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我真的不想演》作者:白孤生【完结 番外】 > 《我真的不想演》作者:白孤生.txt

第23章

作者:白孤生 当前章节:13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17

秋风秋雨,王府内一片肃杀。

自庆丰山归来的队伍,带着血腥的气息,整座城都寂静下来,不敢再有他念。

而在这片诡异的平静里,唯一的变动,或许是那位苏夫人搬家了。

在那人被楚王亲自抱回王府的那一刻,所有的东西已经安然存放在了昭阳殿。

包括秋禾,两位小太监,并着更多新来的宫人。

在昭阳殿的新主人还没抵达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将宫殿打扫得干干净净。

只可惜这位新主人还没缘得见,自回府以来都在昏睡。

“记住,这边不比碧华楼,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秋禾带着“三紫”穿行在几座肃静的宫宇中,一边与她说话,“要是出事,可谁都保不住你。”

秋禾一边这么说,却不自觉想到了昭阳殿的新主人……如果是那位的话,或许也未必不能。

“三紫”低眉顺眼,“姐姐,我晓得的。”

秋禾见她这般模样,到底是放了心。

从比之前闹腾的时候要强得多。

带着“三紫”认了一通道路,秋禾这才将人带了回去,顺带去厨房提了膳食过来。

刚回到昭阳殿外,就见李德匆匆出来,与她俩正面撞上。

李德和张顺是一开始被派来的小太监。

秋禾不免埋怨了句:“怎这般莽莽撞撞?”

李德脸上满是喜悦,拱着手说:“秋禾姐姐,夫人醒了。”

一时间,秋禾也露出喜色。

苏夫人与楚王一道回来后,迄今昏睡已有一日,着太医来看过,只说是失血过多,加之身体疲劳过度,这才一直低烧。

而今醒来,这些伺候的人自然高兴。

待到殿中,果然苏夫人已经醒来,正靠坐在床头出神,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这才朝着外头看来。

苏夫人的脸色比从前要苍白许多,黑亮的眼中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淡淡自他们几个身上扫过,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秋禾低声说:“夫人刚醒来,可要吃点什么?”

“不要叫我夫人。”苏夫人开口了,竟是一把微凉的男声,“也不必这般待我。”

也是,毕竟这位苏夫人送回来的时候,便已是换了合适的男装,不再有任何伪装的那种,而今听到苏夫人真实的声音,这几个人也不觉得惊讶。

褪去伪装后的苏夫人与先前有几分相似,那些修饰也不过是将他身上过于男性化的部分稍加遮掩罢了,并未彻底改变他的模样。

他原本的模样,就很讨人喜欢。

是那种清清淡淡,却又很平和的感觉。

秋禾欠身:“夫人说笑了,奴婢怎敢不敬?”

苏夫人又倦怠地捏了捏眉心,袖口滑落下来的手腕露出了细细密密的痕迹。他像是发觉了,眼底一闪而过复杂的情绪,立刻放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方才说:“罢了,我不饿。你们都下去吧。”

话罢,他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等等,三紫先留下吧。”

秋禾与李德都恭敬欠身,朝外走的时候,秋禾与“三紫”使了个眼色,暗示她要好好安抚好苏夫人。

“三紫”低垂着眉眼,待到屋内没有了其他人,这才缓步走到床边。

阿蛮看了眼十三,下巴扬了扬,让他在床边坐下说话。

“我睡了多久?”阿蛮的声音沙哑,“一天?”

“嗯。”十三点了点头。

他们这样的人,对于身体总归有些掌控力,哪怕受伤昏迷也不会有太长的时间,像阿蛮这种一昏一天的,确实少有。

“太医说你失血过多。”十三叹了口气,“这得是多重的伤势,你真的为了救楚王而不计代价吗?”

阿蛮哽住,他如何能说,其实大部分失去的血都是被少司君给吞吃了?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到底没有回答十三的话。

“……这里是哪里?”

