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君不屑于撒谎。
阿蛮也不觉得自己会看错人。
那么多甜蜜的话语,听着可真是让人无法割舍。
阿蛮抬手摸着自己的额头,却清楚知道自己必须离开。
经过他早晨的谋划,康野肯定会猜到他出了问题,可这问题可大可小,更为要紧的是,对楚王而言,他还是有些分量。
光是阿蛮身上的春风愁,那每月一颗的解药,就足以掐住阿蛮的命脉。
倘若康野真的意识到阿蛮对少司君的重要性,那这件事无疑会变成难得的筹码。
此为其一。
其二嘛,也简单。
阿蛮不愿意再这样下去。
夹在楚王和福王中间,一方是曾经得以存活的恩情,一方是难以抗拒的情爱,他的谎言只会越来越多,滚成无法回转的巨石。
可巨石总有崩坍的那一日。
阿蛮又能瞒到何时?
……他已经厌倦这种生活。
他听着门外的动静,下意识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外。那瘦弱男人抬眸看到阿蛮,脸上浮现出熟悉的谄媚,快步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子时前后,会有队伍在门外等着。
到时候阿蛮跟着他们,自是可以顺利出城。等到城外,自有人接应。
阿蛮接过瘦弱男人递过来的用以伪装的衣裳,忽而问起外头的情况。
瘦弱男人脸上也是狐疑:“也不知怎的,闹得这般严重。听说现在街上都有士兵在巡逻,家家户户地搜。”
那阵仗看起来,竟比一二日前的会谈还要严肃。
这座小城原本就无辜被卷入风波,而今又有这样的大搜查,无人不惊恐。
就算这瘦弱男人自觉有所倚仗,可在说话的时候,还是不□□露出少许惊慌。
阿蛮:“巡逻的士兵,看起来是梅亦涵的兵马,还是那楚王的?”
楚王带来的人本就少,要是连巡逻都有参与的话,足以见得那人的暴怒。
瘦弱男人:“都有,都有,不过还是那梅将军的人多些……”
阿蛮心中盘算,看来他踹开县衙的计划还是好使,不管梅亦涵情不情愿,他都被迫卷入了这件事。
想必,现在的梅亦涵应当很不高兴罢。
…
梅亦涵自然是不高兴。
梅亦涵是大大的不高兴。
他早些时候自楚王居所回来的时候,就在县衙大发雷霆,命人去找康野。
谁成想,那人回禀,说是康野大清早就有事出去了,至今还没回来。
一听这话,梅亦涵大怒。
立刻派了人出去找康野的行踪。
副将不解,拱手说道:“将军,您现在去寻着康野的行踪,难道是觉得他与此事有关?”
梅亦涵哪怕四五十岁,仍是高大孔武,怒目圆睁的时候,就像是一头发怒的老虎。
“那不然,那些火|药还能是我给楚王埋下去的不成!”
又有一名守将拱手:“将军,可当初这会谈的地点,却不是故意选在这里,那康野是怎么……”
忽而,一名瘦弱的文将走了出来,轻声说:“安高之外,只有几座能供选择的地方,要选中这陈县的概率却也不低。”
“依你的意思,是这康野将许多地方都埋伏设计了不成?”最开始说话的副将冷哼了声,“区区一个康野,哪有这样的分量?”
梅亦涵幽幽地说:“区区一个康野,自然是没有这样的分量。可若是加上福王呢?”
顶头上司说出这话,这底下的人都顿住,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是他们蠢吗?是他们想不到这个可能吗?
梅亦涵瞪了他们几眼,当然不是!
而是这一个两个都太识相了,太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全都打着敲边鼓,就等着梅亦涵自己说出来罢了。
火|药火|药,这种东西哪个行军打仗的人不眼馋着?
就算是在军中,这东西也得是小心看管。
更别说是外漏这么多。
就一个月前,楚王在成平县打的那场,就险些栽在了火|药上。要不是那一次天公不作美,竟是下了好几天的暴雨,而楚王就趁着这个空隙冒险追击,将刘金的队伍都吃掉……
一想到那场可惜的战役,梅亦涵就忍不住头疼。
“这么多的火|药,楚王不可能随身携带,也不可能用来陷害我。”梅亦涵厉声说道,“而老子都舍不得随便乱动的军需,竟能在地底下埋那么多,不是那福王的算计,还能是老天掉馅饼吗?”
