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里的人知道没粮了,一个个的也没闹,毕竟都是饥荒里熬过来的人,看到门主在想办法弄粮都没有多想。
一早上,还没有开工,热茶和早餐都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早上吃的是鱼汤面,浓香的白汤里,一根根吸满鱼鲜的面条,瞧着就好吃。
大家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吃得津津有味,大多数人吃得一大碗面条,就将碗还了回去。张婶子过来收碗时,瞧着一只只大碗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张四婶子瞧着有些过意不去,出来大声说道:“今天怎么吃这么少,锅里的面条还没吃完呢。”
吴老大嘬着鱼骨头,笑着说道:“没事,我们吃饱了,叫孩子们多吃些,他们长身体呢。”
几个小孩子叫唤着,“我们都吃饱了呢,哥哥姐姐们都说不用吃到撑着,只要有小夫人在,每顿都不会少我们的。”
话是这么说,张四婶子可瞧不得浪费,叫他们将锅里的面全分了吃了。结果一个个又撑圆了肚皮,大家不得不劝道,“婶子,你中午还是少做一些,撑着也难受。”
“行,那我做少些,不过厨房里都备着杂粮饼子,你们要饿了就到厨房来拿。”张四婶子笑着说着,抬着空锅子正要走了。
吴老大又喊着说道:“婶子,我们这些粗人不用喝热茶,渴了喝些井水就是了,免得要浪费柴火烧水了,你也麻烦。”
汉子们附和说道:“是呀,我们都是粗人,水沟里的水都能喝呢。”
今天阮文耀和阿软都出门了,金桂银枝两人在旁边收碗,听到这话,壮起胆子说道:“我们小夫人说,烧开的茶水喝着干净,大家都是为咱们山门干活,不需为省点柴火,叫大家有闹肚子的风险。”
几个汉子大嗓门地说道:“这就有些多余了,我们都是铁打的身子,哪还怕喝点凉水,活虫子吃到肚里都没事。”
周望淑拿着账本路过,听到他们说话,过来大声说道:“你们不需要想什么浪不浪费,咱们门主可是文将军亲自教出来的,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各位进了咱们山门,只需用力做事。其它闲杂的事,自有管事的操心。别废话了,做事吧!”
周望淑大声说着,俨然已是一副成熟管事的模样。
那些汉子没敢再说什么,三三两两的赶紧干活去了。周望淑偷偷松了一口气,捉住微微发抖的手。
这些新来的人,她并不知道他们的品性,敢大声和他们说话,全因这些人在说小夫人的不是,她心里气不过。
就听那些人小声嘀咕着,“咱山门里的女人都好厉害啊。”
“那可不是,听说咱们门主都听小夫人的呢。”
此时耙耳朵的门主正坐在马车里,乖巧地给媳妇当着人形垫子。
她单手支着下巴,疑惑地说道:“阿软,我昨晚梦到一只布缝的小老虎在跑,那布老虎瞧着憨头憨脑的,眼睛像是两颗黑珍珠缝着的……。”
马车颠簸,阿软靠在她的膝盖上,正躺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她这话,本没太再意,可越听越觉得有些奇怪。
“布老虎什么颜色?”
“像是用黄色和红色的碎布缝的,脑袋上的‘王’字是黑色的。耳朵上还有花纹呢,真奇怪了,怎么做梦能记得这么清楚。”阮文耀疑惑说着,脑袋里满是不解,“害我一晚上想抓那只布老虎都捉不到。”
阿软心中也是疑惑,她问道:“老虎尾巴是不是上翘着的,上面有三条黑色的虎纹。”
阮文耀想了想,立即说道:“是呀,我追了一晚上,老虎尾巴都没摸着,尾巴上面是有三条虎纹,像是用针线张绣的。”
她说着说着,突然觉得不对劲,她低下头,看着阿软问道:“阿软,那布老虎不会是你做的吧。”
阿软侧过头,不好意思地躲开她的视线,小声说道:“我给咱们小山主送了一个。”
哼,果然是“小”山主吧,真个是小孩子心性,明知道阮文耀喜欢老虎,还拿这个逗弄她一晚上。仿佛是在说,你看,你媳妇给我做的,你没有,嘿嘿,抢不到吧。
阮文耀听着,也是怔愣了许久。这才回了神,傻笑着小声说道,“嘿嘿,也给我托梦了呢。”
这人这下不吃醋了,嘿嘿笑了半天,这才不好意思地捏着媳妇儿的指尖说道:“阿软,布老虎好做吗?”
