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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作者:白孤生 当前章节:12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17

……纵容少司君就是在自食恶果。

阿蛮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用他几乎被吮到发肿的唇舌,与榨了两次的小蛇。

这世上怎么会有少司君这么不要脸皮的人?

阿蛮想不通,也不愿想。

他现在只想扎少司君小人。

呵呵,少司君胆敢继续将他留在王府内不杀他,那阿蛮扎根做蛀虫完成任务,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不过在这之前,阿蛮还是旁敲侧击了关于庆丰山的事。有了之前“同生共死”的话头,想要再挑起这件事倒也是不难。

少司君当真是个漏勺。

当阿蛮试探着问起的时候,他很干脆地承认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您就为了引出王府内的蛀虫,就牺牲至此?”阿蛮幽幽地说,“那您要是真的死了呢?”

这话听起来有点大逆不道。

不过以他俩现在的姿势——阿蛮正被少司君捏着后脖颈强行压制着趴在他的身上——光这个接触方式应当更为大逆不道。

阿蛮不是没想过要下来,躺在少司君的身上算是个什么事呢?

硬得很,还有点不舒服。

可少司君不给,非但不给,还要捏着阿蛮的后脖颈不让他动。

……跟叼着猎物的要害似的。

“我若是死了,对于阿蛮而言,或许是一桩好事。”少司君漫不经心地笑起来,“如此一来,就没人能够拦着你逃走。”

阿蛮现在又有点庆幸,这个姿势少司君没法看到他的神情。

“……我怎么可能希望大王出事?”

“难道阿蛮不想离开王府?”

“……”

阿蛮没有回答,少司君却是低低笑起来。

他的笑声借由两人接触的地方,一阵一阵传递到了阿蛮的心口。

“阿蛮有时候,也挺奇怪的。”分明是在说着很重要的事情,可少司君转瞬又将话题转移到阿蛮的身上,“你怕我,也想离开王府。按理说,我对你做的事情,你应当恨不得我死……”

他的声音悠悠,仿佛觉得有趣。

“可是呀阿蛮,你又怎么不舍得我死呢?”冰冰凉的手指触碰阿蛮的脸颊,而后捏了捏他的耳朵,“这种实话,可不好说出来。”

轻易将自己真实的情绪泄露出来,可是会招惹无法抵抗的麻烦。

阿蛮:“可大王喜欢的,不便是实话吗?”

他平静地说,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您要是更喜欢欺瞒,谎言,那样的话要多少有多少,自然有大把的人抢着拍马屁,您又何必在我这听?”

少司君扬眉:“你这话,倒是将许多人都骂了一通。”

阿蛮:“何为骂?”

他轻笑了一声。

“将他们所做之事重复一遍,那便是骂了?”

少司君掐了掐阿蛮的脸。

这人有时沉默得很,有时却又伶牙俐齿。

他忽而意识到一件事。

阿蛮的确是怕他的。

可在极其偶尔的时候,阿蛮却也是不怕他。

他会漫不经心地回答少司君的话,会平静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会有些犀利地反驳某些观点……这种自然流露出来的情绪,令少司君有些新奇。

他搂着阿蛮的胳膊又紧了紧,近乎密不可分。少司君将头颅埋在阿蛮的肩膀处深深吸了口气,就连肺腑浸满了阿蛮的气味。

他还是觉得饿。

只是这种饥饿不再铺天盖地,就像是一种懒洋洋的提醒。

少司君侧过头去,无意识叼住阿蛮的头发,鼻尖蹭了蹭他冰凉的耳朵。

这种太过亲密,太过暧|昧的动作,阿蛮到底有些不适应。他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刚挪动了两下,搂在他腰上的那条胳膊就给人拽回来。

“……错过时辰了。”

阿蛮喃喃。

“什么时辰?”

“吃饭。”阿蛮淡淡地说,“您是吃饱了,可我还没吃呢。”

话音刚落,紧密相拥的两人就都听到叽里咕噜的声音。更因为阿蛮趴在少司君身上的姿势,他都有种男人能感觉到他肚子饥饿蠕动的错觉。

要命,阿蛮一瞬间有些尴尬。

少司君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抱着阿蛮坐起来,到底是撒开手,不再是那种禁锢的姿态。

只是在起身前,他的掌心在阿蛮的小|腹揉了揉,漫不经心地说道:“饿了也不说,小心饿坏了。”

阿蛮有些无奈,就下午那种场合,他能说些什么?他都怕自己张开嘴,能吐出来的只有呻|吟。

少司君一动,这满屋总算燃起了灯,命令刚吩咐下去,不多时厨房就送来了膳食,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直叫刚收拾起来的阿蛮震惊。

“你男扮女装的时候,应当一直吃不饱吧。”少司君扬眉,“难道我猜错了?”

