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安高。
阿蛮是在十三被送来后,才知道这件事。
倒不是阿蛮不在乎他和少司君的纠葛,可除了他醒来那天,他们见过面后,少司君就忙碌得很,每天都到入睡前才回来。
阿蛮那时候要么睡了,要么半睡半醒。
竟是没有再聊起那些事。
这日,阿蛮正无聊得在面壁思考如何凿壁,就听得那紧闭的门被推开,原以为是少司君提早回来,转头一看却是十三。
还是男扮的十三。
阿蛮扬眉:“哟,你没死呢?”
被发现了身份还能好端端出现在他面前,多难得呢。
十三幽幽地盯着阿蛮的袖口垂落下来的铁链,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我觉得,比起你,我活得挺好。”
阿蛮拽了拽铁链,可惜的是这个长度不足以飞出去将十三的头给勾住,不然他真想将用锁链拽着他脑袋拖过来。
十三身后的亲兵毕恭毕敬朝着阿蛮行了个礼,也不多话就退了下去。
十三走了进来,顺手将门给关上。
“你是怎么暴露的?”他随口问,“是你问楚王求情,留了我的性命?”
阿蛮:“你什么时候被揭穿身份的?”
十三想了想:“大概半个多月前,然后就被一路押送到这里来。”
阿蛮面无表情地说:“六天前。”
十三瞪大了眼:“你凭什么比我还晚?”他原本还以为是因为阿蛮这边出事,所以才带累了他。
阿蛮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行走间,那叮当作响的声响根本无法忽略,十三总是忍不住低头看那蜿蜒在地上的铁条。
阿蛮随手一点床头的方向:“你要是在意,就自己去看。”
十三许是不用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多出几分放松,倒也屁颠屁颠去看了好一会,方才站起身来朝着阿蛮摇头。
“不成,没有钥匙的话弄不开。”
“要是有趁手的刀具呢?”
阿蛮想起少司君送给他的那两把。
“可以是可以,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外头的人会不知道吗?”十三没好气地说道,“你这明知故问。”
他走了回来,在阿蛮的对面坐下。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十三自自己怀里摸出了一瓶东西,放到阿蛮的跟前。
阿蛮扬眉。
十三平静地说:“我怀疑我能活着的原因,在这个上。”
阿蛮不用看,都知道那是春风愁的解药。
“你打开看看。”
十三见阿蛮不在意,便督促了一句。
阿蛮微微蹙眉,到底是将玉瓶打开,“……你哪来这么多?”
这里面有五六颗,就算他们两个人用,也能多活二三个月。
可一般是不会给这么多的解药在死士身上,若是起了异心,这多出来的几个月足以破坏很多事情。
十三呵了声:“我都被抓了,那最后的门路暗线也被铲干净,余下的这点东西,是我搜出来的。”
阿蛮微愣,自十三的话里听出了某种暗示。
主动去做,还是被动去做,这是两码事。
“你怎么……”
十三倒是将自己的想法藏得这般好,少有显露出来。
“其实,早在很久前,我就不想干了。”十三皱了皱鼻子,沉声说,“你也应当记得,在你之前的十八。”
阿蛮点了点头,当初十三还拿他来做例子,希望阿蛮能克制住自己。
十三平静地说道:“其实我与他,有些血缘关系。”
阿蛮微愣:“那暗楼……”
十三摇了摇头,低声说:“他们并不知情。”
毕竟会被收入暗楼的,都是无父无母的人,谁能想到会在天南地北的人,还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十三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他自己冲动没忍住,也知道这怪不了什么。可是我就是……”
阿蛮接住他的话,低声说:“有时候就是没有原因,就是会觉得愤怒与痛苦。”
十三捂着自己的眼,趴在桌上好一会,方才歪着头看着阿蛮,“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神落在阿蛮的手腕上。
铁质的东西长期悬挂在皮肤上,总会摩擦出红痕,阿蛮自己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这点破损伤甚至都比不上他发烧来得严重。
可是那天回来的少司君盯着这些伤痕却是狂飙冷气,第二天阿蛮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他这几个铁环都多出了内衬。
阿蛮:“……”
少司君是怎么在他睡觉的时候做到这件事的?
