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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者:白孤生 当前章节:11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17

阿蛮有些奇怪。

少司君抬头,不经意地朝着走道的尽头望去。

尽管那里空无一人,可少司君清楚很在他动作前,有人在那里停留过。

是阿蛮呀。

阿蛮在跟踪他。

这句话用在阿蛮的身上有些奇怪,按理说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应当是少司君才对。

可最近这些天,少司君却能感觉到阿蛮的紧迫盯人。

在任何一个少司君没有盯着阿蛮的时候,他都会感觉到那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身上。

如影随形,无法断绝。

阿蛮这是想报复他之前的作为?

少司君愉悦地想。

他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提醒阿蛮自己已经发现了这种行为。

又或者说,其实阿蛮应当知道少司君已经发现了。

可他当真要做一只鸵鸟,只要没人提起来,就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阿蛮就是这样,有时候惯爱用回避的态度来躲避问题。

不过最近的阿蛮与之前不尽相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他做出改变。

那坚硬的石头,似乎软化了些。

少司君捏起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吃起来。

哗啦——

郎宣在这大冬天摇着扇子,颇有一种没事找事的感觉:“大王,您最近是不是该去看一看大夫?”

边上的全少横哽住,他怎么觉得郎宣这话是在阴阳怪气?

卜雍更是直接:“正卿,你是想被大王倒吊着挂在楼上吗?”

郎宣:“你们不觉得大王最近很……”

他停顿了一瞬,字正腔圆地吐出四个字。

“搔首弄姿。”

啪!

卜雍夺走郎宣手里的扇子,抓着扇骨就给了他一记。

郎宣捂着脑袋逃出袭击范围,振振有词:“平时大王什么时候爱吃东西了?可现在连吃个糕点都要慢条斯理地啃上十口八口,那叫一个端庄优雅。”

这颇有根据的话惹得其他人不由得朝楚王瞥过去一眼,很快收回来,然后又是一眼,唔……

不得行,怎么有种被郎宣说服了的感觉?

少司君将那块蜡一般的糕点丢进嘴里,手指轻轻舒展了下,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郎宣,你皮痒了?”

郎宣认真地说:“不敢,肯定是大王和夫人感情美满。”

……呕。

全少横对郎宣这种超绝变脸又迅速拍马屁的功夫感到绝望。

“……大王,最近朝中连下多道旨意,想来等过完年,天子就会拿定主意……”卜雍咳嗽了声,加大了自己的声量,试图把话题给掰回来,“不知大王有何打算?”

眼下福王应当是焦头烂额。

原本黎崇德的事情应当会引来全部的关注,叫朝中文武百官深以为削藩的重要性,这拿捏在前的刺头名单上,肯定是会有楚王。

然而福王横空出世,在爆|炸案后迅速成为头一列的人选。随着案子的深入,甚至已经发现了违禁开采的矿洞,而今这件事反倒是盖住了剌氐和黎崇德这件事的风波。

无他,只因为菏泽是个好地方。

就因为真的太好了,要是福王真的起了祸心,那肯定会将朝廷打个措手不及。

想来现在的福王肯定急得跳脚。

他是想当皇帝,可也没有立刻起兵造反的胆子。毕竟他这头顶上的老爹还在呢,余威犹在,他要的顶多是东宫的位置。

可这件不经意的爆|炸案所带来的影响却是如此深远,就算是福王都没法预料到,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到了他不得不去京城负荆请罪的地步。

就连皇贵妃也想要与皇帝求情,奈何天启帝似乎真在气头上,已经好些时日不曾到皇贵妃处过夜。

而这只是因为,菏泽一案正正切中了天启帝的担忧。

太子是天启帝认定的下一任继承人,也是他特地选出来的性格中正平和,能带领国家稳步发展的储君。

只是天启帝的脾气冷硬要强,他的朝廷班底和太子的性格不太相符,等到皇帝去后,不论是朝野还是从前遗留下来的这些藩王,肯定也是一大阻力。

天启帝想削藩。

他定然如此。

只是动作不会太快,太急切。

他毕竟老了,就算再有心,有些事情也不如年轻那么容易拼搏。

原本天启帝所选定的杀鸡儆猴者,自然是少司君。可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杀出了福王。

