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该吃药了。”
午觉醒来,阿蛮就听到“三紫”这么说,他幽幽地望了眼“三紫”,坐起来醒了会神,就开始灌药。
待吃完后,阿蛮还有些困顿,就留了“三紫”说话,其余人等都退了出去。
阿蛮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将“三紫”给拽了下来,一同坐在身边,慢吞吞地说:“有话要说?”
他俩熟悉得很,十三光是一个眼神,阿蛮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被拽下来的十三无奈地拉了拉自己的衣物,对阿蛮说道:“收到楼内的消息,说是除了先前的任务,其他的一概按兵不动。”
阿蛮:“便是想动,也动不得。”
现在就在少司君的眼皮子底下,要是真的想乱来,除非自寻死路。
听到这话,十三不由得细细打量起阿蛮的模样,他伸手戳了戳阿蛮的脸:“你最近脸上都有了血气。”
阿蛮:“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每日还有那么多的苦药要吃,没有也能憋出有。”
听到这话,十三笑了起来,淡淡地说:“楚王很喜欢你。”
听到这话,阿蛮没忍住起了鸡皮疙瘩,嘀咕着说:“你这话和二十七说得一模一样。”
“二十七的性格是不好,但她那个人很敏锐。”十三说道,“她也没说错。”
阿蛮沉默地掐了掐眉心,半晌后才说道:“楚王待我的确有几分喜欢。”
不论是那些有意无意的放纵,还是轻描淡写带过的偏执,都足以证明少司君对阿蛮是很在意的。
这份在意,在他被带到正殿后,攀升到了巅峰。
少司君每日都会来见他。
如果单纯只为了进食,那他却没碰过阿蛮。若不是,哪还有什么可以解释?
许多时候,少司君所表露出来的更近乎兽类的亲昵,那种模糊界限的距离感撩拨着暧|昧的气氛,只是少司君是真的喜欢他吗?
“我有些担心。”十三直言不讳,“你不可能在楚王府呆一辈子,若是……”
“你怎能知道不会呢?”阿蛮忽而打断了十三的话,“潜伏卧底的事,本也没有时间期限。”
听了阿蛮这话,十三微愣。
他微微蹙眉,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跟着沉下来。
阿蛮伸手去揉他的眉心,平静地说:“十三,我们只是刀,刀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可是……”刚说了两个字,十三就住了口。
他清楚阿蛮说得没错。
“你这般担心我,怎么没想想你自己。”阿蛮没好气地说,“你现在可是入了局,要是一直被困在这里,对你来说才是真的麻烦。”
阿蛮的身份已经算是走了明路,可“三紫”还是个女的呢。
“要不是你学不会,怎可能会被发现。”十三掐住阿蛮的脸,“我可用不上那些束缚。”
他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阿蛮瘪嘴:“我又没有那样的天赋。”
这对于阿蛮和十三来说,算是极其难得的安稳日子。
不需要思考任务,只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按兵不动,每天生活也是富足,再是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这日,冬雪连绵。
楚王冒雪归来,已是入了夜。
阍室的人牵走了坐骑,少司君大步朝着王府内走,那一身肃杀之气到了内府,倒是缓和了下来。
正殿内江立华迎了上来,恭敬地欠身:“大王,夫人正在等您。”
少司君微微蹙眉,转而看向西边:“不是传话回来,让他先吃的吗?”
江立华苦笑:“夫人说了要等您回来后再说。”
于是,阿蛮就收获了一头不高兴的兽。
正在看书的阿蛮听到脚步声,方才抬起头,就被少司君给抄起来。猝不及防越过肩膀,正对上江立华的视线。
那位大监朝着阿蛮一笑,迅速低头带着人离开。
阿蛮:“……”
少司君身边这些人,别的不说,也太会看眼色了。
阿蛮趴在少司君的肩膀上,无奈抱住了他的头,“大王不先去换一身衣裳?”