他怎么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阿蛮摸了摸鼻子,含糊不清地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过于细节的地方自然是没有说太多,可是这对十三来说却已经足够。
十三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道:“依着楚王后续的做法,我现在却是觉得,你当时冒雨听的那些话,肯定没听完全。”
楚王要是真的记恨阿蛮,或者将阿蛮当做间谍,只是将计就计的话,现在绝不可能还将阿蛮养着。
瞧瞧他进来的时候,这屋舍奢靡舒适,摆设无一不精,就连阿蛮的衣裳饰品都是上好的质地,还有这分明是囚禁,却还垫了一层柔|软内衬的铁环……
谁家的阶下囚生活这么美满的!
阿蛮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神。
十三打了个响指,示意阿蛮不许逃避:“所以你们现在是怎么个事?阿蛮,现在楚王可是举兵造反,和朝廷互相抗衡的严峻时刻,结果你们现在这个……”他皱着眉,死活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反正怎么看都不得劲。
要他说啊,这楚王也是个疯子。
谁能在打仗打一半的时候还顺带搞一波强制囚禁的把戏,就好像那些战争,人命,血腥与残酷在他眼中,就如同点缀的儿戏。
阿蛮仿若意识到十三在想什么,低低叹了口气:“那对他而言,的确是儿戏。”
十三微愣,抬头看着阿蛮。
阿蛮淡淡地说:“你以为他打仗是为了做皇帝……可他不是这样的。”
虽然十三跟在阿蛮身边,也偶尔能从他口中得到些许楚王的事迹,可再怎么样都比不得阿蛮深刻。
起码在十三来看,楚王这举兵造反如果不是奔着帝位去的,那他闯下这么大的祸,还能是为了什么?
阿蛮平静地说:“打仗,杀人。”顿了顿,他又说,“正当的打仗,与杀人。”
十三脱口而出:“造反这理由哪里正当了!”
阿蛮苦笑:“总比无缘无故的暴虐来得正当,总比莫名其妙的杀戮来得合情合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叹息,“……他从就不是什么好人。”
十三简直是难以置信。
要是正常人,就算不考虑对百姓的影响,起码也不可能在自己如此势弱的情况下揭竿而起,倘若失败了呢?
除去楚王这个首恶之外,还有多少跟随着他行军打仗的人,这些人可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呀!
若是失败,事后清算,带累家族……
这样的祸患,难道他们就不曾想过吗?
自一开始,十三就从不曾相信楚王会成功,哪里会想到他们竟然能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阿蛮揉着眉心,无奈笑了起来:“你怎会问出来这样的话?”
十三看着阿蛮脸上的神情,尴尬笑了一声。也是,这种死心塌地的追随还能是为何?
要么因为钱,权,势,要么因为独有的人格魅力。
十三虽和楚王接触不多,可是这一路被押送过来时,却是见识到了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操作。若非楚王有着极强的操控力,是绝做不到这种在于千里外却能运筹帷幄的事。
“成,若是按照你的意思,楚王这疯狂的举动不是为了当皇帝,而是为了享受……”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蛮就抬手打断。
“当然,也许更是为了太子。”
十三的动作突然顿住,好像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皱眉。
“……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好像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太子清醒了?”
阿蛮喝水的动作停下,猛地看向十三,“你确定?”
“我不确定。”十三老实地说,“你也知道,我们的耳力是好些,可也没好到顺风耳。我的身份尴尬,只听到一言半句,总不可能去问吧?”
阿蛮站起身来,喃喃:“你说得对,得去问问看。”
十三无语:“……”
你听反了吧?
“朱虎。”阿蛮扬声叫了一句,很快,门外就传来动静。
一个年轻人开门进来,探着头,却不敢靠近。
阿蛮:“你离那么远做什么?我这次不扒你衣服。”
朱虎这才别别扭扭进来,站在几步开外的距离,也不敢走进。
“头儿,我不会再被你打晕的!”
“我现在打晕你也跑不出去。”阿蛮没好气地说道,“我只是想问,最近有收到京城的消息吗?”
听得阿蛮好像没有跑的意思,朱虎这才放下心来,有些高兴地说:“有的,今日清晨京城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已经清醒过来。”
阿蛮又道:“这几天,为何不与我说这是安高?”
他醒来这几天,也曾问过亲卫的情况,只是他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阿蛮以为是到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便也不问了。
谁成想居然是安高?
要是十三来了说上一嘴,阿蛮根本不知情。
安高到底有什么不能说?
朱虎嗫嚅地说:“是大王的命令。”
这看起来像是楚王不许任何人泄露多余的信息,也不让阿蛮知道外界的事情。可要是真不许,现在阿蛮问起太子的事,朱虎又为何能说?