“这是昭阳殿。”十三说,“楚王带着你回府后,就直接将你安置在这。”

阿蛮蹙眉,居然是昭阳殿?

昭阳殿自也属于王府后院的一部分,它的面积不是最大的,却是最靠近前院。

他暂时压下心中疑窦,问起十三关于庆丰山的事情。

十三娓娓道来。

那一夜,阿蛮追着楚王去后不久,整座寺庙就乱了。有数十人自百姓里冲杀出来,挟持了整座古庙。而楚王留下来的侍卫都中了迷|药,自然无法挣扎。

好在火势后来还是渐渐熄灭,可他们也不能乱跑,被歹人悉数关在房间内。

他几次出去查探,约莫摸清楚了这些人的来路。

他们说的都是契语,有些是关内人,有些却是关外的。端看那面孔,就能认出来是异族。

可是分不清口音,也无从辨别他们的来路。

这些人的目的是奔着楚王来的,太子不过是意外之喜。

可是当夜,太子在寺中离奇消失,楚王更是负伤逃走,不论哪个目的都是一场空。

这些人以古寺为据点,不停地派遣人手出去追查,后来不知是外出的人手出了什么意外,导致留守寺中的人起了内讧,他们大吵了一架后纷纷离开。

阿蛮忽而出声打断了十三的话:“你说他们还有人留守在寺庙中?”

“嗯。”十三点头,“是王府士兵入山的前一夜,他们才摒弃了古寺这个据点。”

阿蛮摇头:“我观那些追兵的言行,他们的目的只在楚王身上。可如果一心一意奔着追杀楚王,为何要留多余的人手在山上?”

留给他们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封锁山道,意外走蛟,这其中约莫两三天的时间,还要搜山……不该将所有的人手都投入其中吗?

为什么还要以古寺为据点,分出一部分人扎根在那?

听到这话,十三不免皱眉:“他们留守寺中,也没看他们做了什么,也不见骚扰那些百姓……”

阿蛮的脸色微变,喃喃着说:“或许,他们本就是两派勉强糅杂在一起的,也或许,他们之中有卧底。”

卧底?十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阿蛮。

“你是说楚王……”

“这件事,自一开始,楚王就是心中有数。”阿蛮头疼地说,他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门突突跳动,“他进山,就是引蛇出洞,一箭三雕。”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边有问题?”十三立刻反应过来阿蛮的意思,“所以,从一开始,他拉着太子殿下去庆丰山……”

就是在赌!

真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可你说一箭三雕,”十三不免问,除了以身试险引出卧底,“这第二只被射的雕,说的是你吗?”

阿蛮:“……”

十三说话,有时真不中听。

阿蛮抹了把脸,视线不免在昭阳殿内滑过,最后落在床榻上。这床,这枕,这被褥,加之他身上的细软衣物,无一不精。

不论少司君有什么目的,在戳穿了阿蛮男扮女装的身份后,他都暂时不打算杀他。

“……这第二件事,的确是我。”阿蛮往后靠,有些疲倦地说,“楚王敏锐,不知何时窥破了我的伪装。”

“可他为何不杀你?”十三问,“而今这殿中,甚至没有其他人。”

阿蛮听得出来十三的暗示。

他们都是死士,如果附近有人在盯梢,他们定能觉察。可阿蛮自醒来到现在,根本没有这样的感觉。

楚王将一个男扮女装,身负武力,不知目的,也有古怪的男子安置在内院,连一个盯梢的人都不派……

这种行径称得上胆大妄为。

“……我不知道。”阿蛮嘀咕,“我原本以为,他会杀了我。”

就在伪装被戳破的那瞬间,少司君自下而上望着他的视线充斥着阴鸷暴戾的渴望,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生吞活剥了。

……谁能想到,居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吞活剥!

一想到这个,阿蛮就有点憋气。

“好吧,这个暂且不论。”十三看得出来,阿蛮是真的不知原因,索性将这件事跳过,“这双雕我都能理解,可这第三雕何意?”

