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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白孤生 当前章节:11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17

殿内灯火通明,寂静无声里,被夜半薅来的御医正在给楚王诊脉。

楚王靠坐在床头,一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上面,那随意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将自己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反倒是那一双漆黑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蛮。

阿蛮走到哪里,他就盯到哪里。

御医收回动作,正要说法,发现大王根本就没顾得上看他一眼。

御医:“……”

他无奈叹了口气。

“御医,大王的身体如何?”在这片怪异的寂静里,是阿蛮主动出声打破了沉默,“他的头还在疼。”

御医下意识看了眼楚王,就见楚王也冷漠地扫了回来,那模样仿佛是在说他问,你怎么不答?

御医打了个寒颤,忙说:“大王只是犯了旧疾,许是有什么事触动想起了些许片段,所以这丢失的记忆才……”

“我梦到了,花。”楚王忽而出声,慢吞吞地说,“染血的花。”

“是了,或许在那几个月里,也有过相似的事情,”御医说着,“大王要是梦到,便会引发头疼。”

阿蛮:“大王丢失过记忆?”

这一次,御医不用再看楚王的眼色,就赶忙说了下去:“大王去年遇袭,回来的时候丢失了几个月的记忆。臣等也曾多番施为,只是这脑袋的事情到底精细,还是无能为力。”

“可他还在疼。”阿蛮缓缓地说,“就不能让他不痛?”

御医苦笑起来:“臣可以开个方子缓解,只是能不能恢复记忆,就得看老天爷是怎么想的了。”

楚王这人的脾气虽然不好,可要是尽心尽力做事了,也不至于随随便便砍人的脑袋。

所以这御医方才敢这么说话,要是在皇宫里,那可是不得了了。

待楚王吃了药,天光已破晓,楚王挥了挥手,示意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

阿蛮仍然站在几步开外。

少司君冲着他伸手:“阿蛮怎不过来?”

阿蛮沉默半晌,这才朝着少司君走去。男人仰头检查他的脖子,倒是笑了起来。

阿蛮挑眉,少司君到底是怎么能在这么痛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的?

少司君:“我以为阿蛮在生气。”

阿蛮:“我生什么气?”

“也许是我在梦中掐了阿蛮的脖子?”少司君不紧不慢地说,“也或许是因为,我叫了别人的名字?”

……别人。

阿蛮缓缓眨了眨眼,无视了突然加速的心跳,平静地说:“大王在梦中,并没有提到其他人。”

“是嘛……”少司君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既然都不是,那阿蛮又为什么要这般疏远?”

阿蛮盯着少司君的胳膊,半晌终于跟着伸手抓住,被男人拽了过去,两人一起在床边坐下。

“只是怕影响到大王的病情。”阿蛮慢吞吞地说,“毕竟方才您看起来很疼。”

“的确很疼。”少司君眨了眨眼,浓密睫毛打下的暗影微颤,竟有几分可怜的模样,“阿蛮要是能给我揉揉,那就更好了。”

阿蛮无奈地叹了口气,往后坐了坐,示意少司君躺下来。

于是那兽便高高兴兴地趴俯下来,露出细长的脖颈,那致命的要害就那么明显地袒露在阿蛮的眼前。

只要他愿意,就能出其不备地袭击少司君的致命弱点。

阿蛮的手指先是缓慢地停留在少司君的脖颈上,而后才慢慢地转移到太阳穴。

他的动作有点生疏,却是很轻易就找到要紧的穴道,一个个按捏过去,那力道很快就调整到适中。

少司君闭着眼,偶尔有着长长的吐息。

阿蛮仔细观察着他的模样。

少司君眉眼高挺,棱角分明,在他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严苛的冰冷。那凌厉的威压,仿佛要穿刺万物。

可他要是放松下来,那凌厉的眉眼就会变作另外一种令人亲近的气质。

阿蛮最喜欢他的侧脸。

尤爱他肆无忌惮的时刻,那种飞扬洒脱的少年气,是他看了多少遍都不会腻歪的。

“阿蛮要是再看下去,那眼神都能把我当柴火烧了。”

少司君仍是闭着眼,轻轻哼了声。

既然这人没有睁开眼,阿蛮就少去了被盯着看的后怕。

他无意识地笑了笑,轻声说:“可人长着眼睛,不就是为了看别的物什吗?”

