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把记忆紧旋上并束之高阁,三十岁过后,才认为自己也许追上了女子在社会上,“语言”“叙事者资格”上严重武器不对等的落差,即使如此,此书仍尽责地掏空了我的人生经验、知识与想象力。有大落的篇幅,屡屡被我毁弃又拾回,于是方知,偏见如此可亲,稍有不慎,我亦与之为伍。明明我心底雪亮,女孩为人是否天真善良,与她的无辜并不相系。我深惧与我的角色们划出舒适又背叛了她们的距离,在那破碎的分分秒秒,我没有一刻想起读者,只记得我的角色们。
此书付梓之前,我进行最终的校对,在一个寻常无奇的情节滴下眼泪,那是我首度,为了书中的人情掉眼泪:乐园崩毁之前,少女舍命抢救这满砌着藏污纳垢的碉堡。我常听人们说女孩太傻太天真,仿佛得念其“思虑不周”,才能撑起呵护她们的空间,若是如此,那真真叫人情何以堪?我想说,少女们不妨天真有邪——若注定要变成泡沫,消沉于大海,那可不可以长出尾巴,让自己变化为童话故事中的人鱼?
童话很残忍,对小女孩尤其如此,然而我想捕捉小女孩拥抱童话的最终想愿,她们如何从少得可怜的筹码中,长出一个动听的好故事。我们何尝不是自己人生的“第一位读者”,我们有极大的诱因说一个好故事给自己听。童话是坏的,女孩戮力守卫自己的心意却如此真挚。尾声,我还有一些想说的,而编舞家、舞者碧娜·鲍许说得比我更好“:我们跟某些人一起受苦,以理解这个人的感受或他必须有的感受,所以会有一些暴力,但不是出于暴力,而是相反之物。”
此书亦从许多作品中找取灵犀,包括但不限于《猫派》(皇冠丛书)、《无以阻挡黑夜》(自由之丘)、《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游击文化)、《幽黯国度:障碍者的爱与性》(卫城出版)、《遍体鳞伤长大的孩子,会自己恢复正常吗》(柿子文化),以及“中研院”民族所彭仁郁副研究员《乱伦创伤主体的性别自我认同及能动性》与《家内性侵开不了口的原因》。最后,由衷感谢一路走来陪伴我,忍受我一旦投入书写,就“阴阳怪气得理直气壮”的家人和朋友(若你怀疑自己是否算数,你一定也在里面),以及为此书的尽善尽美而付出努力的镜文学伙伴们。创作是作者躲进洞穴内又一意孤行,而你们始终不忘在外为我点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