……福王啊,哈哈。

除却太子外,福王也是天启帝很宠爱的儿子。可是再宠爱,也必定是在皇位与朝廷之外。

杀一只是杀,杀两只,也是杀呢。

楚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杀一个是杀,杀两个是杀。天子想要的,怕是双杀。”他是那么随便从容,就好像在说的不是自己生死攸关的大事。

“有太子在朝,说不定……”全少横蹙眉,还没说完,就被郎宣给打断。

“正因为太子,所以天子才想削藩不是吗?”郎宣笑吟吟地说下去,“太子越是说话,才越是不好呢。”

一时间,这庭院都寂静下来。

今日太阳高照,将那些厚厚的积雪一层又一层晒化,温度越发冷了,就连地面都是白与黑混杂,显得异常丑恶。

楚王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半合,“福王连日赶路入京,诸位觉得,他要做什么?”

“去求情?”

“当面陈诉自己的无辜?”

“……太后?”

在众多猜想中,全少横迟疑地说。

“等下,太后……”卜雍微微瞪大了眼,“对呀,怎能忘记太后?”

前两年,太后整日子过寿,楚王还曾经上京去贺寿呢。

谁都知道,太后最宠爱这些子孙辈。

也谁都清楚,天启帝是个大孝子,从来都是最听太后的话。

“这倒不失为一种办法。”全少横喃喃,“只是,天子会让他看到太后吗?”

这个问题,也正在福王的心头浮现。

距离京城不过百里的距离,他冒着风雪望向西面,那是他最终的目的地。

车厢外,康野悄无声息地出现。

福王知道是他,却没有转头去看。不多时,底下的人弄好了吃食,这才来请福王下车。

福王微胖的脸上带着几分淡笑,漫步行走在风雪里,待到营地中央简略吃了几口,却也是没再动过。

康野:“大王是在担心进京一事?”

福王:“是,也不是。”

他看着自己白净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带着几分难得的困惑。

“康野,你说父亲为何这般喜欢太子?”

“因为太子是陛下第一个儿子?”

福王低低笑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怪异的冰凉:“我倒是觉得,父亲只是觉得,太子是他最正常的儿子。”

正常?

康野细细咀嚼着这个词,不知为何遍体冰凉。

福王揉了把脸,仿佛将那怪异的凉意也一并揉走,恢复平静地说道:“等进京后,天子未必允许孤觐见太后,不过到时候,太子会帮我们。”

康野不免说道:“可太子不应该会……”

“是呀,太子本应该记恨我们。”福王幽幽地说,“毕竟他或许猜到了某些事情与孤有关,可这件事,他一定会帮孤。”

因为天启帝要动的,不仅是福王,还有楚王。

太子会不管福王的生死,却不可能不在意楚王的安危。而这一次福王进京,只要能让他见到太后,他至少有八成的把握能平安度过这个危机。

为了楚王,太子会帮他的。

康野又是更多的沉默,他皱眉的模样,像是有些不解。对于这个外祖父给他的人,福王从来都是厚待的。

“你在担心什么?”福王漫不经心地说,“是在记挂孤方才说的话?”

康野回过神来,笑着摇头:“卑职只是觉得,以陛下对楚王的不喜……以那位的强硬脾气,为何会隐忍到现在呢?”

是了,天启帝不喜欢,甚至厌恶楚王。不管楚王有什么才能,他不过是皇帝的儿子,以天启帝的手段,为什么不早早在楚王羽翼未丰的时候除了他?

听了康野这话,福王哼笑了声:“你难道不知,皇后曾与陛下有过一诺吗?”

康野:“卑职自是省得,可就算皇后生前能与陛下较劲,可她毕竟去了……”

康野这话说得很隐晦,却也是实话。

在皇后还活着的时候,她是仅有几个能和天启帝较劲的人,可不管人生前有再多的威严,死后一切成空,就算皇帝答应了又如何,若是能叫人暴毙……那也不过是朝夕间的事。

随着康野的话,福王的神情有几分严肃,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跟着皱眉。

“若要孤来说,父亲有些时候……是有些怕他的。”

“什么?”

