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
几人彻夜颠簸后，终于在清晨，到了这个叫做星集镇的地方。一天一夜舟车劳顿，常晚风准备在这里找间客栈歇息一个早上，中午启程小元山。
星集镇这个地方处在山脚下，说是个镇，其实也就三条街，小到东边喊一嗓子西边能听到的程度。
常晚风和何青扮作兴隆镖局的账房伙计，跟着一起混了进来。
二人找了间客栈后，常晚风饭也不吃直奔客房，何青顺了个馒头，边吃边跟在常晚风身后，随他一起回了房间。
“你不去休息，来我这做什么？”常晚风闭着眼睛直直躺在床上，没有看何青，淡淡问道，动也不动。
何青把脑袋凑过来看了看，这人路上睡了几乎一天一夜，这会儿还能睡着。
过了半晌，他鬼使神差的突然伸出手，探了探常晚风的鼻息，确定人不是睡死了，才放心的溜了出去。
常晚风无奈的翻了个身，裹好被子，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他睡得很沉，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他看到整个将军府热闹非凡，常晚风骑着马，越过两边道喜的百姓，被簇拥着缓缓前行。
一道圣旨拦住了他的路，传旨的公公看着跪在最前方的常晚风，倘若不是知道这圣旨背后种种，他也会真的以为常将军是要进宫领赏。
无人宣旨，圣旨上空无一字。
是昔日的同僚要杀他。
仅三年，平内乱，如今时局稳定，他们想他死是应该的……
没有太多伤感，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他不好过，但似乎他死了，大家往后都会好过。
直到喝下毒酒，直到一把大火。
这一条命罢了，大家都想要，那便拿了去！
一条罪名，一杯毒酒，夺走了他的功名，夺走了他的爱人，夺走了他的绝世武功，最终也夺走了常晚风的生命。
他在临死之际突然想到太傅曾说过，心怀天下，应当问心无愧，时也、命也。
而后又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璟泽，我不信命！”
三善三恶道，一切都是业报所致，杀孽太多，这便是因果报应吧。
他看着万家灯火通明，想起府中无数个日夜，把酒言欢，想起这四年来步步为营，长夜无边。
眼泪，簌地滚落。
那是梦吗？或许那是他的前生……
结束那前生的，不是他的死亡，而是被江忱救活的常晚风。
悬崖峭壁之下，一个个人影重叠，天旋地转，黑夜中剑影闪烁，血飞溅在地面。
“师父，你为何如此！”江忱愤声问道。
是呀，为何？
“你罚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认了！但这次，你必须听我的，这一次……这一辈子，就这一次就够了……”
常晚风慢慢倒下，声音暗哑，“好。”
因为失血而苍白的面容，漆黑的双眸了无生气，将军府的方向浓烟滚滚。
之后的几年，常晚风在怀阳城郊的山脚下找到一处居所，山上植被浓密，药草甚多，他在忙着活下去。
身上余毒难消，任凭再高的身手也无济于事，稍稍动气就会几日几日的昏睡。
日渐萎靡的精神，有时他探不到自己脉象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活着。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对不起的人何其之多，最对不起的，就是璟泽吧。
......
正午，常晚风被敲门声唤醒。
“璟泽.....”