阿蛮:“……没有。”

他的确是一直很饿。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少司君就坐在他的对面。

经过之前种种,阿蛮不免比以前更加在意少司君的吃食问题。

他发现,相比较那些清淡鲜美的食物,少司君的确更为喜欢辛辣重口味的吃食,而今日吃的东西,也比以往要多一些。

是因为辣味从根本上并非味觉,而是痛觉吗?

此时屋内并无他人伺候,只得他们两个。

阿蛮没忍住开口:“寻常吃食上,大王是什么感觉?”

少司君扫了眼阿蛮,没顾忌食不言寝不语的仪态,顺着他的话回答:“比狗|屎还难吃。”

阿蛮瞪大了眼,没料到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少司君能说出这样的话。

少司君蹙眉,露出几分戾气。

“不论再美味的东西都味同嚼蜡,光是看到就人生无望。”

阿蛮回想了一下自己,就算他对食物不怎么挑剔,只要能饱腹就好。可要是一辈子都需要靠啃蜡烛过活,那的确想想都不太想活了。

少司君许是被阿蛮的问话勾起了许多不美好的回忆,撇下筷子看向阿蛮。

阿蛮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愣。

“你这道菜,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阿蛮顺着少司君的眼神,看到了一盘放在中间的鱼,刚才阿蛮吃着觉得鲜美,多夹了几筷子鱼肉。

“很鲜美,应当是现杀现做,那点咸味刚好能增添其美味。”

阿蛮夸不出什么,只是顺着第一感觉说出来,一点华丽词藻都没有。

“这道呢?”

“有点苦,不过也能吃。苦后回甘。”

少司君问,阿蛮就回答。

一问一答间,这顿饭就吃完了。

少司君吃的不算多,可也比之前的多。

吃完后,阿蛮原以为事情总算要结束,却没想到少司君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说道:“娇娥的颜色淡了。”

阿蛮下意识往后退,没忍住说:“大王既已知道我是男子,这娇娥自是不该用在我身上。”

“为何不行?”少司君挑眉,“何错之有?”

阿蛮微愣:“……因为我是男子?”这句比起之前,声音就又轻了许多。

少司君似笑非笑地朝着阿蛮的下半身扫了一眼,“现在才来想这个问题,未免有些太迟了。”

若是少司君介意,阿蛮早在身份暴露的当下就已经死了。

话到此处,阿蛮到底没忍住问:“关于此事,大王就没什么想要问的吗?”

“问什么?”少司君漫不经心地说,“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谙分寺?问你的身世是真是假,还是问你是否别有目的?”

阿蛮抿唇,男人所提种种,皆是要害。

少司君:“为何要问?”

……啊?

这是阿蛮不曾料到的答案。

少司君站在几步开外,平静地望着阿蛮的脸,“抢你入府的人是我,强行留下你的人也是我,难道我承担不起这代价?“

何其傲慢,何其恣意的话。

可阿蛮却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浅笑。

这般模样的少司君,与从前的司君倒是有几分相似。

少司君几步走到阿蛮的跟前来,伸手摸了摸阿蛮的脸庞。粗糙的指腹抚过唇角弯起的弧度,少司君执拗地摩|挲着,一次又一次,直到阿蛮浑身不自在地往后倒退。

“……您……”

“我想看到阿蛮笑。”少司君浑然不觉得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要求,“以后,阿蛮能多笑笑吗?”

