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阿蛮顶着一头毛绒绒起来。少司君自告奋勇要给他梳头发,被他断然拒绝。
上次说是要梳头,最终演变成一场闹剧的前科历历在目,阿蛮可不敢再来一回。
被拒绝的少司君不以为意,仍是在阿蛮身边踱步,可他既然不被允许触碰阿蛮的头发,那其他人也不可能在他面前碰。
阿蛮呵了声,开始自力更生。
他本来就什么都能自己做,如果不是秋溪暗示了他们要是没用的话会被责罚,阿蛮也不可能让其他人来伺候这些。
干脆利落地弄完头发后,阿蛮转身看向那个还没离开的男人:“大王今日无事?”
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走了。
“阿蛮嫌我碍眼?”
“有一点。”
阿蛮很老实。
至少昨晚那件事后,阿蛮看着少司君可真是哪里都不顺眼。
少司君伸手拨弄着阿蛮红肿的右耳,“阿蛮可真是坏脾气。”
阿蛮憋屈,他的脾气哪里坏?都不足少司君的百分之一。
“我能出去吗?”阿蛮问,“我想出去走走。”
“为何不能?”少司君挑眉,那惊叹的声调仿佛他不是那罪魁祸首,“有谁捆着阿蛮的手脚,不让你进出吗?”
阿蛮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决定不和这个突然戏瘾大爆发的男人说话。
“秋溪。”阿蛮扬声,“能麻烦你准备一下吗?我想出去走走。”
寂静的殿外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而后秋溪神奇地出现在门口,“唯,奴婢这便去准备。”
少司君的掌心压在阿蛮的肩膀上,淡淡地笑起来:“看,这不是很顺利吗?”
阿蛮在心里嘀咕,别以为他刚才没看到秋溪下意识看向楚王的眼神。要不是看出来楚王没有阻拦的意思,秋溪这话都不可能答应得那么痛快。
少司君:“阿蛮想出去做什么?”
阿蛮:“买礼物。”
少司君微讶,倒不是为阿蛮这话,而是因为他的态度。
阿蛮似乎没那么别扭。
变得更加……
少司君敏锐地觉察到那细微的态度软化。
“你昨日送我的刀,我也想送你点什么。”阿蛮慢吞吞地说,“如果只在府内想办法,府内的东西都是你的,再转送给根本没有意义。”
你……
少司君思量着阿蛮不自觉的称呼,伸手掐了掐红肿的耳垂,换来阿蛮一个大步后退。
“阿蛮言外之意,是想让我别跟着?”少司君不疾不徐地说着,“这暗示可有点晦涩呢。”
“再晦涩,不也是被大王听出来了?”阿蛮揉着自己发烫的耳朵,“别再折腾我的耳朵了,您可真是烦人。”
好吧,现在又是您了。
看来阿蛮对少司君的态度正灵活地倚靠不同的情况而变呢。
阿蛮自是不想少司君再碰他,他有时候更愿意被咬。
纯粹的痛感,不会让他那么动摇。
少司君昨晚差点没把他的耳朵给叼走,那湿热的潮气一阵一阵朝着他的耳道扑,仿佛那是另外一种紧致的甬道,有时候他都分不清楚那进进出出的小蛇当真只是舌头吗?
少司君凭借一己之力,生生将阿蛮的耳朵变成了敏|感点。
在那之前,他都不知道光是靠着耳朵,他能发出那样暧|昧、不得体的呻|吟。
阿蛮越是想,就越想捂住自己的脸。
少司君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像是没得到满足的小孩,“那好吧,我便不跟着阿蛮去。”
阿蛮松了口气,颇有种重担卸下的错觉。
“不过……”少司君缓步走在阿蛮的身侧,那笼罩下来的阴影如是一条凶煞的巨蟒缓缓缠绕住猎物,“阿蛮会乖乖回来的,对吗?”