康野显然对这句话甚是不解,几乎是脱口而出。

此时此刻,篝火边上只有他们两人,那些是从都远远地停留在外。火光的跳跃晃动着影子,仿佛是怪异的触手于他们身上爬行,也吞吐着诡异的氛围。

福王似乎对自己说出来的话也有几分混乱,他伸手掐着鼻根,似乎是在思考着如何说清楚这种感觉。

“自孤小时候,便知道父亲不喜欢七弟。”福王陷入回忆,声音有些飘忽,“他总是会忽略他,当做看不到他……可非要说的话,那种厌恶与疏远中,也隐隐带着某种恐惧。”

那种感觉很微妙,很难用语言形容,如果不是长期生活其中,是绝对觉察不到那种复杂的情绪。

康野听着福王的话,不由得想到刚才大王提到的“正常”,他说天子宠爱太子,或许是因为太子最正常,那相对于的,皇帝厌恶楚王,是因为楚王……不正常?

而此时,福王的声音却有些高昂:“你说得对,就算当初有诺,可父亲要是真的不想留下他,身为帝王自有种种手段。他为何不这么做呢……”说着说着,那声调又缓缓低沉下去,不知想到了什么。

“大王?”康野试探着问,却看到福王猛地抬头,那张白胖的脸在火光的明明灭灭下显得有几分可怕。

“……父亲不是不想杀,而是不能杀。”

又或者说,他没法杀。

一道细细黑线在白纸上涂抹开,仔细,轻柔,连力道都很匀称,就在最后将要勾连到一处时,持笔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顿时就毁了这一张画。

阿蛮叹息了一声,伸手揉皱了这张纸丢到一旁去。

他这手能提重刀,能拉弓射箭,能杀人,怎么就拿不了一支画笔呢?

这写字也是拿笔,画画也是拿笔,怎么同样是拿笔,这字就写得,这画画就画不得?

阿蛮心里嘀嘀咕咕着这些事,将沾满了墨的毛笔丢到笔洗里,抓着自己的脑袋趴在桌上。

为了能好好画出他想要的感觉,这些天阿蛮都很认真地追踪了少司君,试图加强男人在他心里的印象,好让他能够凭空画出来一幅画。

可想而知一个从来都没有绘画基础的人怎么可能一瞬间变成个厉害的大家?

可阿蛮也没想成为大家呢,他只想稍稍画一画,可就连这么一点东西也很难入手,这让他开始狐疑自己的想法能不能完成。

在又一次失败后,阿蛮将东西都收拾好,准备外出走走散散心。

秋溪看到他站起身来,忙说道:“夫人是打算去看望大王吗?”

阿蛮微微蹙眉:“这次不……我什么时候有去看望大王了?”

他那几次仅仅只是……偶遇。对,只是偶遇。

偶然经过,偶然看上一眼。

根本不是什么专门去看望少司君的。

秋溪从善如流改变了自己的说法:“那夫人想出去走走吗?听说后花园那里比较热闹。”

阿蛮想了想,又放弃了。

他就在正殿后的小花园自己玩自己的。

天气很冷,就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白团,阿蛮站在廊下,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总觉得自己在王府似乎待了很久。

风声刮过树梢,有细碎的雪花落下。

阿蛮慢慢地走到干枯的树下,伸手碰了碰粗糙的树干。冰冰凉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叹了口气。

沙沙——

来者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

加上那细微的脚步声,与一连串的动静。

“阿蛮怎不多穿些衣裳?”随着少司君的话音落下,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大氅就盖在阿蛮的肩膀。