阿蛮:“……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少司君的视线在阿蛮身上逡巡,先是从眼睛,到鼻子,再到那还有点红肿的唇角,他的眼神有些古怪的偏执,越是看,就越让人想躲。

只是阿蛮不想做出这种举动,便强迫着自己顶着莫名其妙的压力站在原地。

“只要让阿蛮高兴起来,便会笑了罢。”

少司君自言自语。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这句话多奇怪,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在抛下这句话后,少司君朝着阿蛮淡淡笑了起来,转身离去。

阿蛮看着少司君的背影哑口无言,有一种稀奇古怪的茫然感。

他不明白少司君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奇怪的是,他的心口有一种酥酥麻麻的酸胀感,就像是有无数小小的毛绒球在心间跳跃。

阿蛮无意识地捂住心口,就像是要将这种复杂的情感镇压下去。

却是久久地没有动弹。

庆丰山的事情到底被压下来,除了亲身参与其中的人之外,不曾有任何风波泄露在外。

祁东外十里,一列车队戒备森严,威严赫赫,那正是东宫的仪仗车马。

在太子久久不归时,他们连夜赶来,刚好撞上太子要离开祁东的车队,二者并做一处,也显得更为安全。

十里亭内,太子正在与楚王说话。

“七弟,你当真打算将这件事瞒下来?”太子的语气听来忧心忡忡,“这可是要命的事,何不上达天听,叫父亲知道……”

“大兄,这话骗骗自己得了,何必拿来骗我?”楚王长手长脚坐在十里亭的座椅上,那放荡不羁的姿势看得太子的眼皮子直抽抽,“天子怎会在意这件事?啊,的确,我要是真死了,他或许会高兴些。”

“七弟!”

太子高声喝止他的话头,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到底是你父亲。”

“你愿意留在那座皇城,那是你的事情。”少司君冷淡地说,“可这与我没有干系。”

“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太子有些气急,“还是快快将这种念头收回去。”

“你在意的事,我并不在意。”少司君忽而起身,他比太子要高一些,故而这居高临下的气势,竟是让太子有些心惊,“你想维护的东西,我也并无所谓。”

他的声音越发冷漠,到了最后,竟是连一点温度都无。

太子只觉得有火在心口燃烧,他揉了揉眉心,压抑着声音说:“难道你一直以来,都以为我很乐意做这些事情吗?可是七弟,如果不顾全大局,你我又怎可能活到现在?”

“呵。”

少司君冷冷地笑了起来。

他越过太子往十里亭外走去。

“少司君!”太子猛地转身,叫住了他的名字,“就算你不认他,难道也不愿认我这个做兄长的吗?”

少司君并没有停下,只是抬起手随意晃了晃。

“这句话,也当回赠大兄。”

太子和楚王在十里亭大吵一架,败兴而归。他上了马车,便铁青着脸色,谁都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去惹太子。

这不爱发脾气的人一旦发了火,比惯常发脾气的人还要厉害呢。

唯独马赫凑了过去,又是给太子端茶倒水,又是在边上柔柔劝慰,那嘴皮子一句接着一句,到底是给太子哄得高兴些。

马赫这么说:“大王到底年轻气盛,不懂太子殿下的用心良苦,您且消消气,往后大王定能理解的。”

太子:“他要是能理解,就不会一直这么荒唐。”他没忍住又骂了几句,看起来当真气恼。

因着太子这坏脾气,一路回去,谁都知道太子和楚王闹了矛盾。

远离祁东的队伍甚是安静,而朝着祁东去的队伍,也是如此。

楚王坐于马车内闭目养神,陪伴左右的是郎宣与屠劲松。

滴答——

下雨了。

郎宣不经意望了眼窗外,在心中感慨着今年秋日的雨水过多,就在这时,他发觉楚王也跟着睁开了眼。

男人慵懒地注视着窗外的雨水,神情是难得的轻松愉悦,半点都不受方才那争吵的影响。

郎宣笑眯眯地说:“也不知道太子殿下这一路回去,这气得多久才能消?”

少司君心情许是真不错,竟搭理了他一句:“怕是得气到回京。”

“哈哈,若非这般,又怎能叫那些人以为太子殿下与大王当真起了间隙呢?”郎宣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这不到一年,连着两次刺杀,哪怕往上追溯百年,也少有这样的事。”

屠劲松:“可见老天保佑,让大王逢凶化吉。”

郎宣摇了摇头:“寄望于天,到底是心存侥幸。还是主动出击,方才能止住祸患。”

屠劲松:“可您的计谋,却总是剑走偏锋,过于危险。”

郎宣朗声大笑,朝着楚王的方向拱了拱手:“足见大王胆量。”

楚王淡淡开口:“不必给我戴高帽。有一就有二,不除根,总会有第三次。”

郎宣正色:“大王为何不愿将真相告知太子殿下,有他在朝中周旋,总会有些不同。”

“若是叫他知道此事有剌氐插手,他定不会离开。”少司君漫不经意地说道,声音有几分淡漠,“他便是知道了,焉能改变什么?”