那张美丽的脸庞是那么摄人心魄,眼眸里跳跃着幽深怪异的焰火。
他在笑呢。
笑着要一个必然的回答。
…
阿蛮出门的时候,没想到还真是轻车简便,除了“三紫”和宗明外,另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再加上车夫,便是这一行人最终的人数。
就连“三紫”也没有扣留在王府内,这还真不像少司君的作风。
不过阿蛮转念一想,以少司君这根本不在乎阿蛮过去的模样,他对这种事情的放纵也可见一斑。
或许之前是因为楚王在外界的印象太差,所以阿蛮才会一直心有恐惧,其实少司君也没有那么……
叩。
叩叩。
叩。
近乎无声无息的,在外的“三紫”敲了暗号。
阿蛮的思绪一卡顿。
唔,这个含义再清楚不过。
有人在盯梢。
阿蛮在马车内,看得自然不如“三紫”清楚,等到他上下了几次马车后,在这几次尝试里他也觉察到了那些追踪的人。
平心而论这些人的伪装功夫很到位,也是跟踪的老手。之所以会被阿蛮和十三发现,是因为这本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技巧。
……他收回刚才对少司君的评价。
十三,十四,十五个……阿蛮面无表情地数着那数量,好家伙,只是出个门,都有这么多人在旁观,那多不好意思呢?
耳边是掌柜舌灿莲花在夸耀自己货物的言论,阿蛮却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只是摇了摇头就回到马车内。
这几次下马车,本就是阿蛮为了试探人数的。
“郎君不喜欢这些,可要去西门走走?”宗明在外头介绍,“那头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一些。”
阿蛮头疼地捂着额头,只低声说了句好。
于是马车就调转方向,往西边去。
随着马车越是靠近西边,那热闹的声音就越发清晰,比起其他地方更为生动的人气。那些叫卖,吆喝,讨价还价的声音,让阿蛮不由得想起少时的事。
阿蛮的老家绥夷也是北边,其实和祁东感觉有些相似。这里流行的风格更加粗犷大气,买东西都是大块肉大碗酒,少有精细的处理。
而本地流行的花样,也都会比南边与京城要晚上好几个月。就算西边更为热闹,也更有些新奇的物什,可这些放到京城去,都是不够看的。
阿蛮一路走来,都没看到什么满意的东西可以作为礼物。
宗明心细,看着阿蛮挑选的风格,多少能猜得出来他是打算送给楚王的。
楚王是什么尊贵人物,若是他想要什么东西,不必他主动提起,底下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为他送上。
“郎君,”宗明低声说,“不若就选一些,府邸里少有的,或者极难得到的?”
阿蛮抿唇,他自也清楚。
这一次出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
在礼物一事上,想要多华美金贵是没有意义的,只要楚王想要,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若是有心,自然更好。
可是怎么能算是有心,这可就取决于到时候收礼的人怎么想。
阿蛮的目光在店铺内陈列的货物上扫过,忽而定定看着一个瓷瓶。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外地的新鲜物什?”阿蛮叹了气,就像是任何一个没能发现自己中意的客人,“京城的?或是江南那边的新鲜货也好。”
“京城的没有。江南倒是有三件。”那掌柜的听了阿蛮的话,陪笑着说,“只是那东西贵得很,都摆在里头。”
“三紫”挑眉:“能是多么贵重的东西,比金子还昂贵不成?”