真叫人纳闷。
阿蛮谢过朱虎,让他出去。
十三忽而说道:“看起来,你与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
阿蛮看向十三。
十三点了点阿蛮身上的铁环,平静地说道:“他们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这个,比起外界的影响,他怕你更像是……你什么时候扒了他的衣服?”
阿蛮嘀咕着说:“之前说要出城,可不得是换旁人的衣服,我就先扒了朱虎的……”
而后才说:“他们能在少司君的手底下脱颖而出,自是有些能力在的。”
阿蛮起初也很不适应这些事情被外人知道,可他清楚在楚王这种人身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事能真正避人耳目。他们的一举一动就算面上无人知晓,这底下肯定也有暗卫盯着。
他们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阿蛮和少司君纠缠在一起后,也不得已接受了这件事。
“且不管安高的事,”阿蛮揉着眉心,“太子选择在这个时候醒来……难道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十三狐疑地看向阿蛮,幽幽地问:“你方才这话是何意?什么叫做,太子选择在这个时候醒来?”
…
太子选择在这个时候清醒,自是因为到了不得不“醒来”的地步。
楚王已经越来越过火,一路杀入腹要之地,要是纵容楚王再这么下去,再无回旋的余地。
太子一方面担心事态无法掌控,一方面却也是查到了天启帝昏迷不醒的根源。
天启帝身体不适,其根源在于和太子的那次争吵,的确是将他气出了不少毛病。
人到底是老了,一次晕厥,就能让身体各处的问题全都爆发出来。这当然不能怪罪在太子身上,但天启帝最后那些时日对太子的厌弃,多少也与这有关。
可如果只是这次事端的影响,天启帝的身体虽然不好,却也还有好些年可活,顶多就是身体逐渐衰弱,大不如前……
“福王,皇贵妃。”
太子的声音有些轻,可熟悉他的太子妃却是清楚,他心中已然怒极。
只是太子这些年的涵养功夫到位,许多时候都能耐着性子,方才没有表露出来。
太子妃抚着太子的肩膀,轻声说:“你刚刚‘醒’,可莫要乱来。”
太子叹了口气:“无碍,只要我醒了,福王也不敢太过分。”
先前“不醒”,不过是为了探清楚福王的底细。
太子身居其位多年,其下许多东宫属臣都是完全忠诚于他,这些时日的隐忍不过是在等待着太子清醒,一旦东宫有令,他们莫不敢从。
而后宫嘛……
皇贵妃耕耘多年,太子妃的确无法与她抗衡,可她却将整个东宫把持得水泄不通,没叫人乘乱生事。
也是借由太子妃和皇太后的往来,方才让太子妃隐隐得到了这位长辈的暗示,将目光放在了皇贵妃的身上,最终找到了突破口。
太子妃轻声说道:“祖母助我们良多。”
太子起身,扶着太子妃坐下,低声道:“你的身子要紧,这些事就莫要去管。”他的声音越发坚定,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坚决。
“往后之事,且有我来。”
正此时,东宫外传来消息,说是那位连着数日处理朝政,分不开身的福王殿下终于“有空”探望东宫这位“刚刚清醒”的太子殿下。
太子站直了身,脸上露出太子妃习以为常的温和笑意,迈步出了门去。
太子妃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忽而有些心惊。
她清楚得很,接下来的这段时日,方才是最紧要的。
龙争虎斗,正在此时。
…
十三被送来的那天晚上,少司君难得回来很早。那时,阿蛮刚吃过不久,正在窗边看书。
听得动静,阿蛮抬头,却见带着一身凛冽气息的少司君大步走来,埋头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阿蛮嘶了声,克制着本能的反应,任他施为。
白日里,十三其实一眼瞥见了阿蛮领口底下的痕迹,欲言又止。
以前就算知道少司君和阿蛮的关系,可是阿蛮是个脸皮薄的人,自他的身上很难看到这些痕迹,就算是有,以他的手段要遮掩还是很容易。
而今,十三透过阿蛮的领口,却是能不经意瞥见那些若隐若现的痕迹。
而对于十三这些死士来说,看到了就相当于留意到,本能就会开始解析其这些痕迹……更像是撕咬的伤口?