以太子和楚王的兄弟关系,这番话到底有些刻薄。

只是郎宣清楚,这是大实话。

太子仁厚,善于纳谏,不论是为人处世,亦或是文学政见皆是不错。

可既然仁,便也慈,更能忍。

他不是一个果断的性格,时常会优柔寡断,陷入两难的局面。

更倒霉的是,在太子之上,他们的皇父正是一个性格强硬的人。有些事情即便太子知道也无法动摇什么,因为他做不到。

毕竟天子和楚王的父子关系一直都非常紧张,尤其在皇后去世后更是如此。

“剌氐将大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以他们的力量,不足以彻底完成整件事情。”郎宣皱眉,“只是庆丰山抓捕的那些人看起来应当真不知情。”

那些人经受了严刑拷打,能说的全都说了。只他们说出来的话也多是些无用的琐碎,顶多让人知道他们是如何联系上的,可关于幕后黑手的事情却是一概不知。

剩下的突破点,只有王府里揪出来的那些叛徒。这些人被抓住后全都丢在了水牢里,迄今都还没审问过。

“不急。”少司君重新闭上眼,淡淡开口,“再熬他们几日。”

郎宣正欲开口,忽而停下,也露出了有些神秘的微笑。

是呀,且看是否有鱼上钩。

是夜,雨势终于停歇。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时而还有清脆的滴答声,那是雨水自屋檐落下。

阿蛮坐在窗前,手里头正捏着一本书。

这是少司君许他的事。

只要他陪着少司君去一趟庆丰山,就让他自由出入石渠阁。

少司君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在阿蛮醒来后的第二天,江立华就亲自送来了腰牌。只要有这个牌子在,阿蛮可以随意出入前后院。

得了这牌子后,阿蛮就去过一回石渠阁。

比起流芳斋那小小的布局,石渠阁是真的宽广,足有四层之多,交错的书架足以将每一层楼都填满。而这里每日也有专门的太监看守,不叫这些珍贵的书籍落灰。

上到天文地理儒学经典,下到游记杂学戏文话本,几乎什么都有。

阿蛮浏览了一圈,借了几本感兴趣的回来。

那看守石渠阁的老太监就笑眯眯地给阿蛮包起来。

这次借回来的书比流芳斋的要对胃口,阿蛮一连看了几日,竟是一口气读完了。

伴着秋风的凉爽,他有些满足地将书阖上。而后手边,就多了一杯倒好的温水。

阿蛮抬起头,就看到“三紫”朝着他笑了笑。

待喝了水,阿蛮起身要去恭房。

便有两个小太监跟了上来。

不多时,他再回来,将原本只吃了一口的温水全都吞下。

“三紫”看到阿蛮这个动作,便移开了目光,与这屋内的其他宫人一般低眉顺眼。

重新坐回窗前,阿蛮翻开已经读完的书重新看起来,只是那些字就再不能读进去。

搬来昭阳殿有好有坏。

好处自然是这里位置优越,不管要去哪里都非常方便,不必再像之前碧华楼那样冒更多的风险;可坏处也十分明显,这地方盯着的人太多了。

现在殿内伺候的人算上“三紫”一共有九个,阿蛮出入起码都有两个人跟着,晚上更是有人守夜——得亏在阿蛮的反对下撤走了——如此一来,阿蛮的行动就很不方便。

许多事情,便都压在了“三紫”身上。

只是阿蛮也担心“三紫”的安全,毕竟他的身份是假的,少司君说不定也会怀疑“三紫”的身份。

不过几经确定之下,“三紫”很确定并无人来试探。

意识到这点时,阿蛮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看不透少司君到底在想什么?

会有人这般荒唐?

