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的很快，在徐墨阳还没吃够春笋的时候便入了夏，几个月的功夫也没下几场雨，有些嗅觉敏锐的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不对，粮店的粮价也上涨了一些，虽然不多，但的确比之前要高了。
长安城中经营者多种田者少，虽然家家户户也都有一些种菜的地方，但终究没多少是正经种粮食的，在种地的农民日益焦虑的时候，大多数长安人也只是感叹几句菜价上涨罢了。
大多数人都不觉得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或者在今天，或者在明天，或者在不久的几天之后，便会有大雨倾盆，为作物的生长带来充沛的水源。
但徐墨阳知道不是。
或许一切都会有蝴蝶效应，唯独气候不可能，并非不相信人定胜天，只是在这个科技匮乏的时代，人对大自然的影响几近于无。
贞观二年，春大旱，夏大旱，秋蝗灾。
他是去年九月来到这个时代，而据他打听的消息，唐太宗也是去年九月登基，如果不是不记得自己来到这边的确切日期，徐墨阳都要怀疑自己睁眼之时，就是李二凤登基之日。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唐太宗在过年前便改年号贞观，按照过年大一岁的种花特性，今年就是贞观二年，春日几乎未下雨，夏日……徐墨阳也不报什么指望。
岁大饥，人相食。
徐墨阳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境中的一切被飞快的忘却，那些情绪却像一块不断增加重量的石头，沉沉的坠在徐墨阳的身上。
“如果……”我真的没有善心就好了。
看着秦娘子有些疑惑的脸庞，徐墨阳没再说下去。
没有善心，就不比为这些即将逝去的人命而悲伤；足够有善心，那就倾尽家产做慈善，好歹也能落个心里舒坦。
不像现在，即为那些救不下来的命而伤感，也不愿意为了别人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中，每天折磨自己的良心。
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
“你说，我出一文钱买几斤野菜，有人肯卖吗？”
徐墨阳难得起了个大早，乘着三人都在饭桌上的时候开口，叶娘子的一口汤呛在了喉咙里，秦娘子的筷子停在了空中。
“咳咳咳……野菜有什么好买的，郎君想吃个新鲜，找个日子出去随便摘摘也够吃了，若是不想出门，回头我让人帮着带一把也不麻烦。”
叶娘子只当徐墨阳想换个口味，很是随意的开口，秦娘子赞同的点点头，野菜这东西又苦又涩，偶尔吃吃还算是新鲜，除了穷人家也没有日日吃的。
“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
徐墨阳把天灾两个字消了音，但两位娘子却看的分明，脸色瞬间便郑重起来。
“晒干的野菜泡发后剁碎，八两野菜混着食就是一斤的菜饼子，一个成年的郎君一日只需四两粮食就能活命。”
当然，按照这种吃法大多数时候也只能活命，但徐墨阳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活着，活到天灾过去，日子自然也就慢慢的会好起来。
徐墨阳对初中历史老师的一句话记忆很深——
“什么是口粮？就是你吃下去，保证你不会饿死的数。”
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粮食数量有限，只能帮最困难的一小部分。
“若是后面情况更加严重，食或许也能熬过一天。”
这个时候的饼子，应该就是九两野菜一两粮了，这种吃食的味道定然不会太好，但相较起饿死或者吃观音土涨死，人们也知道该如何选择。
“嫩野菜可以寻一些味道好的，放到我们卖的吃食里；老野菜切碎以后上锅蒸野菜饼，也能咽的下去；若是实在不好下口的，全丢给猪崽子们当加餐。”
徐墨阳掰着手指精打细算，只恨自己之前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初春的时候错过了一大波笋子和槐花，现在野菜估计也长老了。
秦娘子和叶娘子目瞪口呆的看着徐墨阳，心思不由自主的飘回了以前自己面对的天灾，若是那个时候能碰上她们郎君这样的人……哪怕是只放半成粮食呢……
“……我的大概想法就是这样，你们觉得呢？”
徐墨阳说完了自己的想法，见两位娘子还是保持着一个眼都不眨的表情，便把手伸到两人面前晃了晃，这才看到她们如梦初醒般变了脸色。
得，估计是冲击过大，死机了。
徐墨阳在心里叹了口气，做好了重开的准备，并一点也不意外的听到了那句话。
“我没太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叶娘子的神情依旧带着点恍惚，秦娘子的表情是差不多的复制黏贴，只不过多了个点头。