“不不不,自然是没有的。”掌柜的许是看出他们的身份,犹豫了下,方才压低声音说:“若是客人真的想看,我带您去后头瞅瞅,不过只能看,不能碰的。”
宗明没好气地说:“多稀罕的东西呢,连碰都不能碰。”
掌柜迟疑了起来,像是有点不敢卖弄:“是,是,只是咱店是小本生意,那玉雕送来的时候就很麻烦,废了不少本钱……”
阿蛮想了想,对“三紫”与宗明说:“去看看也是无妨,你俩在外头等等罢。”
宗明有些担心,不过看着“三紫”和他一起守在后院门边上,这心也就跟着放下来。
掌柜的带着阿蛮往后院走了几步,挑开一处的帘子,朝着里面示意:“就是这三座雕像,您瞅瞅。”
阿蛮迈步进去,屋内的视线有些昏暗,起初看不清楚里面的摆设,只隐隐看得出来的确是有几座玉雕。
掌柜的跟着进来,正要给阿蛮介绍,却是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
阿蛮捏晕了他。
以一种不易被觉察的方式。
嘎达——
非常轻微的声响,有人自玉雕后走出来,她的动作快又急,脚边带起一阵风。
“十八!”
她将这个名字含在嘴里,仿佛带着可怕的怒火。
“是你。”
阿蛮蹙眉,看着这张骤然出现在这,充斥着各种狰狞伤疤的脸,“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他在外面看到暗号的时候,心里就有猜测,却没想到二十七的脸会变作这个模样。
哪怕再仔细辨认,都不可能认出和先前的“三紫”有任何的关系。
“祁东的据点被毁了。”二十七没有回答阿蛮的话,反而是快速地吐出现在的情况,“除了我之外的人,全都被楚王抓了。”
阿蛮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你知道?”二十七的声音诡异地扬起,“你在府内,你怎会知道……是丁苦出事了?”
阿蛮颔首。
丁苦点燃的那把火烧掉了不少东西,包括他自己的性命,这也保全了阿蛮等人的身份。
二十七低声咒骂着什么,而后抬头看着阿蛮:“我需要尽快出城,他们一直在搜捕我的踪迹。”
阿蛮的视线自二十七身上扫过,的确是感觉到她气息的虚弱。
二十七应当是受了伤。
“还有别的原因。”阿蛮突兀说道,“以你原本的能力,想要离开祁东还是有可能的。”
哪怕全城搜捕,还是有尝试的机会。
会有危险,但总比藏在这里要好上许多。
二十七不这么做,大概是和她想要尽早离开王府的原因是相同的。
二十七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在剧烈的挣扎后,她咬牙说:“我有身孕了。”
阿蛮瞪大了眼,下意识看向她的腹部。
二十七用袖子盖住自己的下|腹,恼怒地说:“你看什么呢?”
阿蛮:“你疯了。”
二十七别开头:“这与你无关。”
“所以你不想冒险,你生怕这个孩子出事?还是这孩子拖累了你的体力,让你无法顺利离开?”阿蛮蹙眉,“可你一直躲在这里,也是无用的。”
如果楚王真的想要抓到她,这个落脚点也随时都可能出事。
二十七咬住下唇:“你不问我关于这个孩子的问题?”其实她更想问,难道阿蛮不会和暗楼内提及这件事吗?
阿蛮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听起来有几分冷漠:“这是你的事情,本就与我没有关系。”
他进来的时间已经足够长,长到再待下去,随时都有可能引起外面那群盯梢的人的怀疑。
阿蛮的语速飞快:“你最好换个地方,我出现在这,保不准王府会顺手搜查这里的情况。”而后他往前走了几步,自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将里面一半的钱财给了她。
做完这些后,阿蛮转身就走。
二十七叫住了他,声音有些颤抖:“十八,如果有机会的话,早些逃走罢。”她没想过在这个时候,十八居然还会伸手帮她一把。
她很清楚,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十八是该记恨她的。
“……你要是继续留在王府里,总会有出事的那天。”二十七的声音有些空洞,“他……会榨干你所有的价值。”
阿蛮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朝着二十七挥了挥手,就提起掌柜的往外走,同时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一记。
掌柜猛地睁开眼,一脸茫然。
他完全没发现自己是晕了一会,还以为只是眼前一黑的短暂眩晕。
“你进门的时候就晕了一下。”阿蛮带着几分担心,“是不是身体不适?”