不过这样的情绪,阿蛮只压在了心底。

正如十三所料,暗楼很快传来了新的命令。就在刚才的一进一出中,阿蛮已经得知了这个命令是什么。

他们有个暗探在这一次王府内的搜查中被卷进去,楼内要他们尽可能想办法将这个人灭口。

阿蛮翻过下一页,盯着上面的字迹,心里却想着楚王府的布局。

这些被抓住的暗探如果没被送出王府,那必定会被关在府中。

先前他和三紫探查出来的情况,已经随着三紫的离开上交。而在多次的探查中,阿蛮也基本能断定,楚王府的布局与其他王府大差不差。

既然大体相似,那布局也多是沿用。

那依着这些王府的布局,最有可能是牢狱的位置,应当是在……

阿蛮在心里无声无息地推演着,得到了最有可能的三个地方。

两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

后院的可能性自是最小,阿蛮将其放在最后,而他的心思就在前面两个可能摇摆。

这任务虽无期限,可内容足以说明其紧要。

翌日,阿蛮又去了石渠阁。

这一次,他带上了“三紫”和秋溪。

“秋溪,通往石渠阁的路,只有一条吗?”阿蛮不经意般问起,“可还有别的路?”

秋溪比起秋禾来说,性格更为活泼,那话也很是密集,闻言笑眯眯地说:“夫人,自是有的。”

她在前方的岔道一转,带着阿蛮前往另一个方向。

先前的那条路瞧着是大道,而眼下这条,那便是比较少人走的小道了。那景致在这秋日显得有几分萧条寂寥。

秋溪许是担心阿蛮无聊,便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阿蛮偶尔回应,打量起周围的建筑。

此处僻静,偶尔有风声起,便是沙沙的声响,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并没有其他的动静。

“……这边少有人来,只有几位先生住在此处。”秋溪说到这,飞快地朝左边点了点,“便是这。”

秋溪说得含糊,阿蛮却是知道她说的是王府中的幕僚。

天下有能者都希望能一展宏图,可除却世家贵族外,寻常出身却少有这样的本事。

阿蛮平静地扫过那处院落,看起来不感兴趣,“还有多久到石渠阁?”

秋溪:“往后绕过一个院子,便到了。”

就在他们将将看到石渠阁的时候,道路的另一头,也传来了脚步声。

秋溪微愣,还是阿蛮先开口:“往后避一避罢。”

毕竟,他已经听出来这脚步声是谁。

他们避让到一侧,低垂着头。

不多时,脚步声渐近,已到了跟前。

只是到了,却是停下。

阿蛮心里叹气,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到过分的脸庞,少司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穿着一袭绛紫的衣裳,端得是雍容华贵,那张脸上面无表情,仿佛被冰霜冻结。只是,在对上阿蛮的视线后,这座冰山骤然融化,仿若刹那春暖花开。

少司君扬眉,笑吟吟地说道:“阿蛮这是要去哪?”他的视线自阿蛮腰间的腰牌扫过,又道,“石渠阁?”

阿蛮欠身:“是。”

少司君叹了气,像是有些受伤:“阿蛮这么疏远做什么?”他伸手去抓阿蛮的手腕,将人给带了过来,丝毫不在意其余人等的诧异。

阿蛮艰难地与他角力。

……可恶啊,输了。

没能成功的下场,就是面无表情的人变作了阿蛮。

“石渠阁那地方,什么时候都能去,阿蛮,不若与我去个地方转转,如何?”少司君此时的模样,阿蛮觉得他像是在拿着胡萝卜诱|惑兔子的怪人,“那地方太冷,两个人一起,总会暖和些。”

阿蛮:“……”

你是当背后那么多人都不存在吗?

他现在真的意识到少司君真是个恣意妄为的脾性,在高兴与愤怒间无需任何的停歇,奇思妙想抛出来的瞬间,下一刻定要去做。

正如此刻,少司君一开始并没打算将他带去某处,可正巧遇上了,他便想了。

阿蛮的眼睛对上少司君身后的屠劲松。

刚才少司君说话的时候,这人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哪怕很短暂,却也被阿蛮捕捉到。

说明那地方必定重要,最起码在屠劲松这种楚王近侍看来,是阿蛮不该踏足的地方。

屠劲松对上阿蛮的视线,却是微微一笑,朝着他略一躬身。那态度是毕恭毕敬的,就是半点没劝谏的意思。

阿蛮放弃了,恹恹地说:“大王想去哪?”

少司君扶着阿蛮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说:“水牢。”

……嗯?

腐臭难闻的气息,在踏进此处时扑面而来,与那潮湿的水汽一起弥漫上来的,也有怪异的惨叫声。

这处水牢,就在阿蛮猜测的两个前院地点之一。可这并不能让他高兴起来,相反,在踏足这里的那一刻他就在心中不断筛查过往的一切……

少司君发现了?

