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阳没有带阿夜回家,而是把她暂时放在附近给女工做饭的地方,让厨娘做饭的时候顺便烧些热水给她洗澡,然后跟秦叶两位娘子紧急商议阿夜的安置问题。
按说最好的地方应该是济养园,但前些天徐墨阳才听说那边出了些事情,别说幼童,连老人都不怎么安全,把阿夜放过去她实在不放心。
往大户人家送也不行,这个时候人最不值钱,他们有的是清清白白各式各样的家生子,也看不上来历不明的小孤女。
若是找个正经人家收养还成,但现在人活都活不下去,哪里又愿意养别人的孩子呢。
尤其还是个女孩。
除非给人当童养媳,可阿然是拼了一条命才挣扎出来的,徐墨阳也不忍心让她靠着别人的良心过日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郎君您可是揽了个大麻烦啊。”
叶娘子叹了口气,咬了口今天刚炸出来的小麻花,终究没再说下去,倒是秦娘子想起了什么,渐渐松了眉头。
“郎君,您一直在找那边的消息,是想做什么呢?”
秦娘子将脸转向徐墨阳,眼睛盯着自家郎君问道,她一向是不怎么问这些的,但现在这个答案关乎着阿然的以后。
徐墨阳没有回答,秦娘子也没有强逼,留下一句话便进了房间。
“阿然最多还能在厨娘那边呆两天。”
这便是最后的缓冲了。
“我知道了。”
徐墨阳的确需要好好思考,大圣那边的消息是瞒不住的,他也不想隐瞒,唯一需要控制的,便是透露出多少。
首先,大圣跟他扯上关系必须显得自然——难度不大,他可以编。
其次,他对大圣这么好必须有适当的由——难度不大,他可以编。
再次,最好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难度不大,他可以编。
最后,大圣那边必须要配合——难度不大……个鬼啊,难度很大,他不可以编。
但没关系,进行到最后一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他只要让前三点合情合合法就好。
清了思路的徐墨阳高高兴兴的去睡觉,然后第二天就收到一个重磅消息——
“你知道满金鳞是谁?”
徐墨阳看着温娇,有些难以置信。
“我当然知道。”
温娇有些生气的鼓起了脸,若是徐墨阳问其他人她还真不一定知道,可那条小鱼的名字还是她起的呢,不然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帮徐墨阳找人?
真当中介换了个地方就不要钱啊?!
徐墨阳看着愤怒的温娇……脑袋上的小铃铛,忍了又忍,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手,手指往小姑娘的脑袋上轻轻一拨,铃铛便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然后手就被一个轻微的力道打开了,低头一看,好么,温娇都委屈的快哭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相信你认识满金鳞,糕点怎么还没上来……”
徐墨阳手忙脚乱的安慰温娇,说话都是颠三倒四的,他这番慌乱的做派倒是误打误撞的安抚了温娇,小姑娘摇摇包包头上挂着的小铃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要吃卤鸡爪。”
小姑娘仗着徐墨阳亏,可劲的提要求吧。
“最多吃两个……三个,不然一个都没得吃。”
徐墨阳下意识的说道,见小姑娘瘪瘪嘴又要哭,才皱着眉让了步,温娇也知道这差不多就是她哥的底线了,于是乖巧的点点头。
一只鸡就两个爪子,普通百姓也不愿吃这没什么肉的部分,徐家摊子一般每天杀多少鸡,就会有双份的卤鸡爪送过来,给徐墨阳当宵夜或者早上的零嘴。
这个时代的鸡爪只能称为鸡爪,敢跟现代抖机灵一样说是凤爪,那就要做好自己被剁掉爪子的准备,甚至还要搭上九族的爪子。
“我用水洗洗再吃,不然回头肿成个香肠嘴,你又要吃素了。”
鸡爪是徐墨阳的心头好,每次用寻常的卤汁泡过以后,还要放在专门加了辣椒的一小份卤汁中入味,温娇是个吃不得辣的,之前徐墨阳一个没看住,让同样好这口的温娇连吃了快十个鸡爪,当天小姑娘是肿着嘴巴回去的,据说她爹娘还慌的请了太医。
然后小姐妹都知道她吃东西把嘴巴吃肿了。
想到上次小姑娘委屈的描述她小姐妹嘲笑的她的样子,徐墨阳想尽了这辈子和上辈子的伤心事,才没有当场笑出来。
“洗了就没那个味儿了。”
温娇有些不服气的嘟嘟囔囔,对上徐墨阳看过来的眼神一秒消音,可以说把从心修炼到了极致,连端着水过来的秦娘子都微微翘起了嘴角。
“那你是想被好朋友再笑一个月?”