那文将无奈地说:“将军,这话莫要说了。”
只听得梅亦涵那话,都能看得出来这老将对福王是多么的不满。
可这话能在心里埋怨,说出来的确不合适。
“将军,挖出来了。”
就在此时,门外有几个士兵闯了进来,一个两个都灰头土脸的,脸上也有少许惊慌。
“后院地底,真有火|药。”
梅亦涵气得把胡子给拽下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虎目圆睁,气极反笑:“哈哈哈哈,好啊,终日打雁,竟是叫家雁叼了眼。方家正!”
副将出列:“是!”
“传令下去,抓捕康野。老子要把他活刃了!”
几道调令自县衙发出,紧急传向四方,而就在这个时候,封城令也正正一齐下达。
梅亦涵收到消息的时候,浓眉紧皱。
“楚王打算做什么?”他背着手,看向那来传达的将士,“他不打算离开?”
梅亦涵原本以为,楚王在得知遭了设计的时候,会第一时间选择离开陈县。
这里并不安全。
就连梅亦涵在知道自己屁|股底下也埋着一堆火|药后,那难听的脏话也是一句接着一句,谁能想到楚王居然不动如山,还要稳居其中。
“楚王难道想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梅亦涵挑眉,“必须手刃仇人方才愿意离去?”
那楚王将领不疾不徐地说道:“楚王下令封锁城池,只是因为丢了人。
“一位非常要紧的人。就算上天入地,掘地三尺,也必须将人寻回。”
他缓缓笑了起来。
“不然,这满地的火|药,却是真有了去处。”
…
康野打了个喷嚏。
他用手帕捂住这个不雅的动作,眉头紧皱的痕迹却没散去。
眼下,他们正在一处普通的民宅。
康野仰头看着天色,轻声说道:“看来,雨过天晴呀。”
昨日的雨势那么急促,谁能想到,次日会是这样明朗的天空。
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打扮的男人在低声说着话。
正正是楚王与梅亦涵的动向。
虽然不够详细,却已经能明了双方的决定。
康野听完后,脸色虽然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轻笑了起来:“不愧是十八。”
竟是从没设想过的方向。
依着他的想法,梅亦涵是不可能勾搭上楚王,而依着楚王那与生俱来的倨傲,也不可能与梅亦涵往来,结果现在这一出,却是通了气。
身后侍从低声说:“梅亦涵与楚王接上了头,那往后的计划……”
康野:“计划从来都是这样,不可能每一件都能顺顺利利。”他随手将手帕丢弃,漫不经心地说下去。
“眼下来看,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侍从有些不解:“可现在满城封锁,消息虽传得出去,可楚王与梅亦涵都有兵马陈列在几十里外,一收到消息就会赶来。”
要是那些火|药没被发现的话,那他们还有后手。
可惜的是经过了昨夜的暴雨,竟是真出了事,这侍从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此事有蹊跷。
康野如何不知道此事个中问题?
这些火|药落在楚王和梅亦涵的手中虽是让人遗憾,可要紧的是,楚王还没走!
“又不是只有火|药的布置。”康野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楚王自诩本事不走,那就合该让陈县,成为他的葬身之所!”
“不好,提刑。”
就在这时,五自屋檐翻身下来,神情肃穆。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康野原本还算放松的神情一沉,看向这位经验老成的死士。
“有不少人朝着这边来了。”
在满城戒严的现在,能大批调动的,唯独士兵。
…
夜深,整座小城也寂静下来。
除了更夫与巡逻的士兵外,也就只有一些官衙做事的人还能走动。
这其中,也就包括了收夜香的人。
这原本也是一桩生意。
后来县衙里有人贪图这点子钱,就将这事收归衙门看管,实际上也就是归入自己的私囊。
甭管顶上的人再大的动乱,这每日的吃喝拉撒都是要得,这收夜香的人自也是照着往日的习惯,在夜间将收集来的东西运往城外。
路上走动的时候,因着那若隐若现的味道,就算有巡逻的士兵也只是稍作检查,没有过于刻薄。
车架到了城门口,才是最麻烦的事。
因着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就算是惯常要来往的这些个要事,也是被查了又查,连这些跟在边上的汉子也得逐一检查。
好在这几个全都是三十来岁的粗汉,没有哪个是面白的青年,与上头要求追查的年龄不符,在花费了比往常还要多一倍的功夫后,到底是放行了。
车轱辘碾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嘎达声。
这伙人走得不急,都是往常就做惯了的事情,待出了城门后,甚至还有闲工夫聊起天。
“废了这般多功夫,要送到头,得比往日多上一两刻钟。”
“能送出来,就已经是万幸。没看这城中……”
那人的话没说完,可谁都清楚他的意思。
要不是他们都是这县城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在这生活,就算逃得了自己也舍不下家人,不然他们早早就趁着这机会逃离这地方。
“唉,这天底下有那么多的地方,怎么偏生挑了我们这地头来,来谈事?”
