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宋怀萱挤出笑容,吴辛屏也吐出胸中那团沉沉的郁气,笑了。
吴辛屏简述了事情经过,但没让奥黛莉知晓另一个角色是宋怀萱。
“你们那时候在想什么?你有想过这样做的代价吗?”
吴辛屏闭了闭眼,“那年我们才几岁?不到十八岁。我想得很简单,我要帮那个同学,我不帮她,没人会帮。只有我做得到。我知道这样子做我会很危险,我不怕。就像我说的,只要我自己知道,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身上,别人怎么说我无所谓。”
吴辛屏想起十几年前,连老师前脚一走,父亲二话不说,拾起桌上一切物品,烟灰缸,茶杯,遥控器,喉糖罐子,砸在她身上,他扑过来殴打吴辛屏,嘴上教训的却是黄清莲。你怎么教的。好好的一个女儿被你教成这样,被别人糟蹋就算了,还敢吵着要报警。吴辛屏被甩了好几个耳光,眼前天旋地转,她试着站起,又被父亲一巴掌甩回地上。她暗自想着,好险是我,若是宋怀萱,她怎么办?她岂不是要承受两次痛苦,我给她分担一次了,宋怀萱不孤独了。
除此之外,警察也让吴辛屏认识到,整个社会都宁愿包庇加害者,警察一听到宋怀谷的名字,还说吴辛屏要不要回家想清楚再来。要不是连文绣威胁要把警察说的话录下来,警察才故作正经,按照流程进行询问。吴辛屏从警察局回来,又被接获消息的父亲痛打一顿,吴辛屏被揪着头推到墙上,父亲要女儿去跟警察撤回,否则断绝父女关系。吴辛屏不答应,暴雨似的拳脚再度落下。吴辛屏不得不反击,大吼,再这样下去她就告诉连老师,这是家暴。父亲停下动作,要黄清莲跟吴启源在家不能跟吴辛屏说话,也不能给予吴辛屏食物。他要换个方式逼吴辛屏让步。
吴辛屏身心俱疲,案件往前推进,她遇到了检察官,她心乱如麻,不敢抬头注视检察官,怕被看出端倪,对方是一个女性,年纪比连文绣大一些,声音低沉,她问得很慢,很仔细。吴辛屏的双亲不同意验伤,采证进度胶着,她要吴辛屏尽可能说出还记得的事情。听完之后,她说,辛苦了,你一定很害怕吧,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宋清弘在地方的关系就纵容这件事。
吴辛屏无缘无故地哭了,被父亲卯起来打的时候,她没哭;吴启源在深夜煮泡面给她吃,劝她放弃,她也没哭;在她以为最骇人的检察官面前,她反而哭了,她多么希望宋怀萱亲耳听到这些话。她想告诉检察官,我不是真正的受害者,真正的受害者比我还绝望一百倍、一千倍。但她不能。计划只差临门一脚。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她得坚持到最后一秒钟。
“但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奥黛莉打断了吴辛屏的滔滔不绝,眼神有七分困惑与三分的怀疑。
吴辛屏看着奥黛莉,似乎被什么气氛给渲染,她的眼中升起一片霭霭的雾气。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吴辛屏也极想知道答案。
“我爸收买了她的父母……”
宋怀萱的声音自门后传来,奥黛莉才惊觉他们过于入神,不知不觉,宋怀萱回来了。她双手提着托盘,盘子里有两杯饮料,跟从中剖半的面包。吴辛屏看着那杯饮料,根据经验,里头八成添加了安眠的药剂。
“我爸很聪明,他一明白收买不了检察官,就亲自去找吴辛屏的家人。五十万,不要,就慢慢往上加,像他谈生意,每个东西都有价钱,对方不卖你,不是他真的不想卖,是因为你还没碰到对方心里的那个数字。我爸别的不多,耐心最多,终于碰到了那个数字,吴辛屏在法庭上跟法官说,是她幻想出来的。宋怀谷没有对她做出那件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吴辛屏眼神低垂,没有反驳。
宋怀萱说了下去:“那几天,不管我妈怎么羞辱我,恨我、怪我、说我太白痴,从哪里找来一个不知羞耻的女生当朋友,我都无所谓。我在等你,也在等一份奇迹,我相信你,把你当成我唯一,跟全部的希望。我到最后一秒都相信你做得到。你没有,你放弃了,你跟你的家人拿到一堆钱,一副无所谓地离开,去当你的大学新鲜人。我以为你至少会写信给我,解释为什么,没有。你就这样走了。我想了好多年,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有一天我懂了,全是我一厢情愿,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帮我,你只是在利用我。”
奥黛莉的视线在宋怀萱与吴辛屏之中溜转,试着理解宋怀萱的发言。
“我从没有想过要利用你。”
“那你为什么退缩了?”