这肩上还有些雪。
阿蛮顺手将少司君头顶落下的碎雪也拍了拍。
“怎么不按时吃饭?”少司君将人按在桌边,拽了拽他的头发,“说了不要等。”
阿蛮摸了摸鼻子:“下午吃了些糕点,不太饿。”
少司君蹙眉,低头在阿蛮的脸上舔了舔,像是满意了那个味道,方才轻哼了声。
阿蛮:“怎么每次都这样?”
他擦了擦脸上的痕迹,不知少司君这个坏习惯是什么养成的,只是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少司君漫不经心地说:“尝尝味道。”
阿蛮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少司君塞了一口饭,不得已只能先解决眼前的膳食。
待吃饱喝足,比往常要晚了许多。
阿蛮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下意识看向正靠坐在软榻上看着文书的少司君,他那慵懒随意得就像这是自己的地盘。
阿蛮被自己心里的想法逗笑了,也是,这地盘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大王不回去休息吗?”
“赶我走?”
“平时这个时候,您已经回去了。”阿蛮缓步走到窗前,稍微推开了窗,外头的寒风刮进来,“只是担心误了时辰。”
“时辰?”
少司君像是被阿蛮说的话勾起了兴趣,顺手将文书丢到一旁,迈步走到阿蛮的身后。
“谁与你说了些什么?”
阿蛮狐疑地看向少司君,歪着头问:“有人与你说了?”
“我一回来便到你这,倒是没来得及听。”少司君笑了起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确会让人盯着这边的想法,“所以,是谁?”
阿蛮简单地总结了下午一场小小的会晤。
午后醒来与十三说了会话,阿蛮心中有些烦闷,便带着人去外走走。
这一走,就不免走出事情来。
上次在花园中遇到那位柳侍君给阿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看到乌泱泱的一堆人时,便主动选择了避让。
只是这一回的两位,倒是比柳侍君还要坚持,硬是将阿蛮给拦了下来。
平心而论,阿蛮觉得她们都很有意思,能被指派给皇室中人的姑娘们总是有独特之处。就连说话,她们也是温温柔柔,不带有任何的威压。
她们来找阿蛮,倒也没有别的事情。
只是在暗示雨露均沾。
“阿蛮觉得她们很好?”问出了起因经过的少司君如是说,“所以,你更喜欢谁?”
阿蛮挑眉:“那是大王的夫人。”
他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少司君这是哪来的胡话?
“既是不喜欢的人,她们说的话,你又何必在意?”少司君漫不经心地拽着阿蛮的头发,力道却是不大,只是一下接着一下地扯着,“与阿蛮又有何干系?”
阿蛮无奈地说:“这的确是与我没有干系,只是……”
“只是刚好让你撞见了,她们看着楚楚可怜,所以你便顺手帮了。”少司君阴郁地说,话到此处,还用力拽了一下,“你这人真是奇怪。”
阿蛮嘶了声,试图抢回自己的头发。
“我哪里奇怪?要说奇怪的人,不该是大王吗?”
“阿蛮很多事都不想掺和,可要是事情闹到你面前来,你却没办法真的袖手旁观。”少司君不肯松开手里的那一小搓头发,于是他们开始角力,“你这样的性格,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阿蛮角力失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头发落入敌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吃多苦头,自然就知道审时度势。”
“那想必阿蛮被我养得很好。”少司君的手指绕着阿蛮的头发,缠了一圈又一圈,“方才会这么大度,想把我往外推。”
别说是审时度势,都会和他闹了。
可少司君也没有不高兴,反倒觉得这样的阿蛮很好。
阿蛮深吸了一口气,他让楚王早些回去,顶多只是想多些空余的时间,免得这人大多数时间泡在他这里,惹来许多麻烦。
哪有少司君说的那么复杂?
阿蛮的头发被少司君弄得毛毛躁躁的,这里冒出来一缕,那里突出来一段。要是将一面镜子放在阿蛮跟前,好一个爆炸狮子头。
少司君看着自己弄出来的杰作,忽而起了兴,抓着阿蛮的手腕往殿内走,至于妆台前,将人一把按坐在了前头。
少司君:“我为阿蛮梳头。”
阿蛮迟疑:“……您会吗?”
“只是梳个头发,有什么会不会的?”少司君扬眉,拿起了一把梳子,“不就是……”
啊!