少司君长得比阿蛮高大,量身定做的大氅对于阿蛮来说到底还是有点长,这一盖,就显得他有些娇小。

阿蛮低头看着这到脚背的大氅,没忍住动了下,大氅下摆就跟着他的动作飞舞了几下,如同翩跹而动的黑蝴蝶。

这点简单的快乐,让阿蛮不自觉弯了弯眉眼。

少司君原本还要说什么,却是看着阿蛮的表情不动了。

阿蛮自娱自乐了一会,突觉这动作的幼稚,忙停下来,让那大氅安安分分地贴着他提供温暖。而后他小心地看向少司君,生怕男人看到后会调笑几句。

只是猝不及防对上少司君的眉眼,却也是在笑的。

那是一个很浅,很自然的笑容。

阿蛮的心口微微发热,说不好那是什么感觉,却是慢慢走向少司君,伸手去碰他的嘴角。

被冬雪染得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少司君的脸上。

“……你笑起来,很好看。”阿蛮的声音埋在大氅里,闷闷的,有点轻,“……很漂亮。”

漂亮这样的词,似乎不能用来形容男人。

可在阿蛮的眼里,这人总是好看的。不管是司君,还是少司君。仿佛他的容貌天生就长在阿蛮的偏好上,就连他有些过分痴缠的性格也同样如此。

你疯了。

阿蛮仿佛听到十三在骂他的声音。

可是少司君就是漂亮的呀。

阿蛮在心里轻轻反驳,尤其是刚才那样的笑。

阿蛮见过少司君许多的笑,不论是哪一种,自然都是好看的,可不管是哪一种,也没有刚才那个瞬间触动他。

就好像……

阿蛮试图去找一个词语来形容那一刻,就好像褪下了虚假的皮囊,以一种赤|裸纯粹的姿态流淌而出的真实。

……他在想什么呢?

阿蛮惊醒,下意识后退几步。

同样是笑容,这样的笑和那样的笑,到底有什么差别?

阿蛮在心里嘲笑着自己,难道是真的喜欢少司君到了昏头的地步,总会将他的种种言行都美化?

少司君却是伸手握住了阿蛮的肩膀,将人拖入怀中。

这拥抱的力气有些紧,也有些窒息。

少司君冰凉的鼻尖磨蹭着阿蛮的耳朵,带来湿凉的触感,对比冰凉的皮肤太过炽热的吐息拍打在耳朵,男人又自顾自笑起来。

阿蛮没忍住咕哝了起来:“你笑什么?”

是在笑话他?

那他也的确觉得自己挺可乐的。

“我的心,跳得很快。”少司君答非所问,轻轻蹭着阿蛮的脸颊,“阿蛮呀,你告诉我,这种情绪是快乐吗?”

阿蛮微愣,任由男人抱着,自己却垂下来的胳膊到底动了动,试探着,慢慢地抚摸上少司君的心口。

扑通——

强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相比较而言太快的跳动。

少司君的心跳很快。

阿蛮不自觉抓紧了那块地方的布料,仿佛也借由这个动作触碰到那颗正在不顾一切律动的心。

“我……”

阿蛮微微张开嘴,被太多的情感堵住了喉咙,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于是,他又听到少司君在笑。

还是那种愉悦的、应当是高兴的笑容。

“嘘——”

冰冰凉凉的嗓音这般说。

那么阿蛮也跟着安静下来,在寂静的冰雪里倾听一颗心的跳动。

也不知道那一日在树下依偎的画面到底给了阿蛮什么灵感,他开始埋首案牍,比之前还要刻苦地作画。

“三紫”曾看过他那些凌乱的,不成形状的纸张,比起画,那更像是某种弯弯曲曲的色块。

后来就开始变得有条理,变得更加细致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来的冲动,叫他这个从前没接触过的绘画的人那么认真上头。

一想到阿蛮上头的对象是谁,十三的心里不由得有些焦虑。

他守在边上,看着阿蛮头也不抬的模样,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开始蔓延上心头。

十三还记得阿蛮与他谈论到任务时的表情,那种严肃刻板的模样,与现在可是完全不同。

十三的任务与楚王府有关,甚至于,是谙分寺这个任务的后续。

十三要拿到楚王府一件东西。

在楚王府的这段时间里,十三通过他那无人能出其右的易容技巧套取了不少信息。他要的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在王府的库房。