“因为……”吴辛屏身子一僵,那个被她锁进心中已久的问题跟画面,可以放出来吗?
吴辛屏的记忆跳回至那个下午,她饿得几乎要出现幻觉,吴启源给她挟带食物、塞钱一事,没几天就被黄清莲逮个正着。黄清莲把儿子骂得狗血淋头,要吴启源别得意忘形,父亲连日怒不可遏,谁帮吴辛屏,谁就跟着挨揍。吴辛屏去找连老师,在学校被许多老师唤住,问进度如何,他们的神情古怪别扭,看似关怀,又有点轻佻。别说那些老师,纵然是连老师,态度也忽冷忽热,一下子说她会陪吴辛屏,一下子又改口说她是老师,吴辛屏跟宋怀萱都是她的学生,她不能够偏袒任意一方,应该要保持中立。她要吴辛屏回头努力说服父母。吴辛屏在数天之内看尽人情冷暖,以及她跟宋怀萱确实准备不足、过于天真。她们年纪太小,没有经济实力,又住在家里,大人轻轻使劲就能掐着她们的喉咙。
宋清弘一来,见到吴辛屏脸上的瘀青,貌似不忍地跟着劝吴家父母不要对小孩动粗,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可以说道理,就是别使用暴力。宋清弘的到来让吴辛屏的处境更为严峻,宋清弘温文尔雅、好声好气说明宋怀谷有大好前程,那个晚上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误会,他们宋家有诚心解开误会,这也要吴辛屏的配合。吴辛屏不愿,宋家的诚心也越来越大,检察官一起诉宋怀谷,那诚心更是来到无比可观的数字,相较父母的威胁,宋清弘慈眉善目、循循善诱的态度才让吴辛屏难受。诡异的是,那个晚上的记忆仿佛长出自己的意志,变形、淡化,宋怀谷真的有做吗?吴辛屏倏地不能确信了。这是不是一场很长,跨越了好几天的梦?
吴辛屏心思纷乱,硬着头皮又去找连文绣,那时两人气氛已有些微妙,吴辛屏有猜到连老师不会支持自己,但她没算到连老师直接要吴辛屏做伪证,理由是:“我不希望你小小年纪就背负这么多,你在大学有新生活了,把一个人送进大牢,这种压力会跟着你一辈子的。”
吴辛屏失魂落魄地步出母校,她感到孤立无援,她得去找宋怀萱,她心知肚明,这破坏了两人说好的规矩,也很清楚若被人撞见她们两人在交谈,对双方的处境都很不利。吴辛屏挂上口罩,拉上外套的帽子,沿途她低着头,不想让人认出。她有惊无险地来到宋家侧面的围墙,她想了几秒,翻墙太过引人注目,吴辛屏弯腰捡了一颗石头,想锁定宋怀萱房间的窗口。她祈祷宋怀萱在房间。她的机会很有限,几乎可以说是只有那么一次。她蓄势待发,看到有人步出大门。是宋怀萱,紧接着是宋怀谷,吴辛屏蹲下身子,移动到侧门,从栏杆之间看着两人的互动。
她捂着自己嘴巴,不让自己的惊呼从指间逸出。
现在,她可以问了吗?她可以确认那个下午自己目睹的景象实际发生过吗?
她可以为搁置在心中多年的疙瘩找一个结束吗?
质问宋怀萱会不会让自己跟奥黛莉的处境变得更不利?
“我想让你知道,”吴辛屏抬高音量,“不只你,我也是有阴霾的,我常常想到你,就难过得喘不过气来,我很清楚,我怎么辩解,某种程度上我还是辜负了你,可是,我也不认为全部的错误都得我一个人来扛……”
“你是想将功赎罪吧?”宋怀萱指着奥黛莉,“辛屏,你想用个好人的面貌重新开始,对吗?我也很了解你的,你喜欢当圣母,才会答应导师来当我的朋友。抗拒不了金钱的诱惑,你也很痛苦吧?你需要找到下一个目标,让她膜拜你,依赖你,像我曾经那样对你,我说的没错吧?”
吴辛屏没有反驳,看似默认了宋怀萱的说词。
“你好恶心。”宋怀萱放下了托盘。
门铃响起,吴辛屏瞪圆了眼睛。
宋怀萱的眼珠转了一圈:“还能是谁呢?”