他睁开眼，目光穿梭过一切，落在虚空……
“我们何时出发，时间紧迫，真的耽误不得了！”
何青敲门后没见应答，兀自打开门走进房内，便看到了常晚风茫然睁开的双眼。
“即刻。”言简意赅。
常晚风起身整理了下衣服，沉默上路，思索不语。
踏出这一步，至于往后如何，常晚风不想去想，未来之心不可得。
二人抵达之后常晚风带着何青，轻车熟路直奔主府院内。
小元山庄庄主名叫庄有元，用两个字来概括这个人，就是有钱！吃穿住行相当讲究，庄内大到陈设小到酒水点心都极为精致风雅。
但常晚风来得不巧……
半只脚还未踏进，就听一声音响起，“北安王此番前来，可是也想凑个天下英雄会的热闹？真不知王爷是图新鲜呢……还是念旧呢！”
常晚风寻声望去，见一男子身穿白袍，径直走向主位，眉眼柔和，挂着笑意，可说出的话，却像是放了枚冷箭，听得主位之人皱了眉。
是林墨羽，这下热闹了！
北安王高居上座，林墨羽无视其他，慢慢走近，端起主位面前的茶水自顾自喝了起来。旁边侍从刚想出手阻拦，却被一只手挡了下来……
说到底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大理寺卿，他们二人不介怀，做奴才的自然没有多事的道理。可一抬头便见到了门口有人要进不进。
常晚风正犹豫着，一声音厉声叫道：“门外何人偷听，见了王爷还不下跪！”
闻言，几人纷纷向门外望去。
常晚风轻叹口气走进屋内站定，北安王旁边的侍从看清他的脸，立马往后退了两步，惊呆了下巴。
韩立言僵住了身子，随后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从头到脚……
从上到下……
看他一身布衣、布鞋，看他略微磨破的袖口，看他眼底笑意盈盈的就站在那……
任由自己如此无理的目光，如此从容。
眸中没有一丝凛冽，太平和了！
绝不像他认识的人一般。
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以为常晚风死了，虽然他从不相信他死了。
常晚风侧了侧脸，视线却一直盯着韩立言没有离开，冲着何青轻声说道，“向王爷问好，这位便是北安王！”
何青一听，扑通一声跪下，脑袋磕在地面，磕磕巴巴说道：“求……求王爷救命！求王爷帮属下寻大理寺卿，救救我家将军！”
韩立言刚想开口，一旁的林墨羽一步两步大跨上前，脸上全然没了笑意，黑着脸冷声问道，“我就是大理寺卿，你家将军怎么了？”
何青：“海鹰……”
“阿忱被俘！这人带口信来京中，找你！”常晚风抢话答道。
何青：“对对……”
林墨羽看向常晚风指了指跪在地下的人问道：“他跟你说的？还说什么了？”
“嗯……”常晚风顿了顿，“我猜的。”
庄有元唤着千音坊的姑娘们一并走进屋内，刚进门就看到大理寺卿绷着脸，端着北安王的茶，素来听说大理寺卿脾气好得不得了，从来不下旁人面子，而北安王则皱眉盯着堂内一穿着穷酸的男子，神色忧忡，一身黑衣的男子跪匐在地面露难色。
穿着穷酸的男子见到王爷非但没有行礼，反而腰板挺直的站在那里笑而不语。
最离谱的是，北安王的侍从竟然躲在主子身后！
常晚风不知道江忱是否还有其他口信，也怕何青多嘴泄了密，只得对他说道：“你先起来，稍后再议！”
何青抬头看向北安王，韩立言迎来目光点了点头。
常晚风与林墨羽目光交错，林墨羽说道：“稍后随我来！”
庄有元看着屋内几人，只盼着和气就好，心里道了声万幸。
天下英雄会本就是召集天下英杰，来的都是各路神仙，朝廷江湖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能看不起任何一个……穷人，谁知道人家会不会摇身一变换个身份！
如此情形，可见个个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庄有元举手间示意姑娘们鸣歌奏乐，英雄会不是年年有，但总不能次次都被拆！
乐声起，常晚风侧过身，走到旁边给姑娘们腾出位置，何青也跟了去。
林墨羽跟着曲子打着拍子，又恢复了一脸笑模样，摇着头慢悠悠说道：“声声慢，晚来霜，这曲子倒是应景，只不过早有传闻北安王冷心冷性，最会审时度势，如今一看，可是未必！”
韩立言漫不经心道：“既是传言，自然不知从何而来，这审时度势嘛……只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我以己力成一方事，也定然是故人所愿。”
林墨羽笑到：“故人？还得是王爷通然豁达，不像林某这般耿耿于怀。”
几年前林墨羽再次见到常晚风时，常晚风守着个算命摊子，整个人瘦成了个架子，风一吹就能倒。他看不过去就问常晚风，究竟要摆摊到什么时候，常晚风说能修修房子就成……