阿蛮看了眼十三,略有沉默。

其实十三很聪明,他看不穿这第三件事,纯粹只是因为他算是个局外人,没有局内人该有的视线。而阿蛮因为某种缘故,算是被少司君带进了局内,故而隐隐窥探到了某个隐秘的雏形。

“我怀疑,这第三只雕,与太子殿下有关。”阿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着一个不可外传的隐秘,“这两位的关系,或许不如表面那般亲密。”

听了这话,十三虽有吃惊,但还算镇定。

古往今来的皇子皇孙,就算幼年时关系再好,可长大成人后总会有各自的利益。寻常兄弟都会争执家产,更何况是这皇家?

两人又低低交流了许多,十三见阿蛮脸色依旧苍白,不免停下话头。

“你还是先好好歇息,不要多想。”他说完这话,稍作沉默,不知想到了什么,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显得有几分吞吞|吐吐,“只是十八,你应当知道,楚王只是你的任务对象吧?”

阿蛮反射性看向十三,却只在他的眼底看到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略略扯动嘴角:“自然,你不必担心。”

十三还想说什么,许是觉得气氛凝滞,到底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两人都心知肚明,彼此是想起了从前一桩旧事。

只是有些话,想到归想到,却是不能提。

十三便不再多想,将方才提来的膳食取了来,强迫着没有胃口的阿蛮吃了些,又将本就温好的药盯着他吃下去。

阿蛮没忍住笑起来:“你怎么像是在哄孩子?”

十三漫不经心地说:“你刚才不肯吃东西的那样,不就像是个孩子吗?”

他伸手摸了摸阿蛮的头顶,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是我们这些人里,年纪最小的呢。没想到,最有出息的是你。”

阿蛮:“最有出息的,不该是你吗?”

一个十三,一个十八。

谁都能看得出来,十三是排在前面的吧。

十三笑了起来:“可是最得主人欢心的人,却是你呀。”

阿蛮无意识抿了抿唇,很快松开,“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主人当时过于愤怒,这才……”十三想要说什么,却被阿蛮摇头打断。

阿蛮平静地说:“十三,你不必说这些。若非楼内带我回去,我不会活到今日。为之生死,本就是应当的事。”

可阿蛮越是平静,就越是像一颗石头。

所有的情绪都内敛其中,无法窥探到他真实的情感。

十三想起那年的事,也有几分悲凉。

上位者的喜怒恩宠不过镜花水月,那些过往的情分转瞬就成空。

他要人死,就不可能活。

“我前些时候回去复命,去看过他们。”十三低声说,“给他们扫了扫墓,上了几炷香。”

阿蛮:“……多谢。”

十三叹了口气:“谢什么呢?他们本也是我的身边人。”当初十八被抛去宁兰郡做任务,那些人的尸骨还是十三去收殓的。

其实十八在暗楼内,也算是独特。

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可以快准狠,可脱离了任务外的他是个有些心软的人。

不多,却足以被人利用。

有人会利用这份心软,试图让自己在暗楼存活下来。

十八很少关注,却不会去打破这层狐假虎威。他不怎么与人往来,可偶尔回去复命的时候,总会发现自己的房间干净得很,有准备好的热水,也有适合入口的糕点。

就是这样一层浅薄的关系。

仿佛一挥手就能拂去的丝丝缕缕,也勉强成为了十八与外界的联系之一。

可同样的,当十八任务失败,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这份浅薄的关系也同样能成为攻击的利刃。

当十八得知他们被派遣去完成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已经实在太迟了。

十三还记得那时候十八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表情,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他身受重伤,刚从昏迷中醒来,整个屋子都是难闻的血腥味。

就连坐起来的这个动作,都是勉强为之。

过了许久,他才看到十八动了动惨白的唇。

“幸好……”他喃喃地说,“你对主人来说,还有利用的价值……”

是啊,有利用的余地,总能侥幸而生。

而没有利用价值的狗,驯养再多年,顷刻也会成为抛弃的杂物。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十三不知道要怎么劝慰十八,而他也清楚,十八其实不需要其他人的劝解,因为这样的道理,他早已经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品尝过一回。

“你不必忧心忡忡。”阿蛮一抬头,看着十三顶着三紫的脸甚是忧愁,不免笑了起来,“难道是觉得,我会背弃主人吗?”