只是这库房也不只是有一个,到底是在外院还是内院,这又是不同的难度。

自从阿蛮说要帮他后,十三的任务进度倒是突飞猛进,排除了不少可能性。

毕竟相比较“三紫”,有些话由阿蛮来问反倒是更不经意,更容易叫人回答。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探查的事情,十三还是得自己来做。

阿蛮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三紫”许多动作也受限制,哪怕身手再好,在无数双眼睛的盯梢下,到底还是要更加谨慎才是。

……幸好,楚王还没丧心病狂到让暗卫来盯梢。

十三一边这么想,一边朝阿蛮看去,只见原本几乎要趴到桌上去的青年却是站起身来,正怔怔地看着桌面。

十三也顺着阿蛮的视线看去。

……啊,是少司君。

当然会是少司君。

可是这幅画和任何流传于世上的画作都截然不同,它看起来就像是……

阿蛮将少司君似模似样地照搬了下来。

十三的嘴巴张张合合,突然说道:“你这种画法……如果去给通缉犯画图像,说不定能让那些官府尽早将犯人抓捕归案。”

他们偶尔出去完成任务,也会留下少许痕迹,说不得哪个官府就将他们当做通缉犯追捕了。

只这些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

一来多数任务都在不同地方,这种通缉令的作用顶多在一地,离开了当地就没有太大的影响;二来,十三也曾欣赏过自己的通缉令,只能说上面的人和他自己两模两样。

这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用过易容的前提下呢!

阿蛮的呼吸急促,在几次胸腹的剧烈起伏后,他将紧攥在手里的毛笔抛开,胡乱地扯了又一张纸盖在上面。

十三飞扑过去,抄手将那白纸挪开,“你这底下的都还没干,就这么盖上去,你不就白画了?”

阿蛮的嘴唇嗫嚅了两下,低声说:“那就不送了。”

十三都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阿蛮特地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只留着他一个人在屋内的原因,不就是担心那些宫人会和楚王告密,以至于礼物失去惊喜吗——虽然十三真的怀疑楚王这坏胚子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可好不容易画出一副以十三的眼光都觉得还不错的画,为什么要放弃?

“你是觉得画风奇怪还是什么,我觉得挺好看的呀?”十三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送了?”

阿蛮揉了揉自己的脸,没留神指腹上的墨痕将自己的脸也涂抹出奇怪的纹路。十三是看到了,不过他急着等阿蛮的解释,就没开口提醒他。

阿蛮:“我只是觉得……”他的视线在那幅画上徘徊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下去,“太暴露了。”

暴露?

十三没懂。

这哪里暴露了?

这幅画不过是描绘了楚王在月下亲吻一朵花的模样,以阿蛮的技巧来说,能勉强画出来意境已是不错,更别说这饱满的情感……

情感?

十三的思绪一顿,重新看着那幅画。

……暴露,暴露,他微微瞪大了眼,忽然明白过来阿蛮说的是何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幅画的确是将作画者的情感暴露无遗。

平心而论,阿蛮的笔触是稚嫩的。他不是什么天才,接触绘画的时间也太短,这张画只是凭借着他的记忆力与自我对手指的操控方才能画出来的。

舍弃山水画作的飘逸,舍弃那些他根本就不懂的东西,仅仅只是画出他记忆里的少司君。

艺术是需要天赋的,可是情感并不需要。

但凡是看到这张画的人都会清楚地感觉到作画者对画中人的钟爱,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感知,就仿佛那种情感已经满溢到无法承载的地步。

阿蛮捡起毛笔,重新丢到笔洗里,而后去铜盆那洗手,最后踱步回来。

就这整个过程完成后,阿蛮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他顶着还没发现的墨痕,对十三认真地说:“我决定换个礼物。”

他的确认清了自己。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不仅是司君,连带着少司君的那一部分也是喜欢着的。