手攀在门把上,宋怀萱转过头:“辛屏,你不知道吧,我去台北找过你。站在你的补习班对面看着你好几个小时。等你下班,上了地铁,我跟你在同一站下车。我眼睁睁看着你走进一家餐厅,你的老公跟小孩在里面等你,你看起来好幸福。我那时候就想,我不会原谅你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范衍重接过宋怀萱的杯子,那是第二杯水了。
宋怀萱是个周到的主人,范衍重的杯底一空,宋怀萱起身,没有问过他,就拖着脚步回到阴暗的厨房。范衍重把握时间,整理着他方才从宋怀萱那里得到的信息。宋怀谷很久没回来了,跟原生家庭也呈现半失联的状态,宋家只能被动地获知宋怀谷的行踪。
范衍重气馁得不断举起杯子,下意识地想用喝水这个日常的动作,掩盖掉自己无计可施的仓皇。他抬头,视线与宋怀萱对齐,宋怀谷有动机伤害吴辛屏吗?很难说,乍看是很久以前的恩怨,但宋怀谷学业中断、被扔到国外,甚至,若按照连老师父亲的推测,连宋清弘的死都可以被算在吴辛屏头上。这份仇恨会随着时间而淡化吗?
范衍重回溯着自己跟连文绣的对话,试着搜索让他可以开启对话的字眼。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宋怀萱摇头,“我跟我的母亲住在一起,她身体不太好,在休息。”
“我们这样子说话会打扰到她吗?”
“你放心,她不会在意的。”
宋怀萱比他料想得亲切太多,范衍重想,这个女人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意识到这点,范衍重有些失落。
“你还记得吴辛屏这个人吗?”
宋怀萱凝视着范衍重:“我记得,她是我高中同学。”
“那好,我得告诉你一件事,请你不要吓到,”范衍重在脑中思索着合适的语气,“吴辛屏是我的朋友。她前几天来到这里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台北了。”
“所以,”宋怀萱眯起了眼,“你在怀疑我哥吗?”
“我是想说,也许有这个可能性,辛屏来到这,遇到了你哥……因为他们之前……”
“你知道他们之前的事?吴辛屏说的?”
“不,辛屏从没有跟我说过,是她妈妈告诉我的。”
宋怀萱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望着范衍重,神情诚恳“:范先生,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怀疑我哥,但,我得说,这是不可能的,我哥哥现在人在美国,跟妻子过着很幸福的日子,也很少回来台湾,我不认为吴辛屏的失踪会跟我哥哥有关。很抱歉刚刚没有跟你坦承他在国外的事实,毕竟我尚未确定你的来意,我得保护我哥。”
“没关系,我可以理解,那你哥上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宋怀萱嘴角勾成调侃的角度:“范先生,你还在怀疑我哥吗?”
“请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想求个慎重。”范衍重识趣地道歉。
两人间形成一股沉默的气压。范衍重想,可能得离开了。若宋怀谷如宋怀萱所言,在美国建立了家庭,他回到故乡挟持吴辛屏的诱因就会缩小许多。就在范衍重考虑着要怎么提出告辞的打算时,耳边响起宋怀萱气若游丝的呢喃。
“范先生,你当初是怎么跟辛屏在一起的呢?”
范衍重看着宋怀萱,双唇微启:“我刚刚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这种谎话就别再拿出来第二次了。我都几岁了,看得出来你跟吴辛屏不是普通的关系。男人才不会为了朋友而付出这么多。”
“是这样子的吗?好吧,我们确实关系比朋友还深。”范衍重还是做了保留。
“你现在知道辛屏跟我哥的事,会失望吗?辛屏不是个强暴案件的受害者,就是个骗子,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我实在很好奇,对一个男人来说,哪一个才可怕呢?”
范衍重又是一愕,他有些意外,宋怀萱的神情寻常,说出口的问题竟如此咄咄逼人。
“既然你也知道这问题很冒犯,我拒绝回答也是理所当然吧。”
“那你爱她吗?”
“你太得寸进尺了——”
“好的。”宋怀萱放弃得很利落,“我们就讨论到这里吧。”
宋怀萱送范衍重至门口。范衍重弯腰穿鞋,一边寻思着,他还是得对自己的冒犯致歉。不管怎样,自己在毫无证据的前提下,冒失地造访宋家,还得寸进尺地问了许多宋怀谷的问题。
他又转念想,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找人确认宋怀谷的出入境记录吧。
范衍重在心底琢磨着。难不成,还是得交给警方了吗?这将为他的执业带来怎样的风波,他是不是得先跟邹国声请教,进行模拟推演?别人又将怎么看待他?他跟颜艾瑟好不容易止息的议论势必又会被搬上台面。还是说,他应该要若无其事地把日子过下去?