“当然不会。”十三飞快地说,“可你要小心。”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叹息。

“待这里的事情传回去后,主人定会有新的命令。”

而那必定与楚王有关!

阿蛮下午的时候又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他抬手摸了摸额间,已经不再低烧。

屋内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慢腾腾地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的睡姿摊平,动作间,脖颈的刺痛让他略微皱眉。

他想起楚王咬破他脖子时的亢奋,与那几乎无法停歇的吮吸……很显然,之前阿蛮的种种猜想是对的。

少司君所言那无药可医的顽疾,当真与吃人有关。

他无法从普通的进食中获取饱腹感?

必须得依赖吃人才能存活?

是所有人都可以,还是非得特定的人?

……不对,如果少司君真的习以为常吃人,在庆丰山酣战之时,他早该不加收敛,而他面对阿蛮时的言行……

他看得出来,少司君一直在隐忍。

而且,他应当克制得很好。

若是早有这样的言行,主人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命阿蛮来试探。

……可为何偏偏选这个时间来试探?

是少司君掠夺阿蛮的行径过于出奇,是另有阿蛮也不知道的原因?

……还是从一开始主人就知道?

他知道这顽疾。

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也清楚地知道少司君有可能患有这个顽疾。

难道,这是一种会在血脉里流传的可怕顽疾?

阿蛮抽丝剥茧到了最后,不免有些心惊。

如果不是少司君那口无遮拦的嘴,阿蛮也不可能推断到这个地步。如果主人知道阿蛮会猜到这么多,也定不会将这个任务交给他。

这些猜想,只能烂在心里。

决不能叫其他人知道,甚至连十三也不能告知。

不然主人或许会连十三也一并灭口。

阿蛮苦笑起来,这本该是不可外传的隐秘,可怎么在少司君那么肆意妄为,竟是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让他都有些后悔那时为何要听?

知道得太多,从不是好事。

阿蛮坐起身来,胸|前衣襟在睡着时弄乱了,露出了大片的胸口。他原本眼角的余光只是瞥过,忽而停顿,没忍住将更多的前襟扯开。

咬痕。

密密麻麻的咬痕,自胸|前遍布往下,几乎放眼所见皆是。

阿蛮心惊,猛地撸下袖口,就见除了手腕外,其他地方也处处都留有痕迹。

有的仅有牙痕,有的却是刺破皮肤的咬痕。

它们密密麻麻,它们重重叠叠,就像是另类的绳索遍布身体的任何一处,滋生出怪诞诡谲的束缚感。

这个疯子!

阿蛮忍着羞耻,扒开裤头往底下也看了一眼,就发现那周围也都是……可恶,他发疯的时候怎么不分场合啊!

满眼都是这些淫|乱的印记,让阿蛮又气又恼。

他该庆幸,少司君发疯的时候还留有理智,至少没将那小蛇也咬出痕迹来吗?

一想到这,阿蛮就羞愤地捂住自己的脸,发出痛苦的呻|吟。

如果没去看,如果没去想,阿蛮是可以克制自己将那件事压在记忆深处再也不要想起来的,可偏偏少司君留下来的痕迹是如此之多,让他连回避都没法回避。

就算少司君真的要靠着那什么进食,可为什么连这个也吃啊啊啊!

