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晚风一觉睡醒的时候,屋子里没了人,只剩一桌子酒壶酒杯,栽栽歪歪散落在桌上。喝了点酒,头有点疼。
六月初一,今天便是天下英雄会,估计都去凑热闹了。
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越来越近,然后从门口走过。常晚风不知怎的,就是觉得这脚步声是奔着自己来的。
果然,那声音又折了回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一张略显不安的脸,皱着眉,身形修长,背着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低了下头思考下,又抬头望向他……
常晚风轻唤道:“立言,别来无恙!”
韩立言听到常晚风的声音,眉头舒展了一些,“近些年来可好?”
韩立言听到回答,眉头又皱了起来,为自己的迟钝恼火,也为常晚风的淡然而难过,只说,“早上我来过一次,看你还睡着。”
常晚风一愣,早上来过了吗,他毫无知觉。
“……嗯。”
只简短的一句,常晚风理了理衣裳便抬脚向门外走去。
路过韩立言的时候,他还是顿了顿,低头沉默一瞬,无奈道:“整个北安王府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为的是李氏天下。手刃张自成,血洗太傅府,都是时局所逼……过往昭昭,大多是事急从权,无论何时,我从未怪过你。”
常晚风抬起手搭在韩立言肩膀上轻拍了一下,“立言,都过去了,不必介怀。”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用来形容韩立言再是恰当不过。
十年前,他是北安王世子。
那一年朝廷风波不断,当朝大将军张自成拥兵自重,备受朝中武将敬仰,养一方势力存于边洲,内忧外患,他要破局。
韩立言与常晚风在聚香楼中推杯换盏,意气风发的少年举起酒杯,“虽然我更愿意做一名剑客,但若是你邀我,我必与你共进退。”
韩立言亦然,若成,前方一片坦途。
他看着常晚风以命做局,瓦解边洲势力,立军功,夺兵权,除宦党,清君侧。
可渐变风起,变故中,他与常晚风终是走向殊途。
黑夜中刀光剑影闪烁,多年无有的太平,意气风发的少年,统统消失在一场大火之中。
他站在将军府前,看着常晚风渐行渐远,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走得辛苦,却没有回头。
他面色苍白,他想追上去告诉常晚风不要去。
他知道这一去,就真的不能再回头,他知道这最后一面,将是生死永隔。
“言儿,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难道你是想毁在手里吗?”转身,北安王妃劝诫他,要以大局为重。
时局为此,罢了……
他看常晚风将兵符交在传圣旨的公公手中,一遍遍擦拭着跟随他四年已久的惊鸿剑,看上去好似没有不舍,也没有不甘。
常晚风领着圣旨走过韩立言身旁,“立言,这生死局于我来说,本就是十死无生的,对吗?”
他怔在原地,一次次被揪住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韩立言见了重病躺在床上的北安王,北安王气若游丝,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已起不了身,却还是费力地拉住他的手,“言儿,自古忠义两难全,你莫要自责。”
韩立言喃声,“这本就是罪人之路,这局不论生死,只论成败。”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翻起波涛,原来这结局是一开始就定下的。
自从父亲同意他找常晚风那一日开始,自己也是这局中棋子一枚。
常将军居功自傲,欲勾结宦官张自成余党携兵觐见,殿前失仪,赐死。
此为永安二十五年大街小巷传了整整一年的八卦。
韩立言命人在满地尸骸中寻找常晚风的尸骨,在没有找到之前,一切都不算太糟。
北安王妃跟他一起,站在那片悬崖峭壁上,看着山间渺渺的雨水出神,“你父亲去了,你就是北安王。”
韩立言知道,母亲是告诉他要谨言、慎行。
父亲身体还不算太差时,他曾与父亲在书房中博棋对弈。
永安十三年,先帝驾崩,当朝大将军张自成扶太子登基,张自成年过五旬,却骁勇善战,朝中势力众多,家世显赫,兵权在握。
韩立言垂着眼,“父亲,兵权在张自成手中一日,宫中则无一日太平。”
没有回应,正午的蝉鸣声带来烦躁之意,北安王半晌后,正色道:“若是动了一个张自成,便会有第二个张自成,第三个张自成,我等皆是文官,事关何人能拿到兵权,谈何容易?”