这个念头一浮现,罪恶感也紧跟着窜入,你怎么可以到了这个关头还在担心你的名誉,若吴辛屏遇难,不正是你的拖延害惨了她吗?在你的心目中,吴辛屏比不上你的名誉吗?你还有人性吗?范衍重转头望着宋怀萱,他多想从她,或是黄清莲、吴启源甚至那个形迹可疑的奥黛莉身上摸出答案,如同从果树上摇落一颗果子。
“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会尽可能地回答你。”
“吴辛屏之前有来找过你吗?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人以前也算是……”
“她没有来找过我。”宋怀萱答得斩钉截铁。
“那么,”范衍重不得不问了下去,“我保证,最后一个问题了,你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当年,吴辛屏跟你哥之间发生了那件事……你,还好吗?”
宋怀萱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几乎是甜的,从胸腔深处涌出,双眼也弯成月形。
“范先生,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范衍重吞了吞口水,宋怀萱的评价让他怀疑自己方才的心思已被看穿。
他是一个把个人前程放得比妻子还前面的人,有资格被称为是善良的人吗?
“你如果去问二十岁、二十五岁的我,我可能会告诉你,不恨是骗人的。只是,有一句话怎么说?时间是最好的药。我可能记错了,大致上是这个意思。”宋怀萱耸了耸肩,“我哥先走出来了,他在美国找到自己想过的生活,当事人都不追究了,我也该放下。现在回头去看,吴辛屏也不算多可恶,要说的话,只能说我们那时太年轻了,有些行为没想清楚后果,就去做了。所以最后都付出了代价,也学到惨痛的教训。”
“那样就好。”宋怀萱的坦率态度让范衍重有点自惭形秽。他作势要离开。
门即将掩上之前,宋怀萱小心地唤住了范衍重。
“我不晓得辛屏去了哪里,但,还是想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太依赖辛屏。她很懂得替自己打算,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你敢不敢去想一个可能性,也许她故意让自己消失。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辛屏就是这样,一觉得不对劲就毫不留情地离开,也不管别人的感受。”
范衍重因宋怀萱猝不及防的剖白而哑口无言,他嘴巴动了动,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他才可以说话,他好久没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他说,谢谢。
宋怀萱走到吴辛屏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吴辛屏。
“猜猜我刚刚见到谁了,你的先生。”
吴辛屏挫败地低吼:“你对他做了什么?”
“放心,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想看看你结婚的对象是谁而已。”
宋怀萱笑了起来,她好久没有这种热闹的感受,她孤单太久了,短短一日她说了好多话。她的笑容很快止住,歪着头,看着吴辛屏,想起从前她熬夜给吴辛屏写信的愉悦。
跟哥哥也幸福过。跟辛屏也幸福过。宋怀萱想,这就是她的人生。
她跟人的幸福注定得有些扭曲跟倾斜,值得庆幸的是,苦难都快结束了。
“你跟他幸福吗?”宋怀萱问,“他看起来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他对你好吗?”
“这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有关系,辛屏,你以前什么都告诉我的。现在,回答我,你爱他吗?”
“非得这样对我吗?”话题多了范衍重,吴辛屏的情绪显然有了起伏,“只因为我没有撑到最后一刻?这样子是不是对我有些不公平,我也受到了惩罚,我无家可归,被众人耻笑。”
“你说过,我去哪,你也会跟上。现在我在地狱。你也得跟上。”
“那好,只要你放走我朋友,我任凭你处置。我很早就有预感,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你怎么可能放过我,你自己——也是个骗子不是吗?”