一想到少司君用那沙哑魅惑的嗓音在他耳边低语,却是为了哄骗那条小蛇吐出更多的液|体来尝尝,那羞愤的红就爬满阿蛮的脸与脖子,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阿蛮是想了什么,怎脸这么红?”一道声音石破天惊地响起,“若是在从前还需男扮女装的时候,也不用什么胭脂水粉了。”

少司君如背后灵般出现。

阿蛮就像是炸了毛的狸奴猛地一个蛄蛹,头也不回地用被褥将自己滚成条条。

少司君扬眉,似乎没想到一贯冷静的阿蛮会有这样的动作,这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原来阿蛮不仅很青涩,在这种事上,竟也是如此纯粹而懵懂的态度吗?只会下意识地躲避,寄望于猎食者能放过他?

这也未免太乖。

乖到让人想要碾碎他。

少司君的眼底是鲜明的恶劣,可说出来的话又带了几分怪异的温柔诱哄:“我可是听说阿蛮醒了,这才特意赶回来的,结果就只让我看了一面,那我可就白淋雨了。”他那声音放软,放柔的时候,听起来可真是动人。

于是,少司君看到那条被子动了动。

他脸上的笑容无意识地扩大。

哎呀,抓住阿蛮吃软不吃硬的坏毛病了。

有时候阿蛮应该改改这个坏毛病,不然总会被某些恶劣的人利用。

挣扎片刻,阿蛮顶着一头毛绒绒的头发出现。

他面无表情,整张脸却是红的。

哎呀,不只是脸,连带脖子也是红彤彤的。

那盯着他的视线越来越诡异,阿蛮不得不出声打断这奇怪的氛围:“……大王走路怎么没声的?”

同时,眼睛也不免往少司君身上瞥了几眼,那头发,肩膀,的确是有几分湿|润的凉气。

“是阿蛮太专注没发现。”少司君为自己正名,“我可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这王府都是你的,有哪里需要不光明正大吗?

阿蛮在心里嘀嘀咕咕。

真是奇怪呀。

阿蛮捂着自己的后脖颈。

他不该对少司君这么没戒备心的。

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罪于从前那段经历麻痹了阿蛮的本能。

错误地将一头虎豹认作温顺的羊。

少司君漫不经心地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阿蛮的身体,不论言行举止,亦或是神情做派,都非常的正常。

可这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这位在庆丰山发的疯就暂且不说,可在戳穿了阿蛮男扮女装的身份后,他为何还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妇人的身份是假的,那入谙分寺的经历,那些经受调查的身份也便有可能是假的。

少司君不可能猜不到这点。

那他迄今什么都不提,便是故意的。

故意看着阿蛮心焦,故意看着阿蛮担忧,再从旁细细观察发现其中的破绽……

真是恶劣呀。

阿蛮在心里叹息,可真坏。

思及此处,阿蛮那焦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他镇定自若地与少司君交谈,当那大片的羞红也跟着褪去时,阿蛮看起来就和往常任何一个时候都毫无差别了。

冷静,内敛,不怎么爱说话。

像是一块封闭的顽石。

而少司君最爱做的事,就是将顽石生生敲开,再撬出内里最柔软胆怯的存在。

他不经意地抚上阿蛮的右手,那动作随意而轻慢,明显能感觉到掌心下的皮肤猛地紧绷起来。

少司君知道自己这张脸的优势。

只是从前没在意过。

人都是这样,长着一张脸,两个眼珠,一个鼻子,两个耳朵外加一个嘴巴,能看能用就行,差别何在?

可现在,他倒是觉得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还不错。

阿蛮吃软不吃硬。

当少司君笑起来的时候,当他放柔了说话的时候,当他无所顾忌地靠近、触碰、抚摸,就像是一个肆意的少年郎时,阿蛮总会无意识地退让。

就像在过去,曾有人这么待他过。

少司君如是想。

这个念头很叫人憎恶。

令人越发想要撕裂,吞噬,将他彻底毁掉。

少司君轻快肆意地抓住阿蛮的手指,声音却是与阴暗内心截然不同的兴味:“我曾记得,阿蛮说过自己是左撇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摩挲着右手上的茧子。有些太过明显的地方的茧子早已经被磨掉,余下的地方并不危险。

即便阿蛮清楚这点,却还是在少司君这缓慢的触碰下打起精神,“……大王说起这个做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少司君的话。

毕竟,这的确是个谎言。

阿蛮只是左右手都能用,但最惯用的手,当然还是右手。

啊……是在庆丰山的时候。

阿蛮想起来了。

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他本能用的是右手。

以少司君的敏锐,自然是发现了。

少司君牵起阿蛮的右手,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可阿蛮习武的时候更惯用的,却是右手?”