掌柜的浑身上下摸了一把,没觉出来哪里的问题,再回头看身后房间的三座玉雕,也还呆在原地。
“唉,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掌柜的没放在心上,笑着说:“多谢多谢,不然就摔在地上了。”
“三紫”那两人看着阿蛮出来,这才有些放心:“郎君可看得喜欢?”
阿蛮摇了摇头:“那三座玉雕看起来是好看,可是太大,太张扬。”
宗明想了想:“郎君,那再走几家看看?”
阿蛮颔首。他上了马车,也将那些盯梢的人一并带走了。
在这家店铺安静下来没多久,间隔三个院子的那栋房子的后院里走出来一个动作缓慢的妇人,一看她肚子高|耸的模样就知道她是孕妇。
许是担心风雪侵扰,她将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她沿着巷道慢慢地走,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片区域。
阿蛮在外面兜兜转转了半天,还真是一无所获。
任何能配得上少司君的东西,阿蛮都未必能买下来,而其余的东西,他又觉得和少司君不太相配。
阿蛮苦恼地皱眉,若是不想和少司君相不相配,而是他喜欢的……
少司君喜欢什么呢?
阿蛮认真想着过往的相处,却发现这个男人喜欢的东西少得可怜。
吃食上,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以他那扭曲的味觉也根本尝不出味道;平时不论是读书,亦或是练武,都像是一种长久以来的习惯;正殿内的摆设全都是让手底下的人安排的,少司君并没有特殊的口味……
在细细思索完过往的记忆,阿蛮陷入茫然。
……这可真是令人诧异。
硬要说喜欢的……喜欢阿蛮的味道算吗?可这应当只是猎人和猎物的吸引,根本算不上是喜欢……
阿蛮想到少司君每次强调他喜欢阿蛮时的眼神,又苦笑起来……好吧,若真的要找一个少司君喜欢的存在,那大概在现在,便是阿蛮了。
可阿蛮也没办法当做礼物呀。
难道还能再捏出一个小小的阿蛮吗?
从少司君这边是真的找不到突破口了,阿蛮不免继续追溯回忆着……那司君呢?
司君会喜欢什么?
在宁兰郡养伤的那段日子,司君总是会霍霍那一院子的花。要么被他揪下来,要么就会成为牛嚼牡丹的一部分……是呢,吃花只不过是司君诸多怪癖之一。
司君也喜欢晚上不睡觉四处游荡,有时候夜半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敲击声,那真能称得上恐吓。
如果做出这样的事情的人不是司君,那肯定会被阿蛮胖揍一顿。
可哪怕阿蛮生气,司君都会乐此不疲。每到那个时候,司君就会非常认真地看着阿蛮,就仿佛他脸上任何的表情都值得记录……
等下,这个坏习惯是不是蔓延到了现在?
阿蛮有时候真是被少司君盯得受不了了。
他在心里埋怨,又想到司君还有一桩喜欢的事情。
他偶尔会画画。
画山水,画小院里的花,也画他。
画的最多的,都是阿蛮。
其实司君的画技称不上绝妙,阿蛮也曾见过那些传世大家的作品,那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可画工和情感是不同的。
司君或许没有高超的技巧,可每一幅画都透着怪异的氛围。
高大宏伟的山崖在他的笔下会变成鬼气森森的罗酆山,小院的花草会变成张牙舞爪的食人花,而他笔下的阿蛮……
好呢,也是有些不同的。
是脆弱的,是安静的,也是怪异妖艳的姿态,有着如同鬼魅的蛊惑……司君惯爱用大红来涂抹,仿佛那是血淋淋的艳鬼。
阿蛮时常会觉得司君笔下的他很奇怪,他何尝是这个模样?
