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耀从屋里出来,脸色怪怪的。
被大徒弟瞧见了,笑话他说道:“怎么了?你叫媳妇儿打了吗?”
“做你的饭,我媳妇才不打我。”阮文耀郁闷地坐在旁边烧柴火。
“你媳妇儿就算好看,也不能天天缠着,女人麻烦,你不想她,她怨你,你天天粘着她,她又嫌弃烦,唉,难伺候。”大徒弟说得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
卜燕子抱着手,在一旁笑话他,“哟,大师兄,你哪里这么懂女人了,就你那点逛窑子的经验,也好拿来说。”
大徒弟不以为齿,反以为荣,他笑着说道:“耀小哥,我瞧你那媳妇儿的性子,就不是你压得住的,要不我带你到窑子里见识见识,让那些姐儿们教你些经验。保证叫你把媳妇儿治得服服帖帖。”
周望淑夹在中间都听不下去了,本懦弱的她,忍不住站起来骂道:“哪有去哪地方学什么的,脏死了!”
“唉,这你就说错了。”大徒弟搅着锅里的米,说道,“当初闹饥荒,又闹匪寇的,许多大户人家的哥儿姐儿落难。我上回遇上一个姐儿也不贵,还会作诗呢。”
周望淑更是听不下去了,红着脖子说道:“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更懂知礼守节,真要难了落,宁是自戕,也断不会在那等龌蹉地方苟活。”
“行了,周账房,我又不是说你。这世道,人家想活还有错了。”大徒弟也上来些脾气。
他们正吵着,阿软走了进了。
一瞧到她,他们顿时都不说话了。
阿软虽是遮着面,穿着布衣,可周身一股莫名的气势,让人不敢在她跟前造次。
此时的阿软正皱着眉,不时看阮文耀一眼。那人在山里那般单纯的一个人,才下山一趟,这些人不是逮着他说荤话,就是约他逛窑子。
好好一个干净得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家,都不知道要给教成什么样子。
她想着,得赶紧和爹说,早些回山上去。
可别让阮文耀在这里学坏了。
至于那些守节、自戕的话,她也就听听,原来她还觉着就应该这样,如今她是试过的人了,刀子架在脖子上,她那时也没下得了手。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只是想活着罢了。
给她山一样高的道义,真有什么事时,也不见得能盖过求生的本能。
阮文耀也偷偷看着她,他似乎有些明白阿软对他的抗拒。
终究阿软不是心甘情愿给他当媳妇儿,他和他爹其实和窑子里的人一样,趁着阿软落难逼着她当了这个媳妇。
阿软心里肯定不情愿。
阮文耀深吸了一口气,去到院子里,他越想越气,忍不住打了自己几巴掌,心里恨自己,明明只是想护着她。
让你嘴欠,听了别人几名荤话就乱来。
“你干嘛?”阿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阮文耀有些无措的捏着自己的手,不敢抬眼看她。
“你是傻吗?脸都打红了。”阿软也是无奈了,瞧这人神色不对,一出来却见着他傻子一样,把自己脸都要打肿了。
“对不起,我以后不乱说话了。”阮文耀小声说着,一副马上要哭的模样。
阿软叹了一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也难怪别人想轻薄他。
她若是稍微坏心肠一些,还不知道能把他欺负成什么样。
她拧了凉帕子敷在他的脸上。
瞧他那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受气包小姑娘。
阿软原鼓足了勇气想着,她左右也不想嫁人,一直给他当这摆设也不是不行。
可再做什么违背天纲的事,实在是做不到了。
阿软隔着凉帕子捂着他的脸,一时不知道拿他怎样好。
和他说真相,怕他想不开。
不说吧,真怕他走歪了。
可能她得去问问爹,他到底是怎么计划的。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情。
阮文耀这个很乖的小傻子,就那么呆呆站着,自己把自己手捉得紧紧的,动也不敢动,由她捂着脸。
阿软瞧不得他这沮丧模样,故意轻轻地在他脸上揪了一下。
“嘶。”阮文耀这才抬起头疑惑看着她,不是给我敷脸吗?怎么又揪我?
阿软瞧他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你为什么笑我?”阮文耀哪里傻的,最少知道她是在笑他。
“不能笑吗?”阿软笑着瞧着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小相公。”
阮文耀那心情,又不服,又脸红,只得委屈说道:“你笑吧。”
阿软瞧他这模样,不由的笑出声。
不远处给弟弟送粽子的周望淑向这边望了一眼,看两人亲密的模样,忍不住直叹气,姑娘啊,你可是江家的嫡小姐啊,什么男人没见过,怎么就能摸着个山里小子的脸笑呢?