阿蛮这下是真没忍住,哎呀了声。
他就感觉少司君的身体貌似僵硬了一瞬,而后两只手都郑重地落在了他的头上摸了摸。
“……打结的头发,不能就这么梳的。”阿蛮幽幽补上后半句。
方才两人争夺头发,早就将底下散乱的发丝弄得毛毛躁躁打成团,本来要梳开就很麻烦,更何况是少司君这种豪放派。
“我自己来便是。”话罢,阿蛮就要接过少司君手里的梳子,岂料少司君往后避开,一手按在了他的肩膀,“我来。”
阿蛮无奈,只得叹了口气。
他是知道少司君的执拗,这时候和他争也没用,便任由着他去。
于是少司君抓着阿蛮那把头发,开始了第二次的尝试。
在头发间或嘎吱的奇怪声响里,阿蛮半眯着眼,倒是有些困顿。这次少司君的动作很小心,虽然偶尔有些刺痛,可那也算不得什么问题。
“阿蛮今日看到她们,是什么感觉?”
“……有点倒霉。”阿蛮实话实说,“总感觉有些尴尬。”
“为何?”
“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阿蛮吐气,“若是不喜欢她们,大王当初何必留在府中?”
“她们有所求,我也有所求。”少司君平静地说,“能多安稳几年。”
阿蛮睁开眼刚想说话,就见眼前放了好大一个铜镜,他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也看到了镜子里的少司君。
那毛绒绒的头发已经被打理得差不多,少司君正持梳往下顺。阿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才找回自己原来的话头。
“……大王是不喜欢女人?”
“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在哪里?”少司君抬眼,两人的视线在镜中对上,“阿蛮应当知道,于我并无差别。”
是呀,在少司君眼中,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或许就是可以当做食物,与不能当做食物的偏差。
“那往后要找到一个大王感兴趣的人,怕是要花费许多时间……”
“何必再找。”少司君将梳子放下,信手抚摸着阿蛮那被理顺的长发,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这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阿蛮歪了歪头,有些无奈地说:“这应当算是找到了合口的食物?”
“阿蛮是这么觉得自己的?”少司君像是觉得有趣,缓缓自身后抱住阿蛮,手指触到他的喉咙,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或许再多一些?”
少司君将头颅压在阿蛮的肩膀上,哎呀呀地叹息了声,“我还以为,阿蛮该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呢。”
阿蛮心口微跳,勉强笑着:“大王整日将喜欢挂在嘴上……”
“可不喜欢的东西,也从来不可能出现在我嘴边。”少司君停在喉咙的手指微微用力,让阿蛮感觉到少许窒息,“难道这么多日来,阿蛮都觉得我只是在喜欢一只食物?”
阿蛮沉默,有些时候事实并非他所想,却也是他故意这么以为。
因为一旦真的意识到,那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我只是觉得……”阿蛮深吸一口气,“有些太荒唐。”
“何为荒唐?”那话就像是游走的毒蛇,摇曳着爬上阿蛮的身躯,“是不知阿蛮目的,不知阿蛮来处,不知阿蛮身份的荒唐?”
少司君每说一句,阿蛮的呼吸就越发轻,那是近乎本能的戒备。
湿腻的触感擦过阿蛮的耳后,少司君兴味盎然地笑了起来,“那有什么关系呢?”
少司君感兴趣的是阿蛮。
只要是阿蛮这个人,不论他是什么模样,是什么来历。
只要阿蛮是阿蛮就够了。
阿蛮的嘴唇微颤:“大王真是个疯子。”
少司君朗声大笑,一口咬上阿蛮的脖子,利齿微微用力,那细腻的皮肉就在齿间颤栗。
“阿蛮再骂几句,真好听。”
那含糊不清的声响伴随着低笑,将人卷入了迷茫的前路。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这场谈话的影响,这一夜少司君说什么都不走,倒说是要给阿蛮暖床。
殿内暖和得很,哪里需要有人暖床?而且楚王来给他暖床,这样的话说出来不觉得好笑吗?