他可从未做过引诱,蛊惑的事情。
一想到过往的这些,阿蛮没忍住捂住了脸,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思来想去,还真是没什么用。
许久,阿蛮看着摇摇晃晃的车厢,到底有了一个主意。
既然想不出别的能送的礼物,那他觉得这个突兀跳出来在自己脑子里的灵感也算是不错。
阿蛮探出头来,示意车夫转个方向,去一趟书店。
阿蛮在书店待的时间并不长,他像是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非常快速地进行了采买后就离开了书店。
而后的时间,才算是真的用来逛街。
阿蛮很少有这么清闲的时候。
一家店顺着一家店逛下去,倒是看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等到宗明提醒时间的时候,阿蛮下意识看了眼日光,这才惊觉已经快到傍晚了。
阿蛮:“那便回去罢。”
等回到府邸后,阿蛮提着自己买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走着,还没等到正殿的时候,便先遇到了一行人急匆匆自后面赶上来。
阿蛮听到动静,本是要往边上退开给他们让路,却见那黑脸汉子连声说道:“夫人折煞卑职了,卑职且等等便是。”
那行人靠近的时候,阿蛮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熟悉的血气。
这味道太新鲜了,新鲜得仿佛有人就在他们眼前被剖开。
阿蛮下意识看向黑脸汉子的后方,他带着的应该是以十个人为一个单位的队伍,站在黑脸汉子身后的那个人手里正端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匣子。
这个匣子的大小,堪堪能放得下一颗头颅。
阿蛮的心跟着往下沉。
一点,又一点。
阿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我不过闲人一个,本就没什么要紧事。还是你先请罢。”
“岂敢岂敢,还是夫人先行。”
啪嗒——
就在这个瞬间,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
血红的一小片,迅速地晕染开。
那湿透了的痕迹,让阿蛮状似无意地皱起眉。黑脸汉子几乎下一瞬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先是侧身看向脚下的土地,在看到那一抹艳红后,立刻又抬起头。
“这是今日抓捕到的奸细,她拒不受捕,在捉拿的过程中出了意外,所以卑职只得割了她的头颅来交差。”
这人解释的那叫一个周到。
要抓住这人也是不容易,她非常狡猾,总是会藏身在各处的民居里,最终居然是在药铺找到了线索。
仁善堂的大夫确定曾经曾有一个面容损毁的人来店内买过安胎药。
最后他们另辟蹊径,动用了猎犬来追踪其中一味药材的气味,最终是在城门附近发现了她的行踪。
阿蛮:“……你可以不用与我说这些。”这一听就是机密,本不该泄露。
黑脸汉子憨笑道:“大王不会计较的。”
……少司君又凭什么能不计较?
因为这是他暗示的吗?
阿蛮保持着那个有些茫然的神情,到底是在黑脸汉子的相让里先行一步。
在与他们分开后,那些血气也随之淡去。
回到正殿,秋溪他们迎了上来,阿蛮不想要这么多人跟着,便托口说自己要更衣沐浴,秋溪他们忙不迭去准备。
很快,居临池就被收拾妥当,只有“三紫”跟着进来了。
在这偌大宽敞的居临池内,在热气蒸腾的白雾遮掩下,十三轻声说道:“十八,怎么了?”
别人看不出来,可是十三是隐约能感觉到阿蛮情绪的奇怪。
“二十七,可能死了。”阿蛮闭上眼,眉心有着突突的跳动,“我今天遇到她了。”
这两句话没头没尾的。
十三面色微变,“方才那些人?”而后,他反应过来,“是下午的那间铺子……”
对于那间铺子,当时他没阿蛮仔细,却是没发现二十七留下来的印记。
阿蛮应了一声,心中的烦闷并没有消失:“她怀孕了。”
“什么?”这个消息显然也让十三很吃惊,“她什么时候……该死,她如果没有流掉那个孩子……”
那就说明,怀孕这件事是出于她自愿的。
“我想不到二十七会喜欢谁?”阿蛮闭着眼,“我不是想指责她,但是,她一直在意就只……”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死士承宠的规矩,我记得是要吃避子汤的吧?”