韩立言面带微笑,所以,他需要第三人破局。
此人要游离在各方势力之外,所做之事离谱,却不失大统,没有显赫背景,且必须武学造诣在张自成之上,他不与张自成为敌,他要做的,是为张自成养在边洲的兵马正名……
搅乱时局,让暗处之人浮出水面,由暗转明。
是瓦解、是替代,立军功,夺兵权,最终为朝廷所用。
“哦?”北安王颇感兴趣。
韩立言看向北安王,“父亲,我结识一人已有几年之久,此人可信。”
北安王目光渐冷,“你可知,若是成了,此人不会成为第二个张自成?若是败了,你是举荐之人,整个北安王府难得善终。”
韩立言缓缓起身,“张自成亲自为皇帝选妃,意欲何为?此事不关生死,只论成败,为的是江山社稷,成此事之人,孩儿信得。”
北安王第一次见到常晚风是在小元山,剑招一式,再无对手,世所罕见。
连他不懂习武之人都不禁感叹,这寒霜漫山,好一个少年意气,只是......这世间不能再有第二个张自成了,此事不管成败,都要给他铺上一条罪人之路,他日若地下相见,来世必定当牛做马偿还。
遥想当日,韩立言与常晚风推杯换盏中,韩立言问道,“晚风,你心中可有抱负?”
常晚风笑了笑,把刚得的惊鸿剑放到桌面,声音爽朗,双眸闪耀,“我要平天下不平之事!”
韩立言给常晚风倒了杯酒,“我有一局生死局,九死一生,险中求存,若生、前路坦途,若死……?”
常晚风托腮盯着他,“韩立言你真啰嗦,虽然我更愿意做一名剑客,但若是你邀我,我必与你共进退。”
常晚风来时坦坦荡荡,无论何等罪名加诸于他,他总是问心无愧的。
如果可以重头再来,或许,结局也并没什么不同……
韩立言抬起手,也拍了拍肩膀上的手掌。
他只说都过去了……
“我不怪你,但……回不去了”常晚风说完,大步向前走去,“人已送到,我该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一定有目光在自己身后,但那又能怎样呢,回不去了……
诺大的皇城,他再也回不去了……
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甘心入局作饵的是自己,怎样的下场都不过分,他连恨都不能。
别院拐进主院,在转角处常晚风终于松了口气。
他不想凑热闹,只想回家,要晒草药,不知道何青现在被安置在何处,去跟林墨羽道别,江忱获救后要让他给自己捎个平安。
在混乱的思绪中走入厅堂,没有料想中的空荡,屋里七八个人围坐桌前,声音嘈杂。
十年一次,这么热闹,都聚在这干嘛?
“林大人,你稳坐大理寺卿一职,自然是不知在下的顾虑。”
又一人说道:“江忱是何身手,连他都能被俘,如今要送信物再回边洲,谈何容易啊!”
几人面露难色纷纷附和……
林墨羽在众人之中,这才开口,“只需各位派出府上暗卫即可,此事是在下拜托各位了,事关将军性命,不关私情,但林某可在此承诺各位,若是事成,从世家手里挖出多少,无论钱财生意还是功劳,林家一概不碰,若有罪责林某一力担下。”
一人开口道:“林大人何必如此避重就轻,世家与海鹰部来往密切,眼线众多,若此时派出暗卫,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如何自保?”
常晚风想了想。信物?
林墨羽没向他提起过,但大理寺卿都开口求人了……
林墨羽说道:“阿忱在边洲截下了一封信件,信中得知这几年世家与海鹰部往来密切,更是提到其中有往来账目,账目中定有世家往来的生意名单,所以这份账目至关重要,事发突然,世家眼线安插在各个暗处,原本计划炙火节后动手,阿忱被俘是意外……这信物迟了,由是如此,世家想让阿忱死在边洲,所以何青才会被一路追杀……”
林墨羽看了眼众人,冷声道:“海鹰部这几年在边洲以外奸婬掳掠,时常来犯,援兵是吉隆和穹禾二部,要借此削弱海鹰部势力,此事暗箱操作,信物必须送到,没有朝廷的保障,其他外部不敢轻易出兵相援。”
常晚风正思索着,突然有一人开口道:“此事牵一发动全身,一旦败露,世家联合外部若是要反,该当如何?此事关系朝廷今后是否会动荡,信物就算没送到,也不代表江大人肯定不会活着回来。”
“我要人万无一失的活着回来,各位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林墨羽闭上眼,继续说道:“林家多年以来对各位多有照拂,更是待各位不薄,今日虽是林某有事相求,但若真无人肯帮,那往后林家就与各位再无关系了,我林默羽不养会咬人的狗。”
常晚风心下了然,死一个江忱可大可小,但此时派人前往边洲,便是公然与世家为敌。
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成与不成,都难独善其身。
他想了想,“何物?”常晚风在门口问道。
林墨羽抬头:“……”
常晚风走进屋内,坐到林墨羽身旁。
坐在外面的人看着林墨羽身旁的男子,回忆了一会儿……
“常晚风?”
