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嚼得腮帮子都要痛了。
好不容易吃到饱了,他不顾嘴边的油油,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拼命摇头。
再好吃也吃不下啦!
少司君这才有些失望地放下勺子,取了手帕给小孩擦手。
他认真地擦干净小孩的两只手,又换了新的帕子给他擦嘴。
小孩呆呆地看着少司君,慢慢地,又盯着他的脸看。
“看什么?”
“漂,亮。”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小孩仿佛到这个时候才敢仔细看少司君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少司君的睫毛。
长长的、软软的,就这么刮过小孩的掌心,那痒痒的感觉,终于让小孩抿着嘴,露出个小小的笑容。
少司君将他抱了起来。
小孩离地那么高,下意识扑在男人的肩膀上抱住他的脖子,小小声说:“好高。”
想了想,他又说。
“我以后,也会这么高吗?”
少司君看着小时候的阿蛮。
他看似无知无觉地问出了这句话,可他当真什么都没有察觉吗?
“你以后会长得很高。”少司君淡淡地说,“只是没有我这么高。”
“那有多,高?”
少司君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比划了下。
小孩哇了一声。
哪怕是这样的高度,对他来说也好高呢。
“真好。”
小孩说了这句话,就抱着少司君的脖子不说话了。
少司君掂量了下小孩的重量。
少司君只从阿蛮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他的过去,却没想到能真看到他年幼时的模样。
太瘦。
如果不是瘦弱,不会六岁的年纪,看着还是四五岁的模样。
可这样的阿蛮,也是聪明的。
仅仅是这一小会的时间,这小小的头脑里似乎已经猜到了现下的不同。
“你猜到了,对吗?”
少司君将小孩举得更高些,注视着他的眼睛。
小孩安静地看回来。
他轻声说:“这是梦。”
这只能是梦。
一个饥饿的、贫苦的小孩对于未来的渴望的梦。
太清醒,也未必是好事。
少司君没有说话,他抱着小孩去软榻坐着,又与他开始念书。
小孩很认真在听。
他就像是一只小兽,安静地卧倒在少司君的身旁,只要男人一条胳膊都能将他拢住,如此的脆弱。
渐渐的,他听得有些困。
少司君看到他强撑着小肉拳头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困便睡。”
小孩在软榻上蛄蛹着,慢吞吞地贴过来。
孩子的体温,总是比成年人要高些,热乎乎的,就像是煤炭有时候窝过来的温度。
想什么便来什么,正此时一声喵呜声。
灵活的液体……不是,灵活的狸奴就这么顺着窗户开着的一条缝隙挤了进来。
他哒哒哒溜进来,四爪先是很熟练地在窗下的垫子擦了擦,留下几个浅浅的爪印,而后高高兴兴地循着味道朝人的方向扑。
就在他一个猫腾猫跃终于扑腾到软榻上的时候,煤炭突然来了个急刹,困惑地低下脑袋嗅了嗅眼前的味道。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可人,你之前是这样小的吗?
煤炭困惑地翘着尾巴,绕着小孩走来走去。
“他叫煤炭。”
在狸奴窜上来的那瞬间,少司君注意到小孩的眼睛都瞪大了。
“煤炭?”小孩用气声说话,“我可以,摸摸吗?”
少司君捉住小孩的小手,轻轻在煤炭的背上呼噜了下。
那毛绒绒的感觉,让小孩兴奋起来。
他开始主动去摸煤炭更多的地方。
煤炭觉得奇怪。煤炭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煤炭感受着不习惯的抚摸。煤炭勉勉强强被摸得软下来。
尽管煤炭困惑,可煤炭没跑。
不多时,煤炭就被小孩抱到怀里,开始全方位被吸。
呼噜噜,呼噜噜……
狸奴的呼噜声真是大呀。
将小脸埋在煤炭肚子里的小孩这么想。
好软,好毛绒绒。
原本困得要睡着的小孩,因为这只闯进来的狸奴又兴奋得没有困意。
他和煤炭玩了好一会,又抱着煤炭来找少司君。
“想听。”小孩仰头看着少司君,“那个。”
他捉着狸奴的爪爪指了指刚才少司君在念的书。
“听得懂?”
小孩摇了摇头:“想听。”
他听不懂男人说的是什么,可是他想知道,而且,这个看起来冷冷的人,说起话来,却很好听。
凉凉的,像是溪水。
少司君将小孩拢了过来,拿着书继续读。
遇到不懂的,小孩就问。
其实有许多不懂的,几乎一整页都需要解释。
可少司君也不觉得烦。
待到下午,小孩到底抱着煤炭睡着了。
煤炭趴在小孩的怀里,两只前爪压在胳膊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一看就是没睡着。
可他也没跑,就乖乖地被小孩抱着。
少司君盯着小孩看了许久,才起身出了门去。
门外守着的人低声说起整个王府的搜查,今日不论何人都没有见过主子,就算是守在屋外的暗卫也不曾见过有人出来。
也即是说,不论从哪个角度讲,现下的阿蛮,都应该只会在屋内才是。
少司君没说什么。
江立华盯着关上的门,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难不成,那小孩真的是主子?
只是,大王虽然没有发怒,可那模样看着却是有些不妙,要是主子迟迟不归……
少司君再进屋时,便已经觉出不对。
小孩的呼吸声急促些,成人的呼吸更平缓些。
如果还是刚才的那个孩子,少司君会听到他的呼吸声,可如果是阿蛮,以他的习惯,除非被少司君折腾到精疲力尽,着实累极,不然是听不到他的呼吸声的。
少司君行了数步,看到软榻上抱着煤炭睡着的阿蛮,已是成人模样。
只是那软榻到底小了些,阿蛮蜷缩的模样看着有几分委屈。
凉凉的,软软的肉垫拍打在阿蛮的脸上,可阿蛮不想醒,于是就将脑袋往狸奴的肚肚埋,压得煤炭呜呜喵喵地叫。
人,你现在好大。
压得肚肚重。
人不理会,还将狸奴抱入怀中。
人坏。
少司君捉住坏阿蛮的手,坐在床边:“煤炭喘不过气了。”
阿蛮没睁开眼:“他就是不亲近我。”
“胡说。”少司君淡淡说,“他怕的是我。”
阿蛮笑嘻嘻地抬起头,“怎么将我抱到这边来?”
少司君的手指抚摸过阿蛮的眼角,淡声说:“你终于回来了。”此时的阿蛮看起来虽与平时无异,眼角却是微微红着。
阿蛮沉默半晌,终于松开饱受蹂|躏的煤炭。
不过煤炭虽然重归自由,却也没有跑开,只是滚到边上,开始狂舔自己乱糟糟的毛发。
少司君抱住阿蛮,听到他说。
“我回家了。”
故土虽好,故人虽闪,都是过去。
眼前人,方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