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木艾夏第一次见到如此狼狈,或者说脆弱的神宫寺奏。
如果说身居高位的神宫寺奏神圣得令人仰望,那么现在的他则如同跌落凡尘被折断翅膀的天使,破碎的美丽令人心神震动。
她见神宫寺奏将包扎在掌心的手帕丢入垃圾桶,像是并不在意,抬脚就往浴室方向走。
“神宫寺先生,您的手现在还不宜碰水,我来帮您处一下吧。”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入神宫寺奏的私宅,轻车熟路便找到了医药箱。
神宫寺奏没有制止她自说自话的行为,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们在沙发处坐下,彼此距离都很近,有种气氛融洽的错觉。
家中只有酒精棉可用,赤木艾夏用镊子夹住一块,正式开始处前说道:“会有点疼,我尽量轻一些。”
疼?
神宫寺奏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破口的血液未完全凝固。
他也不在意伤口反复撕裂,只是专注地盯着从伤口处不断渗出的红色血液。
酒精棉轻柔地擦拭着掌心的血污,带来令人头脑清醒的阵阵凉意。
而当酒精触碰到伤口边缘,带来剧烈而又细密的刺痛感,神宫寺奏却觉得不够。
人们往往怕痛,而他竟然在享受这种感觉。
神宫寺奏阖上双眼,不让那对自己的厌恶情绪溢出。
“啊!”
赤木艾夏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她手中的镊子失手掉在地上,眼神惊恐地看着神宫寺奏用力将酒精棉攥在手中。
“神宫寺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她慌乱之下望向青年的眼睛,却被里面的冷意震慑,一时间失去声音。
这眼神太冷,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品,又暗自衡量着她的价值。
混着酒精的血水从掌心缝隙流下,伤口因压迫再度撕裂,更为强烈的痛意从掌心向外蔓延,神宫寺奏的表情始终如常,仿佛真的没有痛觉。
不要把他当做什么易碎品,他不一样。
“艾夏,知道为什么我同意你待在我身边吗?”
“因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你在我眼里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区别。”神宫寺奏抬起没受伤的手将赤木艾夏的鬓发拨到耳后,看对方如同受惊小动物般颤抖。
赤木艾夏既迷茫又惶恐,当最美好的存在在她面前褪去虚假的外衣,只能呆呆看着,失去言语能力。
她本是自信大胆的性格,却屡屡在面对神宫寺奏时被打碎信心,小心翼翼得仿佛不再是她自己。
“你确实很乖,但总是过于天真,以为一时的新鲜感就是爱。”
“……您不要我了吗?”
神宫寺奏收回手,“你和我终究是不一样的。”
赤木艾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手腕,眼眶泛红,“我可以变得和您一样,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满意?”
“你做不到。”
赤木艾夏仍不肯放开,“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请不要过早否定我……”
神宫寺奏重新将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再次摇头否定道:“你做不到。”
说实话他对这种伪装游戏有些腻味了,趁现在结束或许对赤木艾夏来说最好的结局。
赤木艾夏微微睁大眼,深吸了一口气,所有复杂的思绪全都体现在了这张脸上。
她看着神宫寺奏滴着血水的手,从医疗箱中翻找出一柄手术刀。
神宫寺奏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只冷淡地看着。
年轻的女人一边用酒精消毒,一边又心存侥幸。
或许神宫寺奏会中途反悔,或许对方见到她受伤会心存怜惜,或许只有像这样义无反顾地拼上一切才能走进他的心。
手执锋利的手术刀悬在掌心上方,赤木艾夏不断给自己做着心建设。
可就在真正下刀时,冰冷的刀刃停在软肉上,手指止不住发颤。
她下不去手。
“我说了,你做不到。”神宫寺奏不再去看,扔掉被血水染红的棉球,起身就要离开。
赤木艾夏眼看青年要走,在那一瞬间,不甘、挽留、甚至是愤怒等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甘心。
神宫寺奏正准备送客,就听见一声尖锐的惨叫,声音凄厉,又好似解脱。
他回过头,赤木艾夏正捧着鲜血淋漓的手,脸颊滑下泪滴,眉心因为疼痛拧在一起,可嘴角上扬不知是哭还是笑。
“神宫寺先生,您看,我现在是不是和您一样了?”