阿蛮扒拉着床柱不肯上床,愣是被少司君叼着后脖颈给拖上去了。
两人在床上混战一团,就跟两头龇牙咧嘴的兽般,最后少司君凭借着长手长脚将阿蛮压在身下,以胜利者的姿态开始啃他。
阿蛮仰头被他亲得乱躲,少司君便撑在他的上方用双臂固定着他的脑袋,让他连钻都没地方钻。
炙热的呼吸纠缠着,阿蛮差点没喘过气来,到底没忍住踹了一脚少司君,却还是没能把人掀开。
少司君黏糊糊地含着阿蛮的舌头,那黏腻的声响叫阿蛮头皮发麻,两手胡乱推搡着男人的肩膀,却是没意识到自己发出多奇怪的声音。
少司君眨了眨眼,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阿蛮的模样。
好看呢。
尤其是他羞耻得满脸通红的时候。
阿蛮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两人定定地对视了一眼,阿蛮在恢复理智的那瞬间试图曲起膝盖将人顶开,大概是巧劲用错了方向,忽而蹭到别的地方去。
少司君自鼻腔哼出来一声软音,让阿蛮瞬间僵住。
……好像蹭到不该蹭的地方了。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就见少司君拧着眉,眉梢有着难得的焦躁。
难道刚才不小心弄疼了?
阿蛮心下惴惴,他是清楚那地方要是真的……会是多么的疼,毕竟他也曾经痛下狠手。
“……大王让我看看?”阿蛮犹豫着,还是开口问,“我不是故意……”
“阿蛮……”少司君低头,侧过脑袋蹭了蹭他,带着热气的唇舌含|住了阿蛮的耳朵,“你再多蹭几下试试?”
耳朵被含着说话,酥|麻的感觉自脊椎蹿升到天灵感,阿蛮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脊椎骨一颤一颤的。
“……无耻,”他喃喃,“我还以为……”
“以为弄疼我了?”
少司君在阿蛮耳边笑,那种带着气声的笑意让他实在是忍不了,两人又开始在被窝里混战成一团。
阿蛮再次落败。
“……长得高大真好用。”他被压在底下嘀嘀咕咕,听起来有些不大高兴,“好重……”
少司君怡然自得地压在阿蛮身上,笑吟吟地说:“是呀,谁让我长得比阿蛮高大些呢,刚好能够将你抱得满怀。”
阿蛮打了个哆嗦,将少司君这话定义为恶心。他挣了挣手腕,发现还是没办法挣开后,所以埋头趴在了床上,声音透过被褥含含糊糊地传出来:“你那什么……想弄的话自己来。”
少司君咬住阿蛮的后脖颈,委屈地说:“先前我可是帮了阿蛮许多,怎么轮到我,阿蛮就不懂得礼尚往来了?”
方才还像只鸵鸟扎根在被褥里的阿蛮听到这话,到底是拔出脑袋,幽幽地说:“您觉得那是帮吗?”
有人那么拔蛇助长吗?
少司君大言不惭:“自是帮忙,为了叫它起来,我可是用尽了办法……”
阿蛮咬牙:“它起不来是有原因的!”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不可能连着泄吧!
少司君自成一个世界,自有一套逻辑,当他这般认定的时候,那就是有一万头牛都没办法将人拉回来。
阿蛮到底是给他帮了一回。
帮得他那叫一个痛苦,那叫一个绝望。
首先,阿蛮自己也是个寡欲的人。
他的技巧也没好到哪里去。
其次,少司君他有病。
阿蛮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
那玩意怎么就是不愿意吐出来呢!
少司君低喘着气,在阿蛮的耳边嘲笑他活烂,听到这话,一股无名火朝着阿蛮的脑门直冒。
少司君就以为他的活很好吗!
那也是烂得要死,最开始差点没把小蛇拽软了!
或许是憋着气,也许是被嘲笑了,原本自暴自弃的阿蛮竟是打起了十分之精神,专心致志地开始盯着那条小……大蛇。
好端端的一件暧|昧事,竟仿佛成为奇怪的决斗场。双方都异常认真,甚是专注,目不转睛地盯着最后的结果。
“我觉得大王很有问题。”累死累活最终成功让大蛇吐水的阿蛮要死不活地说,“得找太医看看。”
少司君抱着阿蛮,当真像是一条蛇那样盘着他,将他压在身下舔舔,声音也是慢吞吞,带着种另类的餍|足:“哪里有问题?”