他的手指逐渐偏离了穴位,缓缓地摸上少司君的鼻骨。

鼻梁高挺,摸起来有点冰凉凉的。

“可人长着鼻子,总不是为了被摸的吧。”少司君轻笑了起来,那柔软的气息自鼻腔溢出,仿佛连笑也是温柔的。

温柔这个词,听起来和少司君可真是没什么关系。

“可我现在不正摸着吗?”阿蛮的笑意更深,轻声说,“大王也没不让。”

“歪理。”少司君硬邦邦丢出这两个字,“不过我喜欢阿蛮的歪理。”

“这是和大王学的。”阿蛮甩锅,又戳了戳少司君的鼻尖,“……不要总是随随便便将喜欢挂在嘴上。”

“对阿蛮这样的人,总得多说几句,才会让你真正记在心里。”少司君漫不经心地说着吓人的话,“不然总会故意当做不知情,听不懂,可真是气人呢。”那黏糊糊的,有几分撒娇意味的语气,在这个时刻与司君惊人的相似。

“……我没有不懂装懂。”阿蛮平静地说,“是大王太随便了些。”

于是少司君睁开眼,正正对上阿蛮的眼睛。

“何为随便?”

“……我觉得随便,就是随便。”

“这是比歪理还要过分的撒泼哦。”少司君拖长着声音慢吞吞地说,翻个身将脑袋更深地埋在了阿蛮的小腹,“过分的人是谁呢?”

阿蛮真的有些受不住少司君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那太像是司君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少司君的头疼,还是因为御医刚才提起那段失忆的事情,阿蛮总会不经意间在少司君的言行举止里发现属于司君的痕迹。

这种熟悉到过分的刺痛感,让阿蛮不太习惯。

可是少司君正用双臂抱着他的腰,就算阿蛮想要躲开也是没有地方可以隐藏的,过了好一会,阿蛮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王想找回那段记忆吗?”有些冰凉的手指又挪了回来,轻轻摸着少司君的头发,“听御医说,那似乎是很难预料的一件事。”

“尽人事,知天命。不正是他们的做派?”少司君说话的时候,那热气就会一阵一阵地扑到小腹,让阿蛮不自觉瑟缩起来,“想不想起来,倒也是随便。”

“大王若是不在意,那自是好事。”阿蛮平静地说,“毕竟也不过是简短的岁月。”

是呀,忘记吧。

忘记,也的确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少司君想起来,那才是灭顶之灾。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起来,少司君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盯着阿蛮。

然后,眼睛微弯,像是一个笑。

“阿蛮错了。”

少司君意义不明地笑起来。

只是错在哪了,这人又不说了,还缠着阿蛮说自己头疼,所以要他继续揉揉。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不难受吗?

揉揉!

哪个大男人会这么说?

阿蛮就不会这样。

身为大男人的阿蛮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又开始给少司君揉揉,就算后来少司君埋在他膝盖上睡着了,他也一动不动,让他安生睡了半个时辰。

陪着少司君睡的时候,阿蛮靠坐在床头无意识地望着远方,许是心里惦记着方才的对话……染血的花……

少司君是梦到了那一次吗?