她像是送出心爱礼物的腼腆小孩,将自己的伤口递出去。
然而神宫寺奏的反应却和她期盼的不一样。
没有惊讶,没有怜惜,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赤木艾夏头晕目眩,宛如跌落深渊。
但她还是如愿留在了神宫寺奏的宅邸。
……
之后几天,不止太宰治与夏油杰在神宫寺奏的宅邸门外碰壁,还有其余几位。
神宫寺奏这些天都在家办公,外面知道他曾被绑架的人少之又少,一切工作都在稳定进行。
对方在家里办公几天,吃了几次闭门羹的众人秘密聚在一起,讨论自己已知的情报。
作为知道信息最多的两个人,太宰治和夏油杰先后开口。
“神宫寺夫人之所以那么怨恨神宫寺一家,应该是神宫寺越对她做了什么,强取豪夺,强迫生育,或是更为过分的事。”
太宰治思索片刻,又补充道:“不过他俩私生活都很混乱,完全是各过各的,说明神宫寺越的目的并不是求爱,而是完成传宗接代这一任务。”
五条悟、禅院甚尔以及麻仓叶王认同地点点头,随即将求知的目光投向夏油杰。
夏油杰也没藏着掖着,直入主题道:“奏不是神宫寺夫人所孕育而生的。”
所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并不是你们认知中的代替受孕的方式,这是个更加冷血、残忍的秘密项目。”
“在一座全部由机械造就的人造子宫中,粗暴地筛选出劣等基因,所有优秀的则组合出最优的选择,这期间会有大量胚胎由于模拟环境与真实子宫的差异而夭折,所以在项目期间,神宫寺夫人被强迫取出数次卵子,直到孕育最完美的‘作品’。”
所有人听后都陷入了沉默。
夏油杰继续道:“所以,神宫寺夫人托我调查这个项目相关的人与事,如果开幕式的计划没能成功,那当年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或许可以……抹除掉奏的存在。”
“所以你找到了吗?当年的负责人……”
夏油杰摇摇头,脑海中浮现原主面见神宫寺夫人时的记忆画面。
“他才不是完美的作品,神宫寺越自认为基因优越,殊不知他们一家的基因最是卑劣冷血,不应该留存于世。”
疗养院中,神宫寺夫人神情阴鸷,眼神中透出行走在智边缘的神经质。
“冷泉,不要把他当做人看待,他是只像人的怪物……”
“想办法……杀了他!”
夏油杰闭上眼,犹记得奏受伤的手在纯白手帕上晕开一片殷红,和那日神宫寺夫人咬破下唇滴落的血珠没什么不同。
这些就是奏想要告诉他们的真相。
这就是为什么奏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的原因。
他也没把自己当做人,而是一件物品。
不怕疼不代表不疼,是对自己的惩罚,也是徒劳的挣扎。
沉闷的雷声打破沉默,众人脸色各异,却都说不上好看。
“你们说……这是不是世界末日的前兆?”太宰治没头没尾道。
麻仓叶王眼眸半敛,“如果你没找到的负责人在奏那里,知晓了一切后,对奏来说的确会是世界末日吧。”
或许事情的发生是必然的,但究竟要经历多少次认知世界的崩塌,才能成为他所认识的那个神宫寺奏呢?
……
神宫寺奏的宅邸内。
这些天,赤木艾夏都没什么机会和神宫寺奏相处,见面的次数比家中佣人都要少。
她时常看着自己未愈合的手问自己,这一切是否值得。
可当初说会全心全意爱他的,是她自己……
既如此,她又怎能因为对方的些许不完美而退缩呢?
换一种方式去解,只要找到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她和对方的关系才能更加深入。
今天自早饭以后,赤木艾夏就没再看到过神宫寺奏的身影,也不曾见他外出。
她找遍了宅邸所有能去的房间,一无所获。
此时,一个潜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偷偷冒了出来。
她还没去看过不能去的那个地方……
神宫寺先生明令禁止擅自进入的地下室。
入口是一扇合金制成的大门,此时正虚掩着,像是在怂恿她进入其中探寻秘密。
赤木艾夏鼓起勇气推开门,入眼是同样材质的银色通道,一直通往未知的地下区域。
她强压着紧张与恐惧向下走去。
地下室,更贴切的说法是地下基地。
这是独属于神宫寺奏的秘密基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什么人都无法来打扰。
但他还是破例邀请了一个人来到这里。
“神宫寺先生,虽然希望渺茫,但我会尽力保住它的。”
说话的是一位满鬓银白的中年男人,他和神宫寺奏正站在一面隔离玻璃外。
玻璃内部,是一台体型庞大且精密的机械结构,形同子宫的特殊培养皿。
这是当年“赫拉”项目遗留下来的,由于项目终止而尘封近二十年,直到今天才重新启动。
而他们正在谈论的,则是沉睡在其中的基因融合实验的胚胎。
这个胚胎存在缺陷却已成型,神宫寺奏一上位便叫停了实验,但保留了胚胎。
“渡边博士,你觉得生命是什么?”神宫寺奏从胚胎上收回视线,看向身侧年过半百的男人。
渡边博士笑意温和,岁月刻下的印记随之加深,“生命……是奇迹啊。”
神宫寺奏略感不解,望着他没有做声。
“它会是一个奇迹。”渡边博士的目光坚定而温柔,“神宫寺先生,你是我这一生所见中最美好的奇迹。”
“……”
神宫寺奏不知道该怎么去解这句话,总是平静的面容出现片刻空白。
女人惊恐的叫声在房间外倏地响起,随后便是什么东西被推翻在地发出的混乱声响。
“容我去处一下。”神宫寺奏再次恢复了过往的从容,对渡边博士颔首说道。
“好的。”渡边博士点头回应。
神宫寺奏走出监控胚胎的房间,阔步走在银白色的走廊中。