阿蛮被舔得痒痒的,没忍住往边上蹭,一不小心撞上刚才拿来擦手的亵|衣,惊得又是一个转头。
“……哪里都有问题!”
阿蛮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将弄脏的亵|衣给丢了下去。
少司君拨弄了两把阿蛮的头发,那毛绒绒的触感叫他甚是喜欢,最为兴奋的却是他的气味已经将阿蛮笼罩起来,近乎某种奇异的标记。
他低头闻了闻,随意叼着块肉磨牙,而后送开来趴在阿蛮的胳膊上低头看他,“那我给阿蛮赔礼。”
……不知为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蛮断然拒绝:“谢过大王,赔礼就不必了,我们还是早些唔呜!”他最后的几个字根本没出来,就被惊得窜了声。
少司君漂亮的脸蛋绽放出怪异的微笑,连吐出来的话都有着带着蛊惑的气息:“阿蛮帮了我,那我也合该帮阿蛮才是……”
阿蛮毛骨悚然,这是哪门子的互帮互助?
这是强买强卖!
…
屠劲松没忍住扫了眼楚王,然后又是一眼。江立华默默和他对视了一眼,一碰又转开,彼此都着挠心挠肺的好奇。
只是谁都不敢憋出个屁来。
谁敢问大王为何耳朵上有个明晃晃的牙印?给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呢。
当郎宣前来时,人是刚进殿的,眼睛是立刻黏上楚王的耳朵的,这眼珠子转悠了两圈,他笑吟吟地行了个礼。
“大王有喜呀。”
楚王抽空看了他一眼,便是一个反应,郎宣笑着说了下去。
“喜从东方来。”
“太子妃怀孕了?”楚王皱眉丢开手里的记录,总算愿意再看郎宣一眼,“大兄真是废物。”结了这么久的婚,方才有了消息。
楚王喷洒毒液的时候,从来是不会饶过他的好大兄。
郎宣权当没听到:“京城传来消息,太子妃怀胎数月,等下次再收到消息,就当是麟儿喜讯了。”
楚王听完后没说什么,只屈指敲了敲桌面:“那几条鱼如何?”
江立华上前,轻声说道:“都盯着,没有异动。”
郎宣跟着说:“方才来前,卜雍刚收到消息,人都抓住了。”
楚王:“带上来。”
不多时,侍卫拖上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个被捆绑成肉粽,他长得非常普通瘦小,脸上满是惶惶。
“口腔和身上都掏空了,牙齿也敲了几颗。”卜雍是个冷面汉子,正一字一顿地回话,“不必担心他会自尽。”
楚王稍一示意,卜雍就松开了他。
那人被捆久了本来也没什么力气,被松开后就跟着软倒在地,努力了一会才坐起来。
郎宣慢悠悠地说:“像是这种阴沟老鼠,多了还是挺招人烦的。”
卜雍在边上不说话,其实心里是赞同的。
楚王的兄长是太子,这位大王或许有为皇的能力,却是没有怎么有为皇的心。来到祁东,也不过是烦太子叨叨,也烦太子叨叨父子关系,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楚王懒得惹事,可他光是存在,就很碍某些人的眼睛。这阴沟里的老鼠一只顺着一只,关内的关外的都有,真是捉也捉不完。
楚王细细打量着那人,而后捏起桌上的一份文书,慢吞吞地念。
每念出一句,底下的人脸色就跟着微变,到了最后,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如丧考妣。
“看来,你还记得自己写的东西。”楚王松开手,任由着那东西飘落下去,用手帕擦了擦手,有些嫌弃地摇头,“所以呢,你家主子有没有告诉过你,最近要安分些?”
这人一愣,猛抬起头望着楚王。
卜雍在边上就是一脚,将人给踹了下去:“有你抬头的份吗?”