“谁知道呢,那叛军……唉,本来好端端的日子,怎么楚王就反了?”
这些人的言辞里,并不喜欢楚王。
是啊,楚王在他们这些普通百姓里就是个起兵造反的坏王爷,让他们担惊受怕。
“……可是我听说,楚王起兵造反,是为了太子……”
“太子怎么了?”就有人问,“太子继位了?”
“你是多久没出门了?还太子继位呢,现在这皇位上坐着的,可是福王!”
“福王又没继位,说什么皇位呢。”
这些人本来就是县衙里雇佣的闲汉,与县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于这些门门道道也未必不清楚。
只是山高皇帝远,谁能知道皇城内到底是什么情况,就只能各家说各家的,各有各的猜测。
“天子昏迷不醒,太子据说也没醒呢……这皇位不是福王的,还能是谁的?”
“按你这意思,难不成楚王,还是为了太子才造反呢?”
“要我说,太子肯定是被楚王弄出事的。”
许是天黑,也许是人少,这几个闲汉说起这些杀头大事也没了顾忌,一个个看起来还甚是激动。
“甭管是什么原因,这打仗啊,就是不好!”
“诶,那你说,咱们这城,到底是为什么封的?”
“肯定是没谈妥呗。”
“不会要打起来吧?”
“我听说啊,不是打起来了,是为了找一个人。”说这话的人压低着声音,神神秘秘像是在说一个故事,“紧闭城门,就是为了掘地三尺,将人找出来。”
“哟呀,这得是什么人跑了?”
“说不得,是楚王的仇人?”
“哈哈哈哈——”
这些人远离了那种紧绷的气氛,仿佛是为了刻意压住心头的紧张而肆意谈论着这些本不该在嘴边提起的事情。
时而多,时而少,等到了地头,将东西送了进去,再要回去时,方才觉得不对。
“一,二,三……”
带队的人清点着人数,忽而一愣。
“赵老三呢!”
他们这一行人出来,要回去的时候,自也要好好对上。
可现在这一算,却是少了一个人!
这“赵老三”嘛,早就在途中趁着他们大谈特谈的时候,一个转身潜入暗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
阿蛮没想到这一路会是那么顺利。
虽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藏身在五先前告知的地址,总归会有大风险。
要是在等待的过程,先等来了他们的人,那阿蛮肯定是无处可逃。
可要真是如此,阿蛮也认了。
他离开少司君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有的结果。
不外乎是死。
继续留在少司君的身边是死,他不可能再得到春风愁的解药;可回到暗楼的结局,也不过是一死。
死亡是阿蛮注定的结局。
既是如此,阿蛮索性破罐子破摔,谁的话也不听了。
只是没想到,直到月上柳梢头,那处地方都没有第二人来,他顺利地伪装成一个三十几岁的粗汉,跟着走夜香的队伍出来了。
这顺畅到有些过分的路途里,阿蛮倒是镇定得很。
他悄然脱离了那队伍后,已然换掉身上那身沾染气味的衣服,身上正是一套普通的衣裳,不招惹人眼。
他一路奔逃,速度并不慢。
如此不管不顾。
任务,命令。
这么多年,阿蛮奔波在外,也不知杀了多少人。
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染了那么多的血,暗楼于他的恩情,勉强也算是偿还。
而今这最后的时间,阿蛮只想顺从自己的心思去做点什么。
他不想那么窝囊地死在少司君的眼前,也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还要为了那些漫长的欺骗与挣扎而浪费口舌,更不想面对少司君那双眼睛……
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这就是这两天的阿蛮。
那无形的枷锁被挣脱后,阿蛮的行为胆大又妄为,完全不去思考代价和后果,莽撞得像是一头没头没脑的小兽。
最后的时间,便是将将要燃尽的蜡烛。
就让他肆意妄为一回罢。
按照那瘦弱男人的意思,在道路中途逃离,顺着李家屯的方向走上几里路,会遇到接头的人。
他们有船。
可以走水路离开。
阿蛮记住这话后,却没打算去和人接头。他打算直接奔着渡口去,抢船离开。
要是有船夫,就留下一个。
实在不得行,阿蛮自己也能行船,左不过是那些把式,从前也是曾做过的。
阿蛮在心里掂量着自己要做的事,不自觉又笑了起来。
他抹去额头的虚汗,在夜色下疾行。
阿蛮如何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所有作为都是无用,他的生命已经急速缩到短短的十来天,哪怕真的抢了船,顺利离开了陈县,他最后也会死于水上。
……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阿蛮想。
暗楼那么多的死士,要么折损在任务里,要么因伤痛而亡,如他这样的年纪,在暗楼内算是中坚力量,再往上三十几岁的人,也是少有。
如此说来,他活到现在,还算长命呢。
阿蛮自娱自乐地想着,竟是笑出声来。在这暗夜里,这样的笑声听起来,却是有几分嘶哑的怪异。
笑了几声,实在是难听,阿蛮到底收敛了笑意。
他自己和自己说,笑不出来嘛,就别笑了。
瞧瞧,被自己恶心坏了吧。
然后,阿蛮又与自己说,干嘛难过,现在不也是自己做出来的选择,这般扭捏,难道是后悔了?