十三气虚:“……你的意思,那是主人的孩子?”仔细一想,十三又觉得这个猜想不错。
只有主人的孩子,二十七才会这么费尽心思想要留下来。
阿蛮:“我不知道……可是除了主人之外,你觉得二十七会喜欢上其他人吗?”
十三的喉咙微动,到底沉默下来。
阿蛮捏了捏眉心,如此一来,她当初为什么会着急想要离开王府,为何十三想要顶替她的时候二十七没有太多的意见……想必那个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件事。
如果她想留下这个孩子,她当然会着急出府。
阿蛮不由得想着下午的事情,如果下午他没有路过那家店,没有让二十七离开的话,她有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不。没有。
阿蛮闭上眼。
他很清楚那个时候二十七的状态,仿徨,颤抖,与难以掩饰的不安。如果她还保持着理智的话,早早舍弃那个孩子的话,或许还有可能。
“你没法做到更多。”十三出声打破了这异样的寂静,“十八,你应当明白,二十七的死与你无关。”
阿蛮吐了口气:“我并不是……我只是在想,二十七这么做值得吗?”
十三又一次沉默。
某种意义上,二十七是因为对主人的痴迷而死的。
“你其实比我更加清楚这个答案。”
最终,十三轻声地说着。
阿蛮沉默了会,轻声说:“十三,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如果你出来后还是这么低落,我绝对会暴打你一顿的。”十三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在十三离开后,阿蛮脱掉衣服,步入了池子里。
他沉默地站在水池中央,视线不经意落在自己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已经快淡去,只是往往在它们彻底消失前,少司君又总会执着地将其覆盖。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像是永远都不会腻烦。
那种疯狂的偏执,与此刻阿蛮复杂的情绪纠葛在一处,让他有些奇怪的怅然。
十三担心他会对二十七的事情感到愧疚。
愧疚吗?
对于二十七?
说实话,并没有几分。
谨言慎行,保全己身。
二十七不是十三,阿蛮对她没什么情感,大抵会让他这么在意的原因,只是因为下午碰面时二十七的神情。
……她在提到腹中孩子的表情,让阿蛮想起了一件过去的事情。
关于以前的十八。
上次十三想劝阿蛮不要与任务对象动情,两人一同想起的,便是这桩旧事。
在阿蛮之前,十八的这个排序上,是另一个人。
死士是刀,是器具,也是魅惑的利器,是什么都可以,端看主人想要他们成为什么。
阿蛮记得他,不仅仅因为他是上一任十八,也是因为他是近年楼内唯一一个背叛的死士。
上任十八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去暗杀一个人,那本该是一件对他来说容易的事,可他偏偏失败了。
……不是失手,而是背叛。
听说他的身份被任务对象窥破,从而被其诱之以情。
他爱上了那个女人。
然不到两月,上任十八是死了,据说死在了情人的手里。
最后那女人也没逃脱,被新派去的人击杀,连带着他俩的脑袋都被带了回来。
情是什么?
重得过仇怨,利益?
二十七的事情,与上任十八的事情虽不尽相同,却又殊途同归。
说到底,都是毁在了所谓的情爱上。
阿蛮将自己浸泡在热水里,咕噜噜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往上冒,他能感觉到胸腔那种逐渐蔓延的逼仄感,可他还是飘在水底,一动也不动。
每一个能活下来的死士都付出了无数的代价,本应该是无坚不摧的刀。可哪怕是这样的刀,都会在这种情感中变质摧毁。
……当真是令人绝望的力量呀。
咕噜水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只是水下的世界将一切的声响变得暧|昧不清,阿蛮直到那异样的水流到了身旁的时候才惊觉不对睁开了眼。
……糟糕!