这不高不低的一声,引得身旁几人纷纷投来目光。
“先用饭吧!”林墨羽的叫人给常晚风添了副碗筷,摆楞了一下茶杯,没再说话。
常晚风询问道:“林家如今也要求人了?昨日为何不说?”
林墨羽在常晚风注视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是皇上贴身信物……常晚风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自嘲般笑了笑:“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没想到当今圣上还依旧是无人可信阿……”
不偏不倚的这一句,像是触了这些人的逆鳞。
一人眯眼看着林墨羽,开口道:“林大人此言差矣,既是皇上信物,我等没有不从的道理,但现在……“
他斜眼看了看常晚风,“可否跟在场诸位解释一下,你身旁的这位,是何来路啊?”
常晚风拾起筷子夹了口菜,还是没忍住笑,“解释什么?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不认得我了?”
另一人站起身,一脸刚正,”容在下说几句冒犯的话,当年太傅一案来龙去脉已是昭然若揭,但常大人如今却好生生站在这……”
常晚风接过林墨羽递来的茶,“是坐在这,我也不是你常大人,看来一别多年,各位果然是老了,脑子犯了浑,越发没长进了。”
“你……你当年一夜杀了老太傅全府几十口人命,过了刑部转到大理寺手下还能逃出生天,你好大的本事!”
“成何体统啊?这是……”
“是啊,这人当真留不得啊!”
又一人也站起身,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咬人的狗在下可不敢当,但你旁边这位……怕不是坐实了林大人当年阳奉阴违。大理寺卿与林家我们都得罪不得,但海鹰部一事,全是江大人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对,还有常晚风,他活罪难逃!”
几人一同附和,常晚风听得脑袋嗡嗡作响,一把年纪的人说起话来虎虎生风。
常晚风想到了自己在怀阳城住处养的一窝鸭子……饭盆一放,每天嘎嘎嘎的抢食,行动时却能十分默契的走成一列。
饭要吃饱,有了食自然要抢,至于走成一列的自觉性,毕竟人家是一窝出来的崽!
想到这,常晚风又释然了一些,还好他现在不是那群嘎嘎乱叫的小肥鸭。
可那自己到底是什么??
是给他们剁菜喂食的负责养主吗?
显然不是。
他抱着胸,用手指点了点额头,哦……我当然不是那群鸭子的养主!因为我是个称职的农户!闲来爱好种树!
常晚风喝了口酒……六年前,我战无败绩,剑法无双,能让一颗种子连夜拔地而起,但大火烧光了全部的痴心妄想,伴随着记忆心照不宣,从生命中消散飘零。
深深扎在泥土里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带着血肉,在火中噼里啪啦的飞溅。
是我狂傲,不知收敛,精心培育的种子才被人拔了根、掘了坟。
值得反思……
六年后,我常晚风,闲散度日,养过鸭子,但不爱吃肉。
养不出大树,那就种一颗小苗。
这次要偷偷的,悄悄的……
正当常晚风准备放下筷子时,面前的桌子忽的一下就被掀了。
林墨羽全然没顾他停在半空的手,目光冷冷的扫了一圈,道:“在下倒是想问问在场的诸位,晚风犯的是什么滔天大罪!旁人不知情,诸位也都不知情吗?”
林墨羽低头深深吸了口气,手都有些发抖,继续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法。阿忱独自镇守边洲三年才得此线索,就算是先斩后奏,是死是活,应由皇上定夺。哪怕是一捧白骨,也该由我带回林家!这一趟,我亲自去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给我吧……”常晚风绕过满地狼藉,把手里的碗筷放到一旁继续说道:“我与各位曾同朝为官数载,各位顾虑我心下了然,就不必在此互相为难了。”
众人将目光定在了常晚风身上……
似震惊、似错愕、似疑虑。
观察,审视,权衡。
然后反应一致。
他转头看向林墨羽,“备一匹快马,还有七日,快马加鞭三日可到,我将信物送到之后,确保阿忱平安,便即刻返程,若十日之后我未归来……”
常晚风握着手中玉佩,顿了顿,“也无书信送到的话……劳烦林大人为江忱空棺送行。”
林墨羽的心揪了一下,拉住常晚风的手腕,“不可!”
常晚风摇了摇头道:“现在我已知皇上在朝中可用之人甚少,你去若是死在路上,我死后无法向太傅交代。江忱镇守边洲,此行若是不顺,他死在边洲,也算死得其所!”
“今日就当各位从未见过在下,此番事成与否,我都不会回到京中,各位大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