郎宣笑嘻嘻地说:“诶,莫要这般凶,大王也不过是问问呢。”他踱步走到这人跟前,半蹲在他眼前打量着他。
“大概是不中用的棋子,不然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都藏不好尾巴,叫人给揪了出来。”文士不疾不徐地说,“可惜了,要是再晚些,还能和水牢那些人做个伴。”
卜雍:“大王,除却他之外,据点已经清扫完毕,除却二十七没抓到,其余都在这。”
二十七这个称号一出,断牙男人身后就有几个人瞪大了眼,显然是难以置信。
这本该是机密,可为何这些人会知道?有人泄密,还是从一开始他们的行动就在楚王的眼皮子底下?
楚王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对这件事提不起兴趣,漫不经心地吩咐下去:“先审问,一个个分开问,对不上的……唔,就先从小拇指开始剁吧,孤也想知道,福王训狗的本事究竟有多强。”
那声音算不上冷,甚至还有几分笑意,却是叫人毛骨悚然,浑身发抖。为首那人挣扎着,仿佛要说话,却被卜雍一把堵住,又全拖了下去。
郎宣在心里摇头,大王可真是恶劣。
分明没有亲自审问他们的心思,却是乐见这些人惊恐畏惧的表情。
以卜雍的手段,不到半个时辰,一份带着血气的口供就已经送到殿内,而这个时候,楚王正召了潘山海等几个在看沙盘。
“……今年雪太大了,就算是咱这也是一日接着一日下,要是再继续下去,边境今年可未必能安稳。”
“这关我们什么事?”郎宣乐呵呵地说,“该操心的那些人,可还没死呢。”
潘山海瞪圆了眼,正要说什么,却被边上全少横安抚下来,“郎正卿这话虽有些刻薄,却也是实话。莫要忘了,天子不喜。”
纵然有再多的话,潘山海听完这句,也只能憋屈地坐下来。
郎宣捋着胡子:“全少横,你这话可真是损。”他笑了,竟是连表字都不称,拿手边的纸团丢全少横。
潘山海冷哼了声,这人可真是一点文人气度都没有!
这时候,楚王看向卜雍。
卜雍会意,低头回话:“为首的人是个硬茬,碎了骨也不说。其余的人倒是都招了,只是知道得不多。福王有几个死士潜入祁东多时,以顺序来看,应当是十三,十八,二十七,与三十一。
“这个据点没接触过前两个,二十七在他们处停留过三日,只知道她的任务与王府有关。而三十一应当负责与剌氐的接洽。”
潘山海嘟囔:“这就来了四个?”
“福王身边的死士,前十都不会外出,只负责保护他的安全。你以为培养一个死士很容易?”郎宣摸着下巴笑了起来,“十三与十八,哈哈,他倒是恨不得大王死呢。”
“供出与府内接洽的人了吗?”
“供出来了,与这个据点直线联系的,是一个叫丁苦的外管事。”
郎宣挑眉,看向楚王。
哟,还真是钓上来一条新鱼儿。
…
阿蛮收到消息时,是在下午。
他正在石渠阁内看书。
这后院他是再不想乱逛,待在正殿吧,又总是要想起少司君笑吟吟与他说喜欢的画面,哪里待着都奇奇怪怪,他便躲来石渠阁这清净的地方。
一想到少司君,阿蛮翻书的动作都慢了些。
他没想过少司君会认真地说出喜欢,虽然是在那种场景下,显得有几分轻佻的儿戏,可那时候,阿蛮曾认真看过少司君的眉眼。
……那人是认真的。
或许不是真正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可他正是这么做。
至此,阿蛮终于理解少司君之前的种种话语。
为何不问他的出身,为何不问他的来历,为何不在乎他来王府前到底是做什么,为什么也从不提起谙分寺……
相比较“怎么想”这种细腻的情绪,少司君更在乎人是不是稳稳捏在手心。
人先扣在身边,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只是不问,并不代表不在乎。
……比如那总是不曾离去的苏喆,哪怕到了现在,少司君时不时还会提起。
想到这,阿蛮将书给阖上,有些看不下去。
他喜不喜欢少司君?
阿蛮说不出来。
少司君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可他喜不喜欢司君?