他的眼睛酸涩不已,却下意识朝来者踢了一脚,只是水下的压力带动着水流,让那本该迅猛的力道变得轻飘飘的。
哗啦——
阿蛮被一股巨力拽出水面,湿哒哒的水珠不断往下滴,他的头发混乱地黏在后背肩膀,端得是可怜。
可阿蛮丝毫没发觉,还在拼命眨眼,试图将那种酸涩感带走以看清楚东西。
“别睁眼。”
少司君的声音蓦地响起。
阿蛮一惊,就像是突兀被捏住后脖颈的狸奴,所有挣扎的动作都在这一瞬被按住。
“担心做什么?”少司君仿佛知道阿蛮在担心什么,声音淡淡地说,“谁敢不经允许便进来?”
“……大王不就进来了?”阿蛮喘了口气,伸手撸了把头发,试图将那雾蒙蒙的水汽带走,“能把我放下来吗?”
男人的力气大得很,掐着阿蛮的腰就给提上来了,而今还举着他不肯放。
“阿蛮与我,还需要分你我?”
阿蛮没有睁眼,取而代之的是更敏锐的听力,他似乎还能听到少司君隐隐的笑意……毕竟被掐着腰举起来的画面是真的很好笑吧……一想都能想得到那种尴尬的绝望场景。
……等等我还没有穿衣服啊啊啊!
意识到自己正浑身赤|裸的瞬间,阿蛮又开始拼命挣扎。
少司君拖着扑腾不休的阿蛮离开了水池,取了干净的手帕擦走他眼前的水珠,这才许他睁开眼。
虽然很不想做出这种姿态,可是在浑身光溜溜的情形下,阿蛮还是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夹腿的羞耻动作。
当他能够睁眼,也看清楚少司君正一身端庄得体,就连一个衣扣都没乱的时候,那种强烈的耻感更蔓延到了四肢,让他羞耻到浑身发红。
少司君似乎没意识到阿蛮正处在一种极端羞耻的处境下,掌心按在他的肩膀上,好像是很担心的模样:“阿蛮很冷?”
掌心下的皮肤,正在微微颤抖。
阿蛮耻到声音都在哆嗦:“我只是……需要一件衣服……”
如果不是强烈的自尊压制着他的动作,在少司君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的那一瞬间他都要忍不住伸手去捂了。
他却不敢动。
生怕过度的反应反而会引发少司君的恶趣味。
少司君好像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阿蛮的需求:“那是自然。”
在一来一回取了衣裳后,阿蛮躲到了屏风后面去换。
他强迫自己忘记起身到屏风这段距离里来自身后赤|裸的视线,更在快速穿衣的时候非常认真地思考如果暴揍少司君一顿能不能引发他的二次失忆?
如果可行的话,他现在就能动手。
很急!
阿蛮的动作很快,当他开始低头整理腰带的时候,他感觉到少司君似乎朝着屏风走了几步。
他的动作一瞬间停下来,阿蛮轻声:“大王,你在做什么?”
阿蛮隐隐约约能看到少司君的手在屏风上动作,轻轻地,仿佛是在描绘着什么。
片刻后,阿蛮的耳朵不争气变得更红。他突然意识到,少司君在描绘的是他。
一瞬间,有无数奇怪的情感涌上心头,让阿蛮微微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眉间微微蹙起,是已经习惯忍耐的模样。又沉默地站在那,像是一块磐石般经受那狂暴情感的冲刷。
多么奇怪……
阿蛮忍受了那么久,压抑了那么久,总觉得还能继续沉没在心底的情感,为何会在这一个瞬间变得惊涛骇浪,在这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彻底崩堤?
“阿蛮……”
少司君叫他。
阿蛮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让男人闭嘴,可那呼唤却像是诅咒般,一声又紧随着一声。
他想移开眼睛,却是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屏风之外的身影。
他看到……
少司君靠近,亲吻了那倒影。
咔嚓——
那声音越来越响,仿佛贯彻耳边,似惊雷,如山崩。
是无声无息里,只有阿蛮能听到的声响。
那磐石,到底破了。
轰然成为那些疯狂情愫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