阿蛮被派去宁兰郡,是为了一个任务。

主人要一个人的命。

也要他府内的一件东西。

只是这个人很怕死,出入的时候身边总是围拢着不少护卫,而府邸更是日夜都有奴仆巡逻,几乎是无孔不入。

可只要是人,就会有破绽。

阿蛮到底是完成了任务,只是付出的代价也不少。

他的身体本就没有将养好,强行提刀与人厮杀后,再踩着月光回去时,每一步都觉得虚浮。

……东西要收好,等日子到了再呈交……他身上的血气太重了,得清理一下,不然会被司君发觉……

想到司君,阿蛮挣扎出一口力气,到底是将血衣与其他的东西都处理干净。

等回到住处,天已是蒙蒙亮。

啊,连呼吸都在疼。

阿蛮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他不想吵醒司君。

可是司君就在小院中。

阿蛮一眼就看到了那人蹲在院子里的背影,他仿佛是在看花,是那么专注,专注到了根本没有发现阿蛮的到来。

只看司君身上的痕迹,便知道他一宿都没睡。

阿蛮一惊,急急走过去,就连气血浮动也不管:“你一夜都没睡吗?”

蹲在花丛里的司君仰起头,那张漂亮的脸上面无表情:“这就是你想说的第一句话?”

阿蛮先是一愣,继而迟到的心虚开始翻涌。

“我只是……”

“味道。”司君含糊而快速地带过,“血。”

“什么?”

“是一朵红色的花。”

司君越过阿蛮,摘下了他身后的一朵花。

司君有时候说话就是这么没头没脑,阿蛮早就已经习惯。可在看到司君手里的花时,他还是不免汗津津。

司君手里的,是一朵染血的花。

花上,有阿蛮的血。

有阿蛮的味道。

司君将那朵花凑到唇边,似是在亲吻,却在下一瞬露出森白的牙齿,将那朵娇嫩的花嚼碎吞下。

他这么做的时候,那眼睛还在无比专注地看着阿蛮。

冰凉的,又似乎有着漆黑的火焰。

咕咚——

阿蛮不自觉咽了咽喉咙,总觉得司君在吃的不是花,而是他的血肉。

后来发生的事情,阿蛮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他被面无表情的司君拖进屋子。原是他的后背有他没有发觉的伤口,所以根本没有处理。

那件新换的衣裳已经兜满了血,在进了小院后,就开始淅淅沥沥地滴落。

司君说,整个屋子都是阿蛮的味道。

那时候的阿蛮以为司君在说的是血气,如今想来,他说的从来都是实话。

对于少司君而言,那时候破裂的伤口,当真是赤|裸的诱|惑。

少司君的头疾时而发作,一旦发作起来,这人心情就不好。

据说往常少司君不高兴就会外出,遇到不长眼的刚好能顺手给宰了。可现在的少司君却是一直窝在王府不出去,整日就知道折磨阿蛮。

阿蛮被他缠得实在是没辙,想起他有段时间总会外出跑马,就建议少司君出门去。

少司君欣然同意。

顺便带上了阿蛮。

阿蛮:“……”

他面无表情地跪坐在马车内,“三紫”秋溪和两个小太监守在马车内,也都不敢说话。

那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宗明,一个叫陈欢,也是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殿前伺候的。

阿蛮见他们战战兢兢,捏了捏眉心:“不必这么拘谨。”

“三紫”开口:“夫人心情不虞,自然是我们之过。”

阿蛮偷偷瞪了一眼“三紫”,让他不要火上浇油。

宗明跟着说:“夫人这话说得,我们本就是伺候您的奴婢,这不过是本分。您要是觉得心头不爽利,骂骂我们也是好使的。”

阿蛮:“……我没事骂你们做什么?”

秋溪便笑着说:“夫人别管他,这都是什么破主意。今日出来的时候,奴婢多带了些书,夫人可要看看?”

阿蛮点了点头,于是秋溪快|手快脚将几本包括在箱子底下的书取了出来,递给阿蛮看。

马车上摇摇晃晃,其实也看不进去几个字,阿蛮答应,不过是不想看他们几个那么谨慎微小。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仅仅是没什么表情,这底下的人就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从前,他们有这么怕他的吗?