“噗。”阿软捂唇笑着,这人还真喜欢啊,“不算难做,但是你放哪儿?叫人瞧见了,不是要笑话你半辈子。”
“诶。”阮文耀失望地收回了神,只得算了,她如今好歹是个门主,要叫别人瞧见她玩这种小孩子的东西,还不笑话死她。
她只得叹了一口气,不想这些心思。
两人说着话,马车已经到了城门附近,他们从京城带回的马车,又轻便跑得又快。
阿软起来时,活动了一下脖子,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眼见着到了城门口,许多人挑着扁担正在城门口排着队进城。
“咦,怎么这么热闹?”阮文耀疑惑地说着,他们这个小县城向来又穷又破狗都嫌,少有外人过来,本县的都是山里人,进城很少。
突然这么多人进城,瞧着有些不简单。
卜燕子骑着马到她们旁边,低下腰说道:“瞧着好像是卖粮。”
“先进去吧。”阿软皱眉说着,俨然猜出了什么。
他们的马车进了城,直接去了县衙。
良师爷和何云礼立即迎了上来,阮文耀瞧他们一副胡子拉碴的模样,显是受了一番罪。
他们也不多话,一群人进了院里,何云礼直接说了如今的情况。他们经历这些天,已经将县衙这边的事理顺了些。
只是那位前任县太爷马德生,是没给他们留半点活路。
县衙的库房是空的,一颗铜子都不剩下。
他任职期间,更是把官府的名声搞臭了,给普通百姓加了无数苛捐杂税,逼得百姓躲进山里,把地荒了。
对县里的大户是极尽笼络,按他们查的账看来,这些狗大户依着各种由头,近些年竟是半点税也未收过。
良师爷和何云礼现在行事处处受阻,想催各村各户春耕,都找不着人。
想找了这些大户,要他们补齐税款,可没想这些人极为嚣张,不给不说,有些大户竟然敢要叫家丁放狗咬他们。
更可气的是,这些狗大户正联合起来,高价收粮食。
有些眼皮子浅的农户连种粮都卖了,他们怕是想学沐家,到时哄抬粮价,到时搞出个饥荒来。
阮文耀听着气笑了,“厉害啊,他们胆子不小啊。”
卜燕子也听得咬牙,气愤说道:“门主,要不咱们今晚摸过去,把他们都劫了。”
阮文耀挥手说道:“不用,这个县现在是我媳妇的,全县所有收入理因归我媳妇,犯不着费力气劫他们。”
阿软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纠正她,“是我们的。”
“好好好,我们。”阮文耀听话地改口,“他们既然没给我们交税,那就该正大光明问他们要。”
阮文耀在京城里都是个小阎王,在这小县城要找几个狗大户强收点税,还不是手拿把掐。
阿软提醒道:“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带着粮跑了。”
“想跑吗?”阮文耀毕竟也是在京里当过巡察御史的人了,一个小县城的地头蛇而已她没在怕的。
她很快想到主意说道:“良叔,衙门里可有多的衙役的青袍子?”
良师爷立即恭敬回道:“小将军,衙役衣服有十来件,那些衙役跑了大半,衣服都丢在衙门里呢。”
“好。”阮文耀满眼自信,安排说道,“燕子,你领些人穿着衙役衣服在咱们山下那几条路中间设卡。来往货物都给我上税,十取其一,每超过三车,税额往上翻一翻。不交不许过,闹事的你想打想杀看着办。何县令,你写个告示出去。他们想跑正好,那我不得剥他们一层皮。”
“是,小将军。”何云礼领命立即写了告示叫人貼到外面。
卜燕子也拿了青袍子,骑马赶回龙雾山。
胡子拉碴的良师爷顿时松了一口气,“有小将军这魄力,追回税款不难。只是光盯着这些大户也不行,如今村民惫懒,眼看春耕都要结束了,粮种再不种下去,今年又要打饥荒了。”
一直没作声的阿软这时出声说道:“何县令,你再拟两个告示,第一,下月前,未播种的田地全视为荒地,我这个县主全部收回。第二,今年粮税减五成。”
“是,主子,主子英明。”何云礼不愧是能代理县令的人物,这才一会儿就能清晰地理出谁是他真正的顶头上司。
不过阿软不吃他拍马屁这套,她正色说道:“和他们一样,叫我小夫人就好。”
何云礼迅速看了阮文耀一眼,行礼喊道:“是,小夫人。”
阿软转头看着阮文耀,立即又换了副温柔模样,“相公,可是想好了,怎么找他们要银子?”
“嗯,不过要等一等。”阮文耀正听着外面的动静,第一个告示貼出去,已经吸引来许多人。
等着第二个,第三个告示貼出去,衙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守在外面的卜小七回来报信,“门主,小夫人,听说那些富户突然不收粮了。”
现在出城的路设了关卡,这些大户囤了这么多粮,运出去被刮一层皮,不运出去,若是阮文耀这个大冤种不买粮,那这些粮食可能得烂在他们手里。
他们只得停下来观望,至于普通民众手里本也没多少粮,买不了高价也亏不得多少。反是粮税减半,叫他们高兴得合不上嘴,那今年他们可不得多种些粮。
衙门外面正热闹的时候,衙门里得了县主授令的新县令开堂审案。
审的正是前任县太爷马德生和他的妻弟赵生财。
衙门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民众哪里听得懂他们在审什么,什么监守盗?,什么受所监临赃,什么受财枉法?,他们都听不懂,只当听到要抓他们砍头时,才一个个高声叫好起来。
反正县太爷不是个好东西,他上任以来收的税越来越多都叫他们活不下去了,这种人杀他准没错。
众人齐声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老县爷马德生冷哼说道:“我可是吏部亲派下来的县令,就凭你们也敢杀我?”
一直在堂后没打扰审案的阮文耀和阿软两人这时对视了一眼,阿软劝道:“阿耀,最好别动他。”
阮文耀拍了拍发痛的脑袋,为难地看着阿软说道:“阿大一直没回来,能不能帮我写封信,问问小少爷。”
阿软猜到,这是要支开她。
她看着阮文耀,对这人,她信任大于其它。
“好。”她领着花芷去后面写信去了。
一身煞气的阮文耀,带上了铁面具提着刀来到堂前。
不知是她手中刀子寒光闪闪,格外吓人,还是她脸上面具似是阎罗模样,堂下押着的马德生几人看到她,心里不由生出惧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