那种热烈的情感已经浓郁到阿蛮自己都无法再压抑的地步,指不定在哪个时候就会倾泻而出。

……就比如现在这幅画。

可不能是用这幅画的方式。

那让阿蛮觉得自己太赤|裸,也太……暴露。

仿佛连心都剖开,让人看到。

原来作画是这么一种疯狂的感觉吗?情感竟会不受控制地倾倒其中。

十三觉得有点可惜。虽然他也不知道哪里可惜,可能是他的脑子坏掉了,他竟然觉得要是十八把这幅画送出去挺好的。

可十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想送,那也就算了。

“明天就是除夕。”十三转移话题,“当是这府内最混乱的时候,我要去探探内库。”

阿蛮颔首:“我会尽可能牵制住楚王的注意。”

十三笑了起来,揶揄地说:“还需要你特地牵制吗?我怎么觉得你只要在他面前出现,楚王的全副心神就会被你牵引?”

阿蛮抿紧了唇,“十三!”

十三摊开手,俨然一副已经无所畏惧的模样:“左不过是在这府内,就算暗楼也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阿蛮微愣,蹙眉看着十三:“你怎么……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之前的十三在知道阿蛮和楚王那堆破事后,可是狠狠扒拉了他的脑袋,一副他在作死的模样。

十三平静地说:“大概是因为二十七。”

阿蛮就也沉默了。

十三继续说:“你瞧,你刚和二十七见了面,下午她就死了。我只是觉得,我们也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死亡对他们而言并不遥远,更像是如影随形的暗影。

“你这是在建议我和楚王……和他……”阿蛮“和”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十八就已经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心上。

“是在不暴露你身份的前提下。”他咬牙切齿,“你没忘记他对背叛者是什么处置吧?”

“噢……”阿蛮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他还记得少司君说的那些话。

如果少司君知道他的身份,甚至想起了当初在宁兰郡的记忆,那阿蛮索要承受的报复,想必要比那些人都要凄惨。

毕竟少司君可不舍得他死,却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活。

阿蛮轻叹了口气,可谁都不想做人彘。

随着他们的谈话,那副画到底是被阿蛮收了起来,他预备着等过完年再思考这个送礼问题,指不定当做开春礼物也成,反正少司君看起来也并不着急。

阿蛮这么想。

到了除夕当天,就算是楚王府也都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王府当天给所有宫人都多发了三个月的俸禄,晚上也允许他们热闹一场,隔着墙壁,还能隐隐听到王府外的烟花爆竹声。

今夜祁东,没有宵禁。

王府请了戏班子来,那咿咿呀呀的弹唱声将阿蛮催得差点没睡着,他撑着下巴半眯着眼听着那些根本没懂的唱腔,一边还留神着少司君的动静。

有不少人正与楚王敬酒,不过更多的是在男人的冷眼下默默地自己干了。

哈哈,谁说他们是来敬酒的,他们只不过是来大王面前喝酒的。

不过少司君也不是一视同仁的不喝,在偶尔几个人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会碰一碰杯。

绝不贪多。

阿蛮慢吞吞地想,他好像还没见过少司君喝酒,他会喝酒吗?

司君也不曾吃过呢。

好不容易等到“三紫”回来,暗示他一切顺利但一无所获后,阿蛮终于得以站起身来。

这热闹的场合不适合他,阿蛮想早些回去休息。只是在离开前他无意识地朝着原本少司君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却发现人不见了。

阿蛮心口一突,迅速看向四周,发觉仍是一派祥和没有任何异动。

……是他想多了?

阿蛮还以为是少司君觉察到了什么异样……一边这么想,他一边带着人离开了这欢腾的场所。

一出殿外就很冷,阿蛮在月下踱步,零星几点碎雪飘来,飘飘摇摇地落在阿蛮的肩膀上。

等他慢腾腾走回正殿的时候,就见屠劲松和江立华守在外面。

这是有些隆重,但算不上太过。

少司君的身旁时常会跟着他们之中一个,或者两个,只是他们现在在这,就意味着少司君已经回来了。

……这么早?