那天过后，林墨羽召集了镇上姑娘们天天去找常晚风算卦，卜卦的银子嘛，二两银子一卦，林墨羽出。
常晚风自然是知道赚的都是林墨羽的银子，也不拒绝，直到有一天，常晚风告诉林墨羽，不用喊姑娘们来卜卦了，他修好了房子，还给自己置办了几件新衣裳，这些足够了。
如今轻飘飘的一句故人，可就真是踩了别人的尸骨。
韩立言道：“生死有道，都说了是故人，还是快刀斩乱麻了好！”
林墨羽意有所指：“一刀了结固然轻松，钝刀割肉才最难过！”
韩立言旁边侍从见林墨羽语气不善，他虽然刚刚怕了一下，但自家王爷最是温和人善，怎么都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准备好说辞想与林墨羽较量一番。
“我说各位……”常晚风突然出声，“嗯……该吃饭了！”
声音一出，韩立言将目光转向庄有元，庄有元连忙点头道：“对对，该吃饭了，该吃饭了！”
韩立言看向常晚风道：“可有什么想吃的？”
林墨羽嗤笑道：“他懂什么，你给什么，他吃什么。”
常晚风无奈揉了揉头，何青凑过来小声问道：“还能点菜？”
常晚风斜了他一眼，“不能。”
酒席落座，皆是佳肴，各式点心也自然色香俱全，常晚风要了壶酒，先行一步走向别院，林墨羽紧随其后。
“阿忱有难！”常晚风还不等走进屋内就跟林墨羽说道。
“你想说什么？”林墨羽进屋后先是倒上两杯酒，推到前面一杯。
常晚风捏了捏面前的酒杯，说道：“我想阿忱不至于在海鹰部手里栽了跟头，但兵不厌诈……可他把随身佩剑交出来，为自己谋生路，如此招摇之事又不是他能干出来的，我置身事外多年，当下朝中内外是何局势，我不知晓，也不放心！”
“那现在呢？可放心了？”林墨羽朝常晚风碰了碰杯，一声脆响，独自饮下。
“嗯……见了你就放心了”常晚风也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六月初八海鹰部炙火节，阿忱假意被俘，想必是为了救出被囚困一年的战士。”
他该想到的，抱着满腹殚精竭虑来到此处，心算是终于放下了，阿忱有难，林墨羽还能哼着曲儿，跟韩立言打趣，他就知道一定有后手。
若不是何青这三脚猫看着像没脑子的，让人错以为是临危受命，倒还真不至于被担心乱了阵脚。
“六年了，晚风，你有什么不放心呢？”
常晚风勾起嘴角笑了笑，“嗯……阿忱长大了，是我多虑了……”
“是长大了……也不多虑！”林墨羽起身打开窗，风吹进来，他闭了闭眼，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他要揪出世家安插在各处的尾巴，这次追杀何……”
“何青。”
“对，何青……这次追杀何青的人，都是世家勾结边洲外部的眼线。”
常晚风问道：“世家勾结边洲外部？”
林墨羽看了看屋内的软榻，走了过去，说道：“是啊，有些人担心阿忱活着带回来什么消息，所以坐不住了。结党营私也就罢了，如今把手伸到了外面……世家为利，古往今来，熙熙攘攘无非利来利往，抛开这利，也总得权衡下弊，是我高看了世家。”
常晚风端着酒也走向软榻另一旁坐下，把酒壶放到了小桌上，说道：“若是如此，倒也无妨，收网打渔，总比一条条钓来得快。”
酒杯中泛着微微银白的光，风在外面轻轻地吹着，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常晚风的心也晃了又晃。
二人都沉默了半晌。
林墨羽突然开口说道：“你就不想知道圣上，如今是怎样了？”
闻言，常晚风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轻笑说道：“你知我那时处境，总归都是要死的，手也被打废了，阿忱救下我，但我知其中少不了你诸多帮衬，当时局势，你大理寺卿犯不着趟那趟浑水，于这天下而言，皇帝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于你而言呢？”
“于我？天高水远，身死魂消！”
常晚风没答，但又像答了。
他眼里含着笑，墨黑的眸子穿到林墨羽的心底，借着酒意，林墨羽哼了一声道：“死了还来！”
常晚风笑了笑，躺在榻上閤了眼。
是啊，来都来了……他没有淡然处之的勇气，但他不能回头。
只得用有些熟悉的话劝告自己，天高水远，各有一方天地，就这样，也是好的！
不敢想，不能想！
一句问心无愧，让他熬了一年又一年。
一次次梦中惊醒，委屈、思念、不甘……
好一句问心无愧啊，去他妈的狗屁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