那边的秋溪偷偷看了一眼,发觉夫人仿佛是在认真看书,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阿蛮的脾气很好,凡事都不爱计较,不管是吃的穿的,从来都没见他表现出特别的偏好。

能吃,能穿,能用,阿蛮从不抱怨。

只是阿蛮不会抱怨,却会有人替他计较。

不知道阿蛮有没有留意过,其实他跟前伺候的人,是有换过的。宗明和陈欢都是最近一二月才来的。

这府中后院一直都无人能承宠,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出挑的人竟然是来自府外,还恰恰是个男人。

最开始被派去碧华楼的秋溪怎么都没想到,这位被抢来的夫人居然会一路直上,到了与楚王同进同出的地步。

只是人就是这样奇怪,分明阿蛮才是那个被抢来的倒霉人,可到了他们嘴里,便会将阿蛮当做魅惑楚王的狐媚子。

楚王府管得严,闲言碎语从来少有。只是再罕见,总归也会有忍不住背后议论的时候。

找个隐蔽的,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就好了。

不幸的是,偏偏那一日,楚王经过了。

经过的原因很简单,楚王这一日归来迟了,不愿意让阿蛮多等,就抄了近道。

“……你说那蛮,是蛮子的意思吗?”

“发癫了你,说什么呢?”

“这又没别的人,我说,你别胆儿小,真胆大的,可在前头呢。”

“怎么,你还想学一学那男夫人,去大王跟前献丑呢?”

“我当然不行,可总有人行呗。怨不得这府内一个承宠的人都没有,原是大王喜欢男的……”

“你说个没完没了,大王纵是喜欢个男的,也不管咱们什么事。”

“哪里没关系?大王要是喜欢男的,岂不是一直没有子嗣,那个狐媚子……啊!”

那人滔滔不绝的话突然被掐断,身体也跟着簌簌发抖起来。

“你怎么说一半……大王!”

另一人没听到他的后半截,转过身来想接着问,结果也跟他一样哆嗦,齐齐扑通跪倒在地。

“大王,大王饶命,我们绝没有……”

楚王蹲下来掐着其中一人的脸,啧啧称奇:“这眼睛也好端端的,怎么就瞎了呢?”大拇指压在他的眼眶上,仿佛是在纳闷。

“啊啊啊啊啊——”

楚王笑嘻嘻地戳穿了他的眼。

一个,两个血窟窿。

身旁的那人早就被惨叫声吓尿了,不住在地上磕头。

这位置可真是刚好,楚王顺手在他背上擦手,擦完了,又揪着他的脑袋帮忙朝着地上狠狠磕了几下。

把人撞得那叫一个头晕转向,而后才慢腾腾地问:“他是瞎了,而你呢,是聋了吗?”

那张脸,幽幽地靠近。

“怎能顺着他的说狐媚呢?阿蛮分明是颗圆不溜秋的石头呢……”

“啊啊啊啊耳朵——”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这两人都没得什么好下场,紧随而来的,就是大清查。

就连阿蛮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换过一次,能留下的全都是谨言慎行的。

起码长了眼睛,也长了耳朵。

嗯,而且他们也足够珍惜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这事并没有外传,秋溪能知道,也不过是因为这件事最后是她负责清理的。

有两个,便会有四个。

学不会闭嘴,那就用铁血镇压。

大王都不在意阿蛮是男的还是女的,这底下的人还学不会乖,那只是自寻末路。在楚王强有力的威慑下,除了那几个不长眼的蠢货外,没有任何人敢有别样的言论。

如同阿蛮一开始就是男人那般,他们“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然后,更加恭敬地对待阿蛮。