“……教导我的人,习惯用右手。”

这无疑是一句真话。

少司君捏了捏阿蛮的指尖,淡淡地说:“滑头。”

但阿蛮所言,也的确是一句避而不答的话。

谁说教导他的人是惯用右手,阿蛮就非得用右手不可?

少司君的手指顺着阿蛮的掌心往上攀爬,先是触碰到了手腕,继而伸进袖口向上撩起,露出底下那些暧|昧绯红的痕迹。

阿蛮的身体紧绷,几乎全神贯注。

明明少司君触碰到的地方,是平日里根本不会在意的皮肤。可当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些淫|靡的印记时,却像是掀起了一场怪异的焰火,所到之处都滚烫到发疼。

那种感觉,让阿蛮有些难捱。

他的左手下意识按住少司君那只作怪的手,这本意是为了阻止那人乱来,却是让两者紧密而不可分。

少司君似笑非笑地叹息了一声:“原来阿蛮这么想与我亲近?”

阿蛮像是被火烫到那般飞快地甩开少司君的手,他粗鲁地将袖口往下一扯,硬邦邦地说:“大王,我身体无事。您要是看够了,还请回去吧。”

胆大包天呀阿蛮,他在心里想。

你居然想要把楚王往外赶,难道没忘记自己小命就捏在那人的手里吗?

可阿蛮再也受不了这种古怪又黏糊的气氛,他宁愿被少司君砍几刀,也不想再浸泡在这种奇异的氛围里。

那就像是把他丢到沼泽里,有一种不论怎么挣扎都会被逐渐吞噬的窒息感。

他本能地觉察到不对劲。

并试图打破它。

少司君并不在意阿蛮出格的行为,应当说,就是阿蛮这种怕死又不太怕死的行为,才总能勾起他的兴趣。

……或许,又比单纯的兴趣多上几分。

毕竟如果只是出于简单的有趣,少司君是不可能留下阿蛮的性命。

“阿蛮,我为何没有杀你呢?”

正在一心抵抗那黏糊糊的氛围的阿蛮愣住,也是没想到这话题是怎么一下子快进到这里的,他望向少司君,正正对上一双阴郁的眼。

“……您不觉得奇怪吗?”阿蛮轻声,“这是大王自己的疑窦,却反来问我这个外人?”

“阿蛮怎能算是外人?”少司君笑起来,尽管他的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庆丰山上我们同生共死,这样紧密的关系,如何能分出来你我呢?”

……阿蛮有点反胃。

少司君是怎么将这么无耻的话说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静地开口:“……可能,就是因为我在庆丰山上试图救下大王,所以……”

“不是呀阿蛮,”少司君柔柔地呼唤他的名字,而后摇了摇头,“我为何不在见到你的时候,就杀了你呢?”

再一次的,少司君道出他的问题。

只是更加明确,更加清晰。

初次相见的时候,于阿蛮而言能立刻想起来的,自然是在宁兰郡的时候,可很快他反应过来,此时少司君说的是谙分寺。

……为何少司君在谙分寺见到阿蛮的时候,没杀了他?

阿蛮的呼吸急促了些,那不明显,却是身体戒备的反应。

他猜到少司君的言外之意。

少司君的确嗜杀残酷,可也不是那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胡乱杀人的脾性,可他却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明事出有因。

有什么样的缘由,会促使他做出这样的事?先前的猜想慢慢浮现上阿蛮的心头……是因为他的顽疾吗?