尖叫声来自于不远处的某个房间,在这之后变为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的空间里十分明显。
他向声音来源逐步靠近,然后便看见赤木艾夏慌乱地从里面跑出来,嘴里还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怪……怪物……不要过来……”
等走近以后,神宫寺奏才听清。
而对方所说的怪物……他看向从房间里爬出来的诡异动物。
那是另一只来自基因融合实验的“失败作”,代号XG209。
它既有两栖动物的特征,也似哺乳动物一般遍体布满毛发,长有鸟类的喙部,四肢天生畸形异常弯曲,行走起来格外怪异,说是怪物也不为过。
赤木艾夏仓皇间后退,余光瞥到神宫寺奏的身影才意识到对方已经靠近,脸色却愈发惨败。
换做是以前,她应该是第一时间向对方寻求帮助的,而不是惊恐地退却。
“神……神宫寺先生……”
神宫寺奏戴上一副手套,把XG209抓了起来,“又从笼子里出来了,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总是喜欢往外面跑。”
赤木艾夏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逮着不断挣扎的怪异生物走进房间,将其丢进笼子里重新落上锁,目光闪烁着落在地上散落的文件上,不敢去看房间的墙壁。
“不是说了不要擅自进来吗?”
神宫寺奏缓缓直起身,他身上映着森冷绿光,正来自于后面满满一墙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胚胎容器。
“都,都是真的吗?”赤木艾夏不敢去看他,声音颤抖着,“关于您的事,是真的吗?”
挑选所谓最优秀的基因,筛除人类存在的所有弱点,经过一次又一次血腥又残忍的实验,才终于得出最完美的一例。
这样创造出来的……真的是人类吗?
“如你所见,都是真的。”
神宫寺奏摘下手套丢入垃圾桶,回头看着身后停留在不同阶段的失败品,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只是肉芽,有的却已有人类婴儿的雏形。
赤木艾夏最不愿面对的事成了现实,犹如突遭五雷轰顶,心目中最美好的神明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不是神,更不是真正的人。
而是冰冷的实验产物。
最完美又如何?
还不是没有心的怪物?
原来自始至终,她一直都被对方作践玩弄,因为神宫寺奏不可能明白何为爱。
他不仅自身是实验产物,甚至还在继续创造这种畸形的生物!
如果不是今天意外发现真相,她可能还误以为对方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爱上这样的怪物,根本不值得。
“艾夏,你为什么要害怕呢?它们和我、和你难道不一样吗?”神宫寺奏轻轻笑了一下,稍纵即逝,“只不过你比较幸运而已。”
“怪物……”赤木艾夏低声喃喃,双手紧攥,刚结痂的伤口崩裂,血液从手心滴落。
“什么?”神宫寺奏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正要向她靠近。
“别过来!你这个……怪物!”赤木艾夏抬眸瞪视着他,泛红的眼底褪去所有温软的情绪,只剩下深深的厌恶与恐惧。
神宫寺奏静静看着她,没有疑惑,没有愤怒,如一尊不会说话的玉雕,平静地承受着女人爆发的恨意。
“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怪物!?”
“你根本!根本不配得到爱!!”
赤木艾夏用尽全身力气怒吼着,脸色都涨红,心中却觉得十分快意,“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说完,转过身快步离去。
她像一阵热烈的风闯入神宫寺奏眼中,最后又如喧嚣的风散去,打乱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待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了,神宫寺奏才俯身把散落在地的文件等物品捡起来放回原位。
不配得到爱……吗?
什么是爱?
爱是什么形状的?
甜的还是酸的?
神宫寺奏不以为意地想着,重新把手清洁过一遍后,再次回去找渡边博士。
“渡边博士,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确实是人类历史发展中的一例‘奇迹’,但很显然,很多人并不这么觉得。”
渡边博士听见他的话,却兀自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神宫寺奏微愣,“那你是指?”
“因为不论科学如何干预,如何筛选,不论环境如何,”
渡边博士声音中夹着淡淡的叹息,“你还是靠自己成长为自信、聪明又温柔的好孩子……”
“……”
博士的温声细语落在神宫寺奏耳中,却仿佛有着千斤重量,带着暖意压在他心口。
随后,渡边博士拉着他来到休息室的沙发边,轻轻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
神宫寺奏没有抗拒,脱下鞋蜷起手脚侧卧在沙发上,渡边博士则是拿来薄毯替他盖上。
“要是累了的话就休息一下吧,睡醒后会好起来的。”
神宫寺奏看着守在身边的渡边博士,缓缓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