仔细一想,秋溪也觉得那两个人说错了。

如果真要说狐媚子,那这个狐媚子……应当是大王呢。

……是大王在黏着阿蛮。

字面意义上的黏。

如蛛丝,如蛇缠。

秋溪总觉得楚王盯着阿蛮的模样,有些可怕。

即便那个时候的大王是在笑。

笑得,很像是个人。

一想到这,秋溪就颇有种世界崩塌的飘忽感。

这也不怪秋溪。

她年幼时入宫,后来到了七皇子的宫内伺候,再后来跟着分封到祁东,仔细算来跟在这位主子身边,少说也有七八年。

在她看来,楚王是个冷情冷性的性子。

是呢,如今看着大王黏糊在夫人身边的模样,仿佛这是一句荒唐言论,可这本就是大王最真实的底色。

在这之前,秋溪还从没见过楚王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呀,如果往上追溯,那还是有的。

皇后。

皇后还在的时候,楚王最亲近的便是皇后。

次之才是一母同胞的太子,而天启帝……一想到那势如水火的父子关系,便不敢细想。

那时候,唯一能让小小的七皇子略有表情,还会痴缠黏糊的人,就是皇后。

可是皇后去得太早了些。

而这位皇后在去世前,为当时的七皇子争到了祁东的封地,并迫得天启帝在文武大臣前应下“七皇子十五岁便分封”的承诺。

再到后来,就是十五岁时那场兵荒马乱的分封。

秋溪记得当年曾闹出过乱子,可是所有的消息都被封锁起来,再没有人知晓。

她只清楚,七皇子和太子大吵了一架。

是从未有过的凶狠。

后来,七皇子就到了祁东,成为了楚王。

他们这些本就属于七皇子的宫人当然也会跟随着一路,成为楚王府的宫人。

一如既往的生活,却是在最近有了变化。

细细数来,似乎是在去岁开始。

去岁意外变故,王府众人惴惴不安,要是楚王真的出事了,哪怕皇帝根本不喜欢他,可是整个王府的人也必定会跟着陪葬。

后来大王平平安安回来,所有人都是欣喜若狂。

……只是回来的大王,似乎有了些变化。

皇后去世之后,大王的脾气变得阴沉古怪,喜怒不定。尤其是刚来祁东的前几年,更是杀性不断。

大王与他们是在两个世界,在他眼中,所有的人都是死物。

可是这一次回来虽然说是失忆了,可是整个人却变得……鲜活。

以前秋溪是怕大王的。

可现在虽然也是怕,却不再是那么怕。那种非人的,怪异的惊悚,更是在阿蛮的出现后,就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大王,像个人。

是活生生的人。

……嗯,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很残暴,可是面对阿蛮时的模样,又怎能不算呢?

秋溪等人自然是敬重阿蛮的,非但是敬重,更是庆幸他被大王抢进来了,当真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阿蛮自是不知道秋溪心里兜了一大圈,最后竟然是在感激少司君当初将他抢进来的举动。

他手里头的书籍虽是捏着看了一会,但始终看不进去,最终还是随手放到了边上。

他往边上挪了挪,顺手挑开了车帘。

外面的寒风刮了进来,一瞬间车厢内温暖的气息也随之倾泄了出去。

风卷起雪碎,令人一个激灵。

遍地雪白,竟是看不到其余的颜色。

阿蛮余光留意到秋溪他们都打了个哆嗦,立刻就将帘子给放了下来,但是还没有真正挂下来的时候,就被车厢外另一只手抓住了。

少司君挑开了车帘子,锐利的眼睛往车厢内一扫,继而落在阿蛮的身上:“要不要出来跑一圈?”

阿蛮原本是没这个想法,可少司君这么一提,不由得有些心痒痒的。

只是他想起之前在庆丰山共骑的经历,谨慎地说道:“共骑?”

少司君扬手指了指身后,阿蛮略探出头去,就看到紧跟在他身后的另一匹马。

少司君扬眉:“早就备好了。”

阿蛮想笑。

这到底是他想跑,还是少司君也想蛊惑他出来?

此时已经出城,阿蛮翻身上马的时候倒也是没什么顾忌,先是适应了下这匹马的脾气,就顺利上手了。

除却先前那次共骑之外,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骑马,这一碰,竟然还有些想念。

他还挺喜欢策马飞腾的感觉。

少司君攥着缰绳,溜溜达达地跟在他的身旁,信手指了指前路:“比一场?”