不可能。

那少司君为何要带阿蛮来这?

阿蛮敛眉,平静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他就那么平静地跟着少司君走到了尽头。

尽头的房间,弥漫着潮气。

过分幽暗的环境让人看不清楚里面的构造,只隐约听到哗啦的水声。

不必楚王吩咐,就有人点了灯。

亮起的灯火,终于叫人看清楚这牢房内的情况。哪怕阿蛮心中有数,可在直面时却还是有些心惊。

这房间应当是下沉构造,有大半的空间是沉于地底,而这部分地方都充满了水。人被吊着胳膊关在这里,便只能忍受水没过胸口的压重。

这里头一共十数人,有两个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余下几个在听到灯火亮起后,因长时间处在黑暗中会不自觉地闪避开刺眼的光。

阿蛮迅速地锁定了最右边那个还保持着理智的人。

他的脸上,有一颗拇指大的黑痣。

只是看了一眼,阿蛮就立刻收回了视线,将全部的心神都停留在了少司君的身上。

“……大王……”水牢中,有人哆嗦着说话,“我是被冤枉的……”

那是一个粗壮大汉。

饶是这样强壮的体魄,在这种阴森潮|湿的环境里待上几天,也是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

少司君站在阿蛮前头,他看不清楚那人是什么神情,只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几分愉悦。

“鲁石,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人废话。”少司君的笑意还未散去,声音已有几分冰凉的叹息,“割了他的舌头。”

原本就守在水牢内的狱卒里有人立刻出列,不知扳动了什么,吊着鲁石的那条绳索就猛地将人拖曳了过来。

哪怕鲁石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了任何力气,待看到那锋锐的匕首时,还是拼命挣扎起来,他嘶吼着:“大王,我为您牵过马,为您杀过人,我是真的冤枉啊大王!”

人被拖到水牢边,胸口狠狠撞上了间隔的墙壁。鲁石能看到楚王的靴子,再仰起头,也能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孤还记得你曾经的英勇……”少司君走到水池边,狠狠踩住鲁石的脑袋,用力将人踩进水里,激烈的挣扎伴随着铁锁的哗啦声,将男人冰凉彻骨的声音衬托得宛如地狱来音,“那你也应当记得,孤最不喜的是什么吧?”

鲁石的脑袋被按进水底,被迫呛进好几口脏水,根本没听清楚少司君说的是什么。

没听到鲁石的回答,少司君勾起个阴鸷的笑容,脚底用力将鲁石挣扎起来的脑袋又踩了下去。

激烈的水声响彻,除此外整座水牢皆是寂静。

鲁石逐渐失去了力气,人也埋在水底,再也抬不起头。

少司君叹了声:“真是可惜。”

那漠然的口味叫人不寒而栗,他在可惜什么?可惜人被弄死了,没能割了他的舌头?

少司君收回动作,扫向水牢里的其他人。

“孤不是来审问你们的。”他的声音是如此平淡,只那吐露出来的话却刻薄到入骨,“只是想替你们寻一些有趣的死法。”

鲁石,只是第一个。

惨叫,嘶吼,求饶。

这样的声音间或在牢狱内响起。

少司君是一个残忍的暴徒,又像是一个乖戾的顽童,直将那些残暴又别出心裁的方式用在了这些人的身上,除却第一个鲁石外,其余的人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阿蛮离开那个水牢,秋风吹来,刮得他遍体发寒时,他才猛地一惊,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旁观了一场残酷的暴行。

倘若水牢里发生的一切泄露出去,根本无需添砖加瓦,所有人都会认定楚王是个残暴无道的疯子。因为正常人不应当在杀戮与虐待中获得快乐,更不该有那样残忍的疯狂。

他是一头没有善恶之分的恶兽,只凭借着纯粹的好恶与本能释放自己的杀性。

阿蛮隐隐觉察到,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少司君。

属于他残暴、野蛮的一部分。

而至于阿蛮的任务……

哈哈,根本没有完成的必要。

因为那位黑痣大哥已经在水牢里,几乎被少司君片成肉沫了。

正如少司君所言,他并不在意这些人嘴里流淌出来的每一个字。

他仅仅只想要他们死。

因为背叛。

这个词,让阿蛮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会叫他联想起自身的处境。

更糟糕的是,他本应当想起的是主人与他,可偏偏阿蛮第一反应想到的,却是自己与少司君。

荒唐。

他们两人的关系,谈何背叛?