温娇的朋友不少,可惜大部分都是损友,就是那种见你栽坑里没什么事,就不忙着救人,先拍照发朋友圈的那种,上次温娇嘴巴肿了请太医上门,就被他们排编了十几个版本,从原始的不小心吃了刺激性食物变成被马蜂蛰了,可以说是让温娇狠狠出了一回名。
真没有危险的时候,你的朋友就是最大的危险。
唯一庆幸的就是他们还有些分寸,时间地点人物全部虚构,没有损伤温娇的名声,不然温娇高低得赠送他们友情破颜拳,男的有一个算一个逃不了缺牙的命。
“好吧。”
温娇还是要点形象的,主要是她最近发现家里的弟弟挺聪明的,大人的话能听懂五六成,要是她再次肿着嘴回去,阿耶阿娘的调侃又被弟弟听到,那就是打多少次屁股都消不去的黑历史。
原始的卤鸡爪对温娇来说可能有点刺激,用水过一遍的倒是刚刚好,小姑娘双手抓着鸡爪认真的进食,时不时发出被辣到的吸气声,却只是喝一口水就继续奋战,一个鸡爪半天都吃不完,让徐墨阳认真的思考下次要不要做虎皮的。
好歹容易嚼。
可能是耐辣性练起来了,也可能是徐墨阳的辣椒放少了,总之这次温娇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啃掉了鸡爪以后,嘴巴只是微微肿起,像是小孩偷偷涂了大人的口红。
“满金鳞在哪里啊?”
徐墨阳耐心的等温娇把鸡爪啃完,才语气温和的问道,只是配上表情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极了对小孩不怀好意的反派大人。
至少温娇就被吓到了,嗷呜一声就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弄得徐墨阳又是拍脑袋又是哄的,折腾了半天才好转过来。
“满金鳞在我家。”
等到小姑娘紧张的情绪消了,徐墨阳才得到了一个让他有些迷茫的答案。
“……你家?”
这是个什么发展,是不是温娇想要骗他鸡爪胡编的?
徐墨阳不太相信自己有这么幸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啊,又不是在写话本子。
就算真的是在写话本子,主角也应该是他,而不是温娇吧,毕竟他多少还是个穿越者,而小姑娘除了聪明可爱学识丰富性格体贴……等一百零八个优点外毫无特殊之处。
徐妹控不自知墨阳有些自恋的想着。
“对啊,他还是我给开的灵智,找我讨的封正呢。”
温娇浑然不知自己随口丢下了什么惊天大雷,徐墨阳惊骇的跟秦娘子对视一眼,两人一个查看院墙一个看门,好在刚刚温娇的声音不大,温娇又多次警告过侍卫侍女,现在只要温娇进了徐家院子,她们便自觉的在院子外面警戒,也没听到什么东西。
不幸中的万幸,听到温娇说话的,只有秦娘子和徐墨阳两人。
“你要出去做些针线吗?”你打算掺和进这件事情吗?