阿蛮望着空无一人的道路,有些蠢蠢欲动。

“若输了如何?

“输了,阿蛮陪我吃饭吧。”

会被少司君专门提出来的,自然不可能是正常的进食。

阿蛮笑了起来:“大王觉得自己必定会赢?”

他虽然有段时间没动弹过,但是这一身技巧可还没落下呢。

“若我输了,阿蛮自可提一个条件。”少司君夹了夹马腹,笑得恣意,“什么都可以。”

“一言为定。”

咻——

如同离弦的箭,他们两人飞驰了出去。

阿蛮已经许久不曾这么跑过,上身微微往前压,抓着缰绳随着骏马的跳动身体上下起伏,仿佛整个人都与马融为一体。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官道,他们的身位紧紧咬着,几乎难分前后。风在耳边呼啸,冷意袭来,却更感快活。

只是到底没分出个胜负。

就在一个急拐弯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道上也正有人疾驰赶来。

打个照面的功夫,这一人一骑猛然摔了下去,那马疲乏地挣扎着,却是怎么都爬不起来,而马背上的那人更是直接滚到了边上去,人都栽到枯草丛里了。

“吁——”

阿蛮眼疾手快勒住了缰绳,那马儿上扬着身体,几乎腾空,过了好一会才落地踩了几步,浑身大汗淋漓。

人会出汗,马也是如此。

阿蛮喘着气,蹙眉看着眼前这突发的意外。

那厢,一同停下来的少司君盯着那匹栽倒在地的马,神情有几分阴郁。

阿蛮操控着马走到他身旁,也跟着往地上看,却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军马。”少司君冷冷地说道,“剌氐有变。”

听得那话,阿蛮脸色微变。

剌氐!

少司君怎会一口咬定出事了?

嗬嗬——

那个被马摔到了地里的倒霉蛋总算拽着枯萎的草根爬了上来,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居高临下的楚王。

“大王!”

男人的眼睛爆发了明亮的光芒,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整个人跪倒在地:“大王,剌氐劫掠了边镇,消息传回后,黎将军原是要出兵追击,可是监军李泽明却说寒冬腊月不宜追击,不肯签发调令,致使战机延误,剌氐连屠十三边镇!”

字字泣血,句句不甘。

“李泽明收到消息后,竟说战事不利,乃将军全责。而今那奏折已递往朝中,不日就要抵达。”

军事急报向来是八百里加急,可早不可晚。

这汉子嘴巴干裂,眼底发青,已是精疲力尽,声音却带着凄凉悲怆。

“孤早就警告过黎崇德,他不听,不过自找苦吃。”少司君阴冷地说,“不过一个监军,杀了剐了埋了,有一千个理由推脱,可他到底不敢,反祸边镇,黎崇德也非无辜。”

汉子嗫嚅不敢言,这毕竟是在指着他上官的鼻子骂。

“大王,还是先让他起来吧。”阿蛮看着那人一边冷得直哆嗦,一边又红着眼的模样,到底是叹了口气,“能把马跑到几乎累死,他估计也撑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候,王府护卫也赶了上来,少司君随意摆手,就让人把这汉子带下去好生安置了。

“这结果倒是不分胜负。”少司君慢吞吞地说,“不若算双输。”

……啊?

还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一般不是算双赢吗?