……后悔吗?
阿蛮望着苍凉的月色,轻声说:“我不后悔。”
他不后悔喜欢上司君。
也不会后悔招惹了少司君。
他前面这些年,就只学会了服从命令,从来没去细想过自己又是怎么个想法。
要是从前,阿蛮根本不会去质问主人的命令,可现在,他会觉得,福王和异族勾结不好,也会思考,福王若是登基,又会怎么样的一个结果。
这些念头是大不敬。
是该死的罪责。
可阿蛮现在不仅会想,还会有自己的决断。
他觉得……
会掌握着暗楼这样的存在,会驱使着死士去肆无忌惮地击杀政敌的福王,或许不是那个合适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个适合的君主,也不会在庆丰山一事上与异族合作,这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坑。
福王不合适,楚王更加不合适。
阿蛮不会因为喜欢少司君,就觉得他样样都好,什么都合适。
少司君呀,只适合做个将军。
他会是个厉害的将军。
只是福王要是登基,是不可能容得下楚王的。
那最好的结果,就当是太子登基,楚王为将。
阿蛮想到这时,没忍住又笑。
只是这会没笑出声。
他可真会想。
他一边笑,一边喘着气。
几里地,对于之前的阿蛮来说算不上什么,可是他现在发着热,身体隐秘处又有伤,这么不顾身体地强行奔袭,到底是极耗精力的。
呼哧——
这样的粗喘声会暴露自己,阿蛮不得已停下来,方停,就汗如雨下。
阿蛮面色潮红,感觉那股虚弱猛窜上来,竟是连步伐都虚浮了起来。他在心里喃喃,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他心里绷着一股劲。
是难以磨灭的韧劲,仿佛是在和自己较劲。
平复了气息后,阿蛮打量着这地方,当是瘦弱男人说的接应地附近,不过应当还没碰上。
他本就稍稍绕了道,应该不会……
“谁!”
阿蛮反手抓着一把匕首,气势凶恶。
即便只有一瞬,他也捕捉到了异样的气息,附近有人!
难道是那些接头人?他们偏离了道路,跑到这了?
阿蛮心中闪过种种念头,却猛地僵住。
他闻到了血气。
沙沙——
是毫无掩饰的脚步声,靴子踩过倒伏的草木,有人自阴影步出,当月光清晰笼罩在他身上时,愈发浓郁的血气扑面而来。
阿蛮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嘴唇微微颤动,却是说不出话。
连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都说不出口。
前来迎接他的,却是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你何时发现的?”阿蛮到底是挤出一句话来,只是连他自己都有些茫然。
根本不知这随口发问,索要的是哪个回答。
少司君于暗处里步出,却是一副嗜血恶鬼的模样,阿蛮想要后退,却在少司君疯狂的眼神下动弹不得,像是那种发热的虚软拖住了他的脚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走到自己面前来。
“阿蛮呀阿蛮,你问的是我何时发现你的身份?”
残忍血腥的笑意在少司君的脸上绽放,美丽像是来自地府幽冥的罂粟,“还是问我……何时的恢复记忆?”看似平静的话语里,掺杂着几乎难以压制磅礴的杀意与暴怒。
可少司君还在笑,森森杀意里浸满了血气。
——吃掉阿蛮的四肢,他就不能再离开。
那些暴怒不曾离去。
——吃掉他的耳朵,就不能再听其他人的言论。
杀戮只让欲|望更加汹涌。
——或者再加上一对眼睛呢,嘻,就也不能有其他人的影子。
曾经的渴望浮现,再也无法压制。
少司君伸出血淋淋的双手,捧住阿蛮的脸,那种天真残忍的神情流淌于言行,仿佛是毒液在滋滋作响。
“可我更想问阿蛮,你欲跑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