唉,这姑娘怕真是个恋爱脑吧。
唉,美色误人啊。
带着这样的感叹,周望淑把粽子送到前院弟弟房间里。
平时她弟弟周望文都躲在屋子里看书,最近更是走火入魔了般,叫她买了许多纸张说是要写话本子赚钱。
看到姐姐来送饭,他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你还有脸来。”
“那我走吧。”周望淑难得硬气了,转身端着粽子要走。
“喂,你还真走啊,我可是你亲弟弟。”周望文生气说着,从她手里抢过粽子。
他瞧着粽子做得精致,不像他姐姐的平凡手艺,立即欣喜说道:“这是那姑娘给我包的吗?”
周望淑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人家恩人姑娘是给她相公包的,咱们只是顺带蹭了点口福。
她懒得与他解释,说道:“姑娘教我们包的。”
周望文有些小小的失望,但很快打起精神,自信地说道:“定是通过你的手,包给我吃,她心里有我,哈哈哈。”
他小声念着,眼圈漆黑有些疯魔。
周望淑瞧他这样,怕他是写书生小姐的话本子,写得疯魔了,忙劝道:“那位姑娘和她相公感情很好,你别瞎想了。”
可不好着呢,这会儿指不定隔着墙,还在那儿摸着她俊俏小相公的脸笑着呢。
“你别想唬我。”周望文只信自己想的,他推开一点儿窗子看着前院里那些莽夫,一个个长得熊一般,那位姑娘哪会喜欢那样的。
“怎么想,也是我更得那姑娘喜欢。”他自信说着,还摸了摸自己发旧的冠带。
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长了眼睛的,怎么想也该选他这种风流俏书生。
他这些自恋的小动作,他双胞姐姐想看不懂都难。
周望淑无奈地说道:“她相公长得比你俊俏,你别比了,比不过的,你若不想念书了,要不找里正问个正经差事,写话本也不算差事,多少书生写话本子都是冬日里饿死在炕上。”
周望文哪里听得进她说的,气愤骂道:“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我肯配合着你抛头露面,你就谢天谢地吧,还敢管老子的事。滚滚滚,别烦我!”
周望淑最终被推出了屋子,她站在门口叹了一口气。
他们姐弟俩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从土匪窝里被救出来,上天给了那么大的恩赐,她这弟弟怎么就能那么不成气呢。
谁不是努力地在活着,那位恩人姑娘那样的身分都能静下来好好生活,周望文这酸秀才还能高贵过她去吗?
周望淑这会儿看到阮文耀都觉得顺眼了,和她那不成气的弟弟比起来,这少年最少长得俊俏,知道心疼媳妇儿。
若是嫁她弟弟这样,只知道抱怨世道,成天作梦,一边瞧不起女人,一边又要靠女人养活着的,才真叫受难。
周望文不知是不是听到她叹气,“砰”一声合上了窗子。
周望淑又叹了一口气,她家里是奴才出身,父母辈都还是大家族里的家生子。
幸是外祖救了少爷,这才让他们家赎了身,除了奴籍。
可她是个女儿,依旧是全家人的奴婢,在弟弟面前也没半点尊严。
她叹气回到后院,进院门时,正好阮文耀从里面出来,看到她,阮文耀让了一下。
周望淑也在让他。
“周姐姐,你先走。”阮文耀少年人的声音亲切又真挚。
周望淑都不好意思讨厌他了。
这么有礼貌还会心疼人的俊俏小郎君谁不喜欢呢。
等她进了院门,阮文耀这才点头走了过去。
周望淑不由的多看了他几眼,这少年可真俊啊,她稍微理解了一点点恩人姑娘的恋爱脑。
就这样子的,谁看了不迷糊。
阮文耀到前院是为了叫他们摆桌子准备开席。
卜老大和阮老三两人一唱一合的,将一只野猪卖了大半。
银子赚得自是不少,还换了不少东西,更别说悬赏还有不少。
也是靠着听了侄媳妇那句,问了悬赏,这才把名声打了出去。
刚有不少乡坤过来和他打招呼,叫他平事情,请他家小子保镖。
到时更是不缺钱了。
卜老大现在看着阮文耀,那是像瞧着一尊金灿灿的小财神似的,怎么看,怎么顺眼。
明明前些天瞧着还是个毛没长齐的臭小子。
这才一转眼就这么能扛事了,果然还是得娶个媳妇儿。
卜老大笑眯眯地瞧着阮文耀,这才瞧得一眼,就看到他脸上的红印子。
“哟,这是叫媳妇儿打了吗?”
阮文耀正想反嘴,谁知卜老大接着说道:“打得好,打得好,这侄媳妇儿驭夫有道,我瞧着啊,你好好听你媳妇的话,以后还有大出息。”
“哼,我媳妇儿才不会打我。”
虽然卜老大是在夸阿软,但阮文耀还是得给媳妇儿说话,阿软才不是悍妇,怎么会打他。
他其实能感觉到,阿软不只不会打他,还会心疼他。
“哼,我哪里没听她的。”
可不是呢,但凡阿软叫他一声“小相公”,他顿时心花路放,找不着北了。
哪里有不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