这世上应当不只有阿蛮会这般引起少司君的食欲,定还有其他……

而这就是少司君对待那些人残酷的做法。

一但碰到,便摧毁他们。

这何其冷酷无情,又是多么倒霉。

少司君掐住阿蛮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男人的手指往下抚上脖颈,在那白净的绷带上来回摩擦,漫不经意地说道:“你自己都险些死过一回,却还有多余的心力去记挂其他人?”

“……我没有。”阿蛮勉强说,“只是大王说的事情太可怕了。”

奇了怪了,少司君这人是有读心的本事吗?还是他最近伪装的功夫不到位,不能吧,这面无表情的功底他可是十成十的。

“很可怕?”少司君扬眉,“让你感到紧张。”

“……对。”阿蛮硬着头皮说下去,“要命的事,怎么不让人紧张?”

“天真呀阿蛮,我可是楚王。”

“……对?”

这有什么需要强调的吗?少司君当然是楚王,他都有一个王府了还能不是吗……

阿蛮如脱缰野马的思绪猛地刹住,是啊,少司君是楚王,对于天底下的人来说可是皇亲国戚,这样的人物,他们身边的人无不是精挑细选。

只要他想,不经他允许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那为什么又会有这样的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少司君的周围?

是试探。

还是恶劣的玩弄?

而少司君对此做出的反应是什么?

哈哈,自此,他便开始嗜杀。

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当杀性成为他的一部分,当杀人也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时候,会有人关注少司君杀的那么多人里,有哪几个是特殊的另类的吗?

不会呀。

因为连他们自己,在被袭击前,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存在。

他们懵懂地充当了棋子。

正如阿蛮。

在这一瞬,阿蛮的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他慢慢地意识到,他或许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可是主人呢?暗楼呢?

……主人是明知道阿蛮是特殊体质的存在下,给他下达的命令。

让一块肥美的肉主动去一头怪物面前试探。

阿蛮面无表情,得亏十三不知道。

不然他要是知道由他亲自下达的命令,居然是一道催命符的时候,想必会非常痛苦。

“……像我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

“那您遇到这样的人的次数,多吗?”

“比本应该的多。”

多么稀罕,此时此刻少司君又变作有问必答的好人了。

他惯会有这样的手段。

灵活地在两个极端里跳跃,疯狂而至于正常,不过一体双生。

只是这样的手段不常用,毕竟少有人值得他这么做。就如同他利用自己的脸,少司君也会自然地将其用在阿蛮身上。

而阿蛮呢,在听了少司君的话陷入沉默。

他想起宁兰郡的司君,那人是那么正常,每次朝着阿蛮笑起来的时候总是那么明媚鲜活,顶多就比较爱粘着他;他又想起少司君屠了谙分寺回来的那一夜,男人在屋顶上险些失控又压抑下来的克制;他还想起庆丰山上的雨水,与夹杂在雨幕里近乎兽类的咆哮……

这于少司君而言,的确是诅咒。

“……你从来都没有吃过,”阿蛮的声音有些轻飘飘,像是那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是吗?”

“是呀。”少司君稳稳地承住了阿蛮的那句话,“从未有过。”

平静到极致的嗓音底下,却是潜藏着难以克制的阴鸷与暴戾,黑暗的焰火无时无刻都不期盼着挣脱束缚,成为燃尽一切的大火。

可少司君又怎么会让它们如愿?

少司君并非排斥怪物。

他自己,便是那头最疯狂强大的怪物。

可这身体是他的,那这欲|望也得臣服在他脚下,哪怕暴虐狂躁的怪物,也必需朝着他摇尾乞怜,哪有它们放肆的权力?

于是他掐住欲|望的喉咙,践踏饥|渴的躯体,粗暴地将它们逼迫到无能为力的地步……

是的,阿蛮恍惚地意识到,少司君的确会问出那句话。

他为什么没杀了阿蛮?

为什么呢?