……是喜欢的。
或者应当说,是很喜欢。
少司君不是司君,可司君也是少司君的一部分,被强行抢来王府的时日久了,阿蛮也能日渐感觉到他们的相似。
越是相似,也越有不同。
为了演好司君,想必废了少司君不少功夫吧?不然那个时候,阿蛮怎会半点都没察觉到,这头温顺的羊早就沾满了血气?
想到这,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沿着书架往前走,正走到窗前,就一眼看到了外头飘着的浓烟。
阿蛮微愣,忽而心头一沉。
这个方向,这个方式……
他像是任何一个发现了走水的人都会做的那样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转身下了楼。石渠阁下等候的“三紫”等人也发觉了不妥,纷纷抬头看着那个方向。
阿蛮和“三紫”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彼此确认了信息后都有些紧绷。
王府这一场意外走水闹得并不严重,只是浓烟阵阵,大得惊人。死伤倒是不重,也仅有一人死亡。
一个叫丁苦的外管事死了。
阿蛮回去的时候,说是困了要小睡一会,“三紫”留在殿内伺候。
寂静片刻,阿蛮主动打破沉默。
“二十七先前与丁苦联络的时候,都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你也一直是易容前去的,不必担心。”
“丁苦起了火,是为了报信。他既来得及报信,该处理的应当也处理了。”十三接着说,“只是不论如何,楚王必定知道府内有蛀虫。”
阿蛮并不将蛀虫二字当回事,而是轻轻捏着十三的胳膊安抚他:“楚王应当早有所觉。”
听得这话,十三猛地看向阿蛮。
阿蛮喃喃着说:“先前你说庆丰山的事你不知情。可是十三,我还是觉得其中有主人的手笔。若我的猜测是真,那从一开始,楚王就有所觉察。”
“那丁苦……”
“丁苦与楚王而言,应当是意外之喜。”阿蛮镇定地说,“直到今日,方才被发觉。”
只是暗线被拔,对他们来说可就危险。往后再想和暗楼内联系可不容易,最要紧的还有那麻烦的春风愁。
阿蛮凝眉细思,似乎是在想法子。
十三犹豫片刻,在阿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阿蛮微愣,侧头看着他,“这不是极要紧的事吗?怎就与我说了?”
关系再好,都不过是死士。
最为要紧的还是任务。
阿蛮清楚十三顶替二十七入府,肯定不只是为了帮助他,定还有着别的要事。只是今日直接与他说了,要是被楼内知道……
“丁苦出事,我若是拿出解药来,你总也会猜到。”
阿蛮笑起来:“我顶多猜到你还有别的暗线,怎可能会猜到任务的内容?”
“你就装吧,你要真是个小傻子,才不能活到现在呢。”十三不紧不慢地说,“只是丁苦如此,我等也未必能安全。”
阿蛮平静地说:“且看今晚了。”
只是等到吃完晚膳,等到少司君试图再发起一次互帮互助,等到少司君压在阿蛮肩膀上睡着了,都无事发生。
阿蛮:“……”
那这半夜的纠葛算什么?
他叹了气,慢慢也闭上了眼。
…
原本以为此夜无事度过,恍惚惊醒时,阿蛮都有些茫然,只隐隐听到耳边有粗重的呼吸声。
阿蛮猛地转头,就见原本睡在边上的少司君正痛苦地捂着额头,呼吸异常急促。看他这样,阿蛮猛地想起最开始在马车内少司君的模样,心中一紧。
阿蛮试探着去碰少司君,男人猛地抬起头来,反倒如虎豹般扑向他,他只觉得眼一黑,就被少司君居高临下地掐着胳膊。只听那仍是粗重的呼吸,便知他还未从那种梦魇的状态抽离。
“大王,您……”
“你到底是谁?”少司君嘶哑着说,像在梦中,又如刻薄地诘问,“……又叫什么名字?”那声音阴鸷发凉,透着难以言喻的暴戾。
起初阿蛮有些茫然,而后,他的脸色一点点僵硬起来,他突然意识到少司君梦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了引起少司君痛苦的根源是什么。
他在做梦。
关于那段,只有阿蛮记得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