“从哪里开始没听清？”
徐墨阳很好说话，收野菜本来就是一件大工程，其中牵扯到不少人力物力，徐墨阳不想事后疯狂打补丁，就必须让两位娘子完全解自己的大计划。
“……我好想只听到了野菜喂猪。”
秦娘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徐墨阳倒是送了口气，起码自己不用从头再来。
抱着这种乐观的心态，徐墨阳耐心的把野菜事件重新说了一遍。
简单来说，就是徐墨阳打算在长安周围的各个村子大规模收野菜，或者也不能说是野菜，准确来说应该是猪草，因为他打出去的名头就是收猪草。
猪草和野菜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大部分时候，猪吃的东西人都能吃。
收来的野菜分门别类进行处，大部分会被晒成干菜，等到灾民来了以后做成野菜饼，当成以工代赈的报酬发放。
“斗米恩，升米仇，我不会给他们安排特别重的活，但也不会养着一群只张嘴不动手的人。”
徐墨阳在这一点上很坚持，两位娘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开始讨论收购的价钱，范围，以及帮忙进行初步加工的人数，在这些上徐墨阳属于纯粹的门外汉，也不打算插话误导。
一斤几文钱只是举例子，真要收这个价钱，徐墨阳连裤子都要赔掉。
“找一个离长安城比较近的村落，人少一点，附近有山最好。”
谈论起以工代赈的地点的时候，徐墨阳想了半天，才给出几个不算条件的条件，叶娘子愣了愣答应下来，已经开始琢磨起合适的地点，还想着徐墨阳的用意，殊不知自家郎君想的极简单。
离长安城比较近，安全性有保证，以后送饭的时候来回也方便。
人少，意味着人际交往的各方面纠纷少，也不担心做事情的时候跟当地人起争执，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都来自于人和人。
有山，至少意味着有足够的柴火，也会有不少可以开垦的荒地，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事情让他们做，砍树除草挖土总是可以的，就算没有做梯田的潜力，种些果树茶树也不会亏本。
“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少的地方，那最好是村里的女眷比较多。”
想了想，徐墨阳又补上一句，前些年是经常打仗，但长安是大唐的首都，从来少不了人来人往，若是真的没有满足要求的地方，再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寡妇多行吗？”
叶娘子想了想，问道，所谓的守节是宋朝才逐渐开始的，这个年代乃至之前的秦汉时期，寡妇都要更加吃香，受欢迎程度大概是生过孩子的寡妇＞没生过孩子的寡妇＞未婚少女。
因为生育过的寡妇证明她可以诞下后代，以后生产的时候因为产道被拓宽，难产或者死亡的风险也会更小，人们或许并不清楚其中的科学依据，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偏好。
当然了，生产过后的丰满形体，或许也是影响人们选择的重要因素，在这个时代，丰富肥臀才是美人的标准，而生育后的女子因为需要喂奶和种种原因，体态在他人眼中更为美好，不过这些是不能登上大雅之堂的，至少在内敛的种花不能明目张胆。
在这个时代，寡妇并不会被认为晦气，人们往往觉得她们的命格贵重，死去的丈夫承受不住妻子带来的福气，越嫁越高并不是什么讽刺，而是写实。
“行啊。”
寡妇，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往往生活会更加艰难，徐墨阳并不介意在双赢的同时顺手帮上一把，徐家基本是走不了八面玲珑的路子了，最好还是要广结善缘。
寡妇好嫁，但孩子却不好带走，大多数长期不嫁的寡妇，都是被自己的亲生孩子牵绊住了手脚，徐墨阳没少听这种事情，也并不会对此发表意见。
“不过……秦娘子，驴子你喂的过来吗？”
徐墨阳皱着眉头问道，照顾牲畜并不是什么繁重的活计，但家里本来就几头驴子，现在又要买上几只大牲口，秦娘子还接下了野菜的任务，还要负责日常杂事……徐墨阳想想都觉得过分。
“是该专门找个人了。”
秦娘子算算自己的日常工作，也皱起了眉。
“在附近再租个小院子，野菜的事情都放到那边。”
叶娘子果断拍板，别人担心自家的小娘子，她们还担心有人祸害家中的小郎君呢。
不是叶娘子吹，就徐墨阳的姿容体态，放到豪门世家都是一等一的，也就是日常穿着简单也不喜修饰，不然长安城八成的小娘子都要丢了魂。
商量好了最关键的几个点，叶娘子就驾着驴子匆匆出门，徐墨阳rua了两把星星以后，放下心中大石回床上补眠，秦娘子则开始默默思索还有哪些事情没想周全。
两天后，离徐家院子不远的一个小院墙上，被用碳描出了野菜收购几个大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