十三忽而想起许久前,暗楼让阿蛮去做的一个任务。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心悸。
与此时此刻意识到的那瞬间毫无差别。
十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阿蛮,楚王真的没对你……”他用眼神暗示阿蛮身上的痕迹。
阿蛮低头一看,下意识捂住。
哪怕他已经习惯身边人总会发现这些,可是被十三发现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他结结巴巴地说:“……就是,他有些生气……”
十三声音有些放空:“这看起来,可不只是生气。”
那需得是重复撕裂开的伤口,方才有这么重叠的痕迹,那会叫这皮肉的愈合非常缓慢,最后留下一个难以抹去的印记。
在十三看来,这无疑称得上虐待。
他原本还算放松的心情猛然吊起来,有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忧愁。
难道十八从前没说实话,楚王一直都是这么虐待他的?
“少司君不是那种人。”阿蛮无奈地说,“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伤口。”
十三当然知道这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伤,可是这种痕迹透露出来的却是对方霸道的占有与难以克制的疯狂,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
“……等等,”十三忽而顿住,猛地抬头看向阿蛮,“你叫他什么?”
少,少司君?
什么时候,阿蛮对他已经开始直呼其名了?
回想起那个时候十三的表情,阿蛮稍稍走了神,就没控制住声音,低低喘了口气。
少司君的舌头舔过伤口,像是很满意那种味道。
他并不只是为了吃下那些甜美的血液,更多的像是重复性地在同一个地方制造伤痕,那种扭曲偏执的做法,阿蛮已经懒得思考更多。
毕竟,每次少司君这么做完后,就会有更奇怪的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许是满足了口舌之欲,少司君站起身来,却是开始脱下自己的衣裳。
先是宽厚的外衫,而后是一件,又是一件,最终露出素白的亵|衣,可它到底也没能在少司君的身体停留多久,全都被抛弃在地上。
少司君将阿蛮抱起来,朝着床榻的方向大步走去,期间铁链拖曳的声音,正为这种古怪的行径伴奏。
少司君在床头靠坐下来,将阿蛮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却是面对面的模样。
大手按在阿蛮的后脖颈,以一种近乎强迫的方式让他低下头来。
阿蛮盯着近在咫尺的胸膛,以及那块皮肉上鲜红的伤口,有些痛苦地说:“我真的……我不想吃人。”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
少司君凉凉地笑了起来:“我也没叫阿蛮尝我的肉呀。”
阿蛮盯着少司君那被多次撕咬后方才会形成的怪异瘢痕,没忍住说:“可我也不想吃你的血。”
每当少司君在阿蛮的身上留下伤口,或是进食后,他就会强迫着阿蛮做出相同的行为。
可阿蛮纵容少司君吃自己是一回事,他自己是对这种事一点感觉都没有,而后,就演变成这种古怪的行径。
在少司君的身上,有一道阿蛮在离去前曾咬下的伤痕。
当然,其实不只有这么一处。
可也只有胸口这一道咬痕够深,哪怕在阿蛮被抓回来后,再到清醒的那几天还残留着印痕。
于是,少司君就将那印痕视同为某种阿蛮的标记,强迫着阿蛮一次次加深这道印记。
不能只是简单的啃咬,连皮都没有擦破的印痕,是连半日都难以留存。
非得是咬烂皮肉,尝到血腥,方才能一次比一次还要深刻。
阿蛮属实有些崩溃,他撑着少司君的胸口,与后脖颈的那只大手抗衡,强行抬起了头盯着少司君的眼。
“够了,这些痕迹,也不知道多久后才能愈合。”阿蛮蹙眉,带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焦躁,“要是伤口化脓,那就麻烦得很。”
“为何要让它愈合?”少司君的声音听起来天真烂漫,仿佛阿蛮是在说什么有意思的笑话,“化脓也好,腐烂也罢,那不是更好吗?”
阿蛮:“你疯了!”
后脖颈的大手猛地用力,强行将阿蛮的头按了下来,那脸埋在男人厚实的胸膛上,隐隐能闻到伤口的腥气钻入肺腑。
“这不就是阿蛮想要的吗?”少司君说话时,那胸膛也随之振动,那声音穿透而来,如同扭曲阴凉的毒蛇,径直穿透阿蛮的耳道,“一个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印记,一个只属于你的印痕,永永远远,都只为你存在。”
——可都没有比起伤口来得更彻底。
这可是阿蛮亲口说出来的话呀。
糜烂,腐朽,或是痛苦。
所有的所有,都是阿蛮给予的。
少司君歪着头,兴奋地笑了起来。
这到底,哪里不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