阿蛮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也曾扼杀过无数人的手,身为一个死士从来无辜不到哪里去,说到底他也是恶人一个。

而现在,就连阿蛮自己也好奇,他到底是哪里让少司君感兴趣?

“想不通吗?”打破寂静的人,是少司君自己,“没关系,我也想不通。”

他站起身来,在这黄昏交接之时笼罩下来的影子,叫这方寸之地无形间变得逼仄,变得更像是一个囚牢。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阿蛮很想为少司君给出来的宽裕时间感到高兴,可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男人敢为人先的膝盖上——意思是,为什么少司君要上床?

少司君混不在意阿蛮那一瞬间戒备的模样,他向来自我。

他不仅上了床,还伸手按住阿蛮的肩膀。

“……大王能下去吗?”

“不能。”少司君奇怪地反问,“那岂不是白上来了?”

“……所以您上来到底是干嘛呀!”

阿蛮试图冷静,可他总觉得少司君是故意在他的忍耐边界蹦跶。

少司君镇定自若地说:“吃饭。”

阿蛮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或者现在立刻聋了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可既然什么都做不到,他就只能盯着少司君,希望他把刚说的话吞回去。

少司君迎着阿蛮的眼神笑了起来。

完了。

阿蛮一瞬间想。

完了完了完了……

他无比清楚少司君这个笑容代表着什么,因为每当司君露出这般神情时,往往意味着他必定溃败的结局。

不对啊阿蛮,不能这样……

他俩不是一个人,你要意识到,你必须意识到……

阿蛮挣扎起来,试图在少司君滥用之前逃出去,可男人已经跨坐在他的腰腹上,双手捧着他的头颅,阿蛮被迫望着少司君,望着他那张漂亮地如同恶魔的脸庞,“可是我饿了,阿蛮……”那声音如他预料那般响起,带着几分难得的委屈。

阿蛮想后退,可男人的双手就像是铁臂,根本不容许他有任何退缩的动作。

他低下头颅,抵住阿蛮的额间。

赤|裸的、膨胀的欲|望便如此清晰地展露在阿蛮眼前,伴随着那些黏腻的,撒娇般的话语。

“我饿了很久很久,从没吃饱过,”那怪物露出可怜的模样,鲜红的唇却吻过阿蛮的眼角,“在那山洞里,是我第一次吃饱呢……”

阿蛮想当做听不见,可少司君的声音却是无孔不入,无论如何都要在他的耳朵里生根发芽。

阿蛮咬牙,几乎是自喉咙里挤出来颤抖的话:“……你不是从未……你不是不想要吗?”

“是呀,我不想要。”少司君的唇是软的,吐出来的话却是薄凉得可怕,“他们肮脏,丑陋,散发着欲|望的味道……连看到都叫人作呕。”

那些味道越是诱|惑着他,就越发增添了暴戾的柴火,使得暴怒的本质生生不息。少司君会扯断他们的四肢,掐碎他们的喉咙,将所有的血液都放干,直到连血肉都腐烂方休。

所以哦……

从来都不曾真正饱腹过的他,难道不值得阿蛮的退让吗?

少司君捧着阿蛮的头颅,舌头灵活地滑入对方的嘴里,如饥似渴地吞噬着他的津液。

阿蛮抬起的胳膊原本是要推开他,此时此刻却僵硬在半空,那微微颤抖的模样仿佛正是主人的犹豫。

“……只想碰你,好香……”少司君喃喃地,在唇舌交融间烙下印记,“我好饿呀阿蛮……”

一直、一直、一直都好饿呀。

阿蛮的手指紧握成拳,那力道痉挛到发白,而到最后,到底是缓缓松开,虚虚地扶着少司君的肩膀。

哎呀呀,少司君的眼眸幽深如炼狱,拇指缓缓擦过阿蛮的下唇。

阿蛮不该这么容易动摇哦。

巨蟒嘶嘶吐信,宛如一个恶意的微笑。

它昂起了上半身,凶猛地扑向被蛊惑的猎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