宋怀萱一巴掌扔在吴辛屏的脸上,眼中是猩红的愤怒。
“凭什么说我是骗子?你才是,你给了我那么多希望,又一走了之。”宋怀萱冷笑,“若你心中没有愧疚,你为什么要逃?不就是为了躲避我吗?吴辛屏。你怎么解释,最后你们一家上下被利益熏了心。你没想过那是我的人生吗?我的痛苦不是拿来给你卖钱的。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是最大的始作俑者。”
见吴辛屏默然无语,宋怀萱瞄了奥黛莉一眼:“你情愿去找一个替代品,对她付出关心。你竟然是这样解决事情的。可耻、真可耻。我从前还问你,你是真心诚意地想跟我当朋友吗,你的回答是什么,自己心里有数。看看你后来做尽的丑事。”
“你要怎么对我们?”奥黛莉眨眨眼,试着打断宋怀萱。
“你们不会等太久。”
“那边那个人,也是你……做的吗?”奥黛莉又问。
宋怀萱笑了,那笑有些苍凉:“不要害怕。那个人不会伤害你们的。”
宋怀萱一步步上了楼。
她坐在一楼的地板上,卸下伪装,咬起指甲,她没有把握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幻听又来了,宋怀萱听到急促的门铃,她用力拍打自己的脸,过去只要这么做,声音便会缩小。宋怀萱的脸颊刺麻,铃声还是响个没完,她听见男性的高分贝叫喊。不,这不是幻听。
一个半钟头前,吴家庆拦下连文绣。起初连文绣拒绝透露她跟范衍重对话的内容,吴家庆急中生智,他透露了自己身份,宣称自己正在追踪一桩刑案,范衍重是嫌疑人,连文绣才脸色一变,说出范衍重向自己追问多年前一件强暴案。吴家庆听到受害者姓名,心底打了个突,怎么会牵扯出案外案呢?吴家庆按照张仲泽留下的地址,来到一户透天厝,他拨了好几通电话给奥黛莉,铃声在耳边萦绕,重复到他几乎要起了幻听,吴家庆还在苦思这些事件背后的关联,范衍重的车竟也驶进了这条静巷,他飞快躲回车内。看着范衍重下车,撑着腰打量了一下这栋建筑物的外观,旋即上前。
接下来一小时,吴家庆使劲打给奥黛莉,怎么样也打不通。他跟张仲泽换来的号码也呈现关机状态,吴家庆一度怀疑这两个人先走一步,又很快地排除这个可能性,一来是他怎么想都找不到动机,二来是车子还留在咖啡厅附近。这也是个疑点,张仲泽为什么要舍弃车子改用步行?不过,他最想弄明白的,莫过于这户房子里头究竟住了谁,为什么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走了进去?吴家庆的太阳穴搏动得快,才想到一半,范衍重走出来了,吴家庆心一惊,奥黛莉呢?张仲泽又跑到哪里去了?
范衍重一脸倦容,迟缓地开门,即将跨入车内。
吴家庆跨步向前,从后面揪住了范衍重。
“奥黛莉呢?”他粗吼着问,“你对奥黛莉怎么了?”
范衍重转身看清来者,呆愣几秒,也勃然大怒“:你为什么在这,你跟踪我?”
“这不是重点,你先回答我,奥黛莉在哪?”
范衍重眉头蹙起,“奥黛莉?我哪知道她在哪?”范衍重很快地会意,“你们一起跟踪我?”
吴家庆以下巴指了宋宅:“你在里面没看到她?”
“没有,她为什么会在里面?”
“她在你之前进去了那间房子里,你不要闪躲话题,奥黛莉在哪?”
吴家庆逡巡着范衍重的神情,想从中摸索出范衍重的下一步动作,他的重心缓缓下沉,准备应对范衍重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想到范衍重像是吓傻了似的,目光穿过了他,落在他身后的那户民宅,嘴巴动了动,听不清在嗫嚅些什么。
范衍重脑中升起宋怀萱那冰冷的微笑:“你爱她吗?”
他当机立断,跑回宋怀萱的住宅,奋力地按着门铃。
范衍重心底只剩下一个想法,若奥黛莉也来找她了,为什么宋怀萱只字未提?
又为什么要问他那个突兀的问题?
宋怀萱透过猫眼,看到范衍重,视线偏移,旁边还站着一名年轻男子。为什么范衍重又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他们的五官狰狞,范衍重使劲拍击着门面,伴随着一声声强烈呼唤。
该开门吗?当然不。
宋怀萱进入厨房,取走她要的物品,回到地下室,把门锁上。她看着手中的打火机与汽油,地下室内堆满了积放多年的纸箱。宋怀萱看着吴辛屏,她很清楚,审判得提早开始。她的内心满涨着哀戚,她只是想把吴辛屏关在这,哪儿都不让去,待在她身边。她没有预想到有那么多人会追来,局势变得复杂多端,她甚至误伤了一个男人。胸中浮起一声呢喃,你并不想这样,对吧?另一道声音又跟来,这时候放弃你会甘心吗。
宋怀萱紧握自己的手腕,指甲戳进肉里,带来片刻的清醒,若她半途而废,放吴辛屏回到那个不苟言笑的丈夫身旁,握着那个漂亮小女孩的手,漫步在缤纷繁华的大城市。她呢?哪儿也去不了,在监牢里数着日子,浪费她的余生。宋怀萱看着十根手指头,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人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这句话是谁想出来的呢?没听过比这句话更残忍的言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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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专:五年制专科学校,简称五专,是台湾地区专科学校中技术及职业教育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