。
藏起来的心事比不上眼泪卑鄙,但却狡诈万分。
它们白日透着黑,夜里漏着光,让人想去梦,又梦中有梦。
梦醒时,常晚风才恍然觉悟,原来他不仅被打败了,更是被打碎了一地。
那座皇城困住了他们,一个身,一颗心,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归宿。
所有的少年意气,再多的不甘,最终都被顿锉刮着血肉生生磨平。
之后的几年,无论各方势力如何明争暗斗,都不曾有人对李昭报过一句关于常晚风这个人的坊间流传….
张自成死后加了封,常晚风却丧事都没办,大街小巷传言说法众多。
烧死在大火之中….
携兵觐见被赐死….
不敌张自成而被乱箭斩杀…..
这些通通被隔绝在高墙之外。
如今几乎没人想让他活着。
常晚风回不去了,如常晚风一样,闻昭也走不出来了。
外面的人飘着,荡着,不知到何处才能真正停下。
里面的人期着,盼着,守一座皇城等他的人回来。
常晚风的眼睛替他看看这大好河山。
闻昭稳坐高堂守住这天下黎民百姓。
自此山高水远,各有一方天地。
后来,常晚风找到一稳定居所,在一城郊山脚下,山上草药植被众多,他要忙着活下去。
他还养了一窝鸭子,没养活,又种了点菜,也死了……
有时他也恨自己狠心。
闲下来的时候,总是想太多,他咬咬牙,不死心的在院子里栽了棵桃树,谁知过了段时间,竟长得出奇的好!
这些年,他未曾流过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