可莫名的寒意却渗透进阿蛮的骨髓,让他在这秋风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多数时候,少司君的居所并不会有什么香味,因为他并不爱熏香。除了偶尔清理血气的时候,殿内的宫人会用香料掩盖外,其余时刻宫人并不敢擅专。

此刻,便有淡淡的冷香浮动,将那腐朽的血气盖住。

少司君刚刚自昭阳殿回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就养成了这样子的习惯,每日里总会有一二次去阿蛮那,未必会做什么,就是盯着他吃饭。

屠劲松和江立华巴不得楚王天天如此。

实在是这位夫人太好使了。

自打他出现后,楚王的吃食问题再也不是老大难,不管吃的再少,都比从前要多得多了。

就像是今日。

刚从昭阳殿回来的楚王心情很是愉悦。

不。

屠劲松在心里修改了自己的词措。

应当说,自阿蛮被大王抢进府中,楚王的心情一直都出乎预料的好。

这位夫人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得了楚王的青眼,一次次拒绝,大王却还是一次次往他那里跑。

难道这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奇哉怪哉。

可更为出奇的是楚王对他的态度。

楚王是一头浑然天成的兽。

他的世界与旁人不同,所看的事物更是如此。

能在他身边得用的人,早就习惯了大王随心所欲的做派。哪怕他们这些整日随从左右的太监,对于大王而言,也不过是顺手好用的工具。

因为好用,所以懒得换。

这样的道理或许有几分冷漠刻薄,却也是一桩好事。只要勤勤恳恳,完成自己份内的事,就能在楚王身边站稳脚跟,不必担心会被谁摇尾乞怜的讨好给挤压下去。

这不,屠劲松经营多年,已经牢牢把持住自己的地位。

可正因为他在楚王身边这么多年,这才更加清楚阿蛮的奇特。而今在这世上,能让楚王态度略有不同的人,从前只有太子。

可太子是楚王的亲大兄,阿蛮呢?

方才将人送回昭阳殿的路上,楚王亲自为他披上了衣裳,就因为觉得他冷。

楚王,觉得,他,冷!

当时跟在楚王身后的一干人等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

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太子殿下冷的时候,楚王也只会叫他滚回去多穿件衣裳呢。

许是屠劲松想得太入神,楚王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

屠劲松一个激灵,忙欠身说道:“奴婢只是想起方才的事,有些入神。”他背后发凉,却不敢有丝毫隐瞒。

是与不是,自有楚王评判。

而他从来都不喜欢虚伪。

“想了什么?”

“奴婢只是在想,大王分明是在意夫人的,为何要到他到水牢去?”屠劲松汗津津地说,“是……是想要警告夫人,莫要逃跑吗?”

“孤警告阿蛮做什么?”听了这话,原本在看密函的少司君抬起头,古怪地笑了起来,“他本就不可能离开。”

那平静的话语底下,是难以掩饰的占有欲。

“大王说得极是。”屠劲松忙说道,“只是这水牢到底不是个好去处……”

更别说那血淋淋的一团糟,不论是谁来看,都会以为楚王是在给个下马威。

“孤的确很中意阿蛮……”少司君慢吞吞地说,丝丝戾气浮现在眼底,漂亮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天真的残忍,“所以才要让他同往。”

……啊?

哪怕屠劲松在楚王身边这么久,这一瞬间还是没明白大王是怎么想的。正常人要是被这么一出闹得,早就吓破胆了。

少司君却已经不再理会屠劲松,低头在密函上圈了几个名字。

不管阿蛮是女还是男,不管他过去如何,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阿蛮就是阿蛮。

只要是阿蛮,是怎样的阿蛮都可以。

这种疯狂滋生的独占欲正在无来由地攻|城|掠|地,有时还会添砖加瓦,让那暴戾疯狂的大火燃烧得更旺些。

至于为什么,何须在意?

少司君从来都是任意妄为的主儿。

只是少司君也从来不是什么慷慨大方的脾气。

他给出了什么,必会掠夺回更多。

当他将暴戾,残忍,恶劣的一面袒露无遗时,阿蛮自然也该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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