徐墨阳看向秦娘子,把选择权自然的交了出去。
“最近叶娘子跑的可勤快,衣服上的扣子都没了,我得给她缝一缝。”
叶娘子说着,自然左手拿小板凳,右手挎针线篮子,坐到门口开始穿针,有模有样的给衣服钉纽扣,间或跟邻里说笑两声。
徐家的门是完全敞开的,隔着一段距离的石桌上,徐墨阳跟温娇就这么光明正大说话,邻居们听不清内容,却能看出两人的确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由称赞徐家果然守规矩。
殊不知徐墨阳跟温娇聊的,全是寻常人不能听的话。
“我不是故意说漏嘴的……”
见徐墨阳反应这么大,温娇也有些害怕,阿耶阿娘千叮咛万嘱咐,说满金鳞讨封正的事情一点都不能透露出去,她刚刚怎么就迷了心窍呢?
“你把满金鳞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我。”
徐墨阳严肃起来很有威慑力,加上小姑娘自带的兄长滤镜,没怎么费劲,就听到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故事。
满父上京赶考的时候被榜下捉婿,因为对掀起盖头的金巧巧一见钟情,得了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现在住着的丞相府就是当年金巧巧带来的嫁妆,夫妻两个浓情蜜意,在府邸中过着两个人的小日子,很快金巧巧的腹中便有了温娇。
金巧巧怀胎七月,在塘边散步的时候不慎打滑,只能在原地插了木杆,又用布几搭几遮,做了个简易的产房,温娇不足月出生,稳婆打屁股的时候只是张了嘴却哭不出声,一口先天之气恰好随着呼吸冲向池塘,帮里面的一条锦鲤开了灵智。
锦鲤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自己的小恩人危在旦夕,他也是个一根筋的,直接用了禁术,将两人的命绑在一起,才保住温娇一条小命。
温娇先天不足,纵使用无数精细药材养着,也难活过三岁,小锦鲤听了以后急坏了,脑子一直想呀想,在把脑袋想坏之前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趁着满父上朝,金母外出,偷偷用水球裹了自己,到温娇面前讨封正。
寻常动物的讨封正,都是用人类的气运喂养自己,但满金鳞不同,他跟温娇的命虽然缠在了一起,但只要肯付出代价,温娇死了满金鳞还是不用陪葬的。
可若是真的讨了封正,一人一鱼便是真正的性命相连,功德气运共享,一起死一起活。
或许是小锦鲤的物种给了他几分运气,他最后成功了,他用自己的命续上了温娇的命,也得到了真正的名字满金鳞,但续命是有限的,他们想要继续活下去,就要用功德或者气运换命。
温娇的气运大多来自父母,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他们能用的,也就只有功德。
但功德不好赚,满金鳞的实力也并不强,兜兜转转下来,他最后干起了中介,只是因为要做背景调查,所以这么几年下来,也没做多少生意,加上满父金母修桥铺路施粥送衣,也只是堪堪给温娇和自己续命。
“满金鳞说,现在人族大兴,只要有一个妖精进了人族求生,外面便少了一个可能杀人的存在,这就是功德……他的根骨很好的,只是这几年一心续命,才连化形都做不到。”
说到最后,温娇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而徐墨阳除了满腔的同情和钦佩,还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除了劝妖入人族,还有什么方式能拿到功德?”
徐墨阳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怎么都抓不住,他下意识的询问温娇,却也没指望得到回答。
“修桥铺路,施粥赠衣,我阿耶阿娘怎么做的,你跟着做就是了。”
温娇回答的很快,声音中带着些徐墨阳没仔细听她说话的愤愤,只是徐墨阳现在已经无暇关注她的情绪了,温娇的话传入他的耳中,仿佛脑中的迷雾被一把斧头狠狠劈开,原本混沌的思路瞬间变得清晰。
做修桥之类的事情有功德,那逆天改命,让原本会死的人活下来呢?
比如跟阿然一样,被家里放弃,又拼命挣扎着想要活下来的女童。
徐墨阳不知道,但他不介意试试。
毕竟功德一听就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