阿蛮想进去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屠劲松拦住了他。

这位中年太监似乎是有些担忧,眉心皱着,谨慎地开口:“夫人,今夜大王吃了些酒。”

阿蛮颔首,他的确看到少司君吃了酒。

虽然那个分量并不多。

“大王并不怎么喜欢酒。”屠劲松道,“只是一点,都会让他微醺。”

微醺?

阿蛮琢磨着屠劲松这个微妙的用词,出声道:“回来的时候,他醉了吗?”

屠劲松:“大王不会喝醉,只会在酒水的影响下变得有些……直接,烦请夫人多担待。”

阿蛮:“那醒酒汤?”

边上的江立华苦笑起来:“奴婢正是被大王赶出来的。”

阿蛮又问了些情况,确定这不会影响到少司君的身体,这才做足了准备进去。

待到殿内,他才发觉里面暗得很,本该点绕四处的烛光此刻只剩下浅淡的余晖,勉强能够让人看清楚方向。

这对阿蛮来说不成问题,这点光亮已是足够,只是少司君在何处?

阿蛮扬声:“大王?”

没有回应。

奇怪,怎么会没有?

阿蛮这么想,快步在殿内翻找起来,外间没有,床榻没有,还能有哪……啊,人在书桌前。

这里是最亮堂的地方。

而少司君的身影就站在书桌前。

“大王,你……”

阿蛮快步走过来,正要问他感觉如何,可所有的话都终结于他的视线落在少司君手上的那一刻。

那幅画。

少司君是从哪翻出来的?

少司君仿佛这个时候才听到他的动静,缓缓抬起头看向阿蛮。

一瞬间,阿蛮感觉自己就像是粘在蛛网上的蝴蝶,翅膀被蛛丝缠绕着,一圈又一圈地包裹着。

阿蛮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却足以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眼神能有实在感,想必现在已经是千钧重地压在阿蛮的身上。

阿蛮感觉到那种诡异的窒息感正缓慢勒住他的喉咙,“……大王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阿蛮。”少司君盯着他叫了一声,“阿蛮。”然后,是第二声。

这时候,阿蛮才意识到,少司君的眼神比起从前好似朦胧了些。

是真的吃醉了?

少司君的酒量真这么差?

阿蛮一边想,一边安心了些:“大王,你手里的东西,能还给我吗?”

少司君拧眉,拎起那幅画,“阿蛮画的,难道不是我?”

阿蛮忍住某种奇怪的羞耻感:“……对,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

“既是阿蛮的礼物,为何要还?”

……怎么快进到这里了,我已经不打算送给你了!

阿蛮在心里大声叽咕。

“我想送给大王的不是这幅画,而是……”

“撒谎。”

少司君干脆利落打断了阿蛮的话。

他与画中的少司君一起看了过来,近乎双重的压力迫得阿蛮噤声。真实的少司君目光幽冷,带着怪异的偏执;而画中的少司君在亲吻那朵花的同时,却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是了,阿蛮画的其实是曾经发生过的某一个瞬间。

当两个少司君齐齐望向阿蛮时,便有再多的话,都说不出口。

少司君露出一个略有恶意的笑容,手指抚摸上画作中的自己,不疾不徐地开口:“阿蛮要送的,究竟是这幅画,还是这幅画中满腔到浓郁出来的情感?”

那些蛛丝,仿佛随着他的话更深地勒紧阿蛮的喉咙,要将他拽进阴森的炼狱。

阿蛮抿紧了唇,就算是微醺的少司君,那也是可恶的少司君!

那一瞬间,那些压抑,那些挣扎,那些犹豫都在这一刻成为薄怒的燃料,驱使着阿蛮大步走到少司君的面前,抓着他的衣领狠狠往下一拽。

阿蛮仰头吻住男人的唇。

许是动作太猛,也许是准头不好,这个亲吻充满了血气。

而后,阿蛮将人狠狠一推,黑眸倔强地看着少司君:“这才是我要送的礼物。”

那唇染着一抹血红。

与眼角飞起的羞恼艳红一齐落在少司君眼里,正似燃烧的火焰,真真漂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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