阿蛮对上少司君的眼,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只说清楚了如果是输了会怎么样,却没说过如果赢了会如何。

阿蛮幽幽:“大王这想法真别致。”

“既是双输,也是双赢,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少司君的情绪似乎没被方才的事情影响,“阿蛮真的不考虑考虑……”

阿蛮残忍说不。

“大王不如想想方才那人,”阿蛮慢吞吞地说,“毕竟看起来十万火急。”

“他心知肚明,”少司君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骏马的鬓发,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薄凉,“有个法子,远比来找我更管用。”

而今少司君若是动,想必整个朝野都会以为这位要造反呢。

黎崇德这一招,真是臭棋,还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阿蛮沉默半晌:“主动出击。”

少司君笑了起来:“阿蛮真是懂我。”

“可监军毕竟是朝中派来的,要是朝廷震怒扣着军粮……”

“轻重缓急,总有代价。”少司君刻薄地说道,“在其位,谋其事。早晚都会遇到,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想要救民,又要保全自己,还要游走在各党中,他黎崇德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阿蛮叹息,少司君说的全都没错。

只是……为何黎崇德会千里迢迢,派人来寻少司君求救?这不合常理,就算真的要找人来求救,也不该是楚王。

按理说,那个位置距离祁东也远,是另有前缘,还是少司君已然与这些把持重兵的将士,拥有了令人可怕的默契?

直到跑马场,阿蛮都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些不安。

这些年,阿蛮奔波在外做任务,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一些据点落脚,时不时会收到来自各个地方的情报。

对于朝中的文武与皇家兄弟的纷争,大抵心中有数。

太子看似根基稳固,可实际上不论是母族还是自身的凭借,都是依仗着文官。而主人的母族却是不同,还是能与武将搭上关系的。

主人是在楚王与剌氐一战后,方才死死地盯上他的。

因为楚王的存在,会成为一大阻碍。

而今,阿蛮正是亲眼目睹了主人担忧的根源。

尽管不知道楚王和这些武将的关系究竟从何而来,但的确或多或少,是有联系的。一但到了必要的时候……

哒——

阿蛮脑袋被拍了一记。

“想什么呢?”少司君捏着阿蛮的脑袋,将人强行转了过来与自己对视,“剌氐?边镇?还是黎崇德?”

阿蛮不知道为什么少司君总是很喜欢和他眼神对视,有时候要是他稍稍一走神没认真看他,就会被他强迫着又重新掰回去。

这种四目相对的时刻,有着某种赤|裸的怪异。

人总是更难掩饰眼底的情绪。

“我在想……大王会选择哪一个回答?”

“真是越养,就越变成个坏石头了……”少司君捏住阿蛮的嘴巴,还左右晃悠了两下,“那就选最容易回答的那个。我救过黎崇德的命。”

“……什么,石头?”阿蛮呜呜着说,嘴巴被捏着,说话也不清不楚的,“我没有……”

好不容易又把自己的脸抢回来……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

都怪少司君总是莫名其妙地抢阿蛮的脸,头发,手指,乃至于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只要他想,都能突然发起一场争夺赛。

这“抢”仿佛都成为他的本性!

阿蛮捏着自己的脸,试图自己和少司君的距离,可惜的是少司君如影随形,就跟追逐猎物般。他选择放弃,索性当着少司君的面大声嘀咕:“大王未免太坦诚了些,连这样的话也能说吗?”

少司君对他还真是有问必答,坦荡得有些过头。

现在居然连这种机密的事情都随便就袒露出来,他就不担心阿蛮泄密吗?

少司君笑了起来。

是那种有些古怪的,冰凉凉的笑意。

需知那坦荡的,赤诚的柔软,正是引诱人踏入迷途的陷阱。

知道得越多,便越不能逃脱。

无力挣扎的猎物,只能继续沉沦下去。

“只要你想,你就会知道所有的一切。”少司君在阿蛮的耳边这么说,气声吹入耳朵,直叫人打了个颤,“你可以继续问,直到满足你所有的困惑。”

笼罩在少司君的影子里,阿蛮恍惚感觉到了某种怪异的,危险的征兆。

仿佛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步入了一片沼泽。

沼泽是绿色的,鲜活的,充斥着植物的芬芳;可沼泽也是阴冷的,嗜血的,堆积着无数的尸骸。

而在他没有觉察到的时候,这柔软的,阴湿的沼泽,已经爬上了他的膝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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