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雾山过路的小道上,阮老三正和许师爷拉扯着。
“你什么情况,说好一天的活,你抬两顶轿子来,这一天能过得了龙雾山吗?”阮老三没好气地说着,自从知道许师爷这老小子拿一百两,才给了他五两,已是气得没好颜色给他。
许师爷忙说道:“这山里路难走,你叫两小姐走过去不是更慢。”
“那我不管,我只接了一天的活,你们走不出去自己想办法。”阮老三抱着手半点不让步。
许师爷赶紧讨好说道:“这样这样,我再给你加五两。”
“我们六个人一人五两,先给再上路,不然别想。”阮老三直接背过身去,他抬头给阮文耀打了个眼色。
阮文耀正在大树顶上啃着桃子放哨,他向亲爹点了个头,表示前面没事。
阮老三这才放心地继续和老小子掰扯。
许师爷哪里舍得,到嘴的肥肉分出去小半,他虎着脸说道:“哪有这么贵的,平时这活最多一两。”
“那算了吧,这钱我们不挣了,上山打两兔子赚得还多些。”阮老三和他拉扯得像菜市口的大娘和小贩一般,连转身就走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许师爷生怕那边贵人瞧出端倪,赶紧松口说道:“好好好,五两就五两,到了我给你。”
“不行,先给再上路。”阮老三冷笑说着,他可是听儿媳妇儿说了,这些师爷捕快什么的最是赖皮,必须得拿了银子再说,不然事情过了,说的话都不作数的。
许师爷气得牙痒痒,却也不敢拿阮家父子怎样,他们刚打了大野猪,到省城里都是挂了点名号的英雄人物,他可得罪不起。
“行行,我给,我给你还不行吗。”
许师爷这老赖皮货,抠抠搜搜在怀里掏了半天,还是没舍得把银子掏出来。
“我这身上也没带那么多啊。”
他们正说着,那边轿子里的贵人可等不得了,旁边的婆子侧耳听了一下,立即大声吼道:“那谁,怎么还不走,可别天晚了耽误行程。”
阮老三可不惧他们,他常年在山里呆着的人,真有谁想找罪名捉他,光是搜山都要跑断腿去。
他等得,许师爷可等不得了,他赶紧掏了银子出来,塞进阮老三手里。
“给给给,唉,不够的钱,兄弟我贴给你。”
阮老三瞧着到手的银锭子,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哎呀,这种生意老哥你怎么可能亏呢,也多谢谢哥哥你给我们找差事,放心我们自当尽力。”
他话语放软了些,毕竟地头蛇得罪不得,这些可都是真小人。
许师爷心里有鬼,白拿了银子自不好多说什么。
他以后还要仰仗阮家父子的名声,多捞点这样的生意,自然不会去把这爷俩得罪死了。
那边婆子等不及了,过来吼吼着说道:“怎么这么久,你们在磨蹭什么,莫不是起了什么坏心思,我可告诉你们,这可是京里的贵人,你们可得罪不起。”
那边卜家的大徒弟也跟了这趟差事,听老婆子吼吼着,他没好气地回吼道:“即是贵人,给点银子就莫在这里抠抠搜搜的,还骗我们是一天的活,谁不是放下手里的事过来,哼!”
他嗓门子大,半座山都能听见。
那边轿里的人打了点轿帘,似是看向这边。
阮文耀这时一个翻身,从大树上下来,今天他穿着媳妇儿用黑色夏布给他做的新衣裳,是件更帅气的长袍,依旧和之前那样,肩膀手袖缝着皮子,腰间一条绣着银色滚纹的腰封,肩头绣着银色虎纹。
端的是又潇洒俊逸,又是贵气。
那婆子本想骂回去,一看到突然出现的俊俏公子哥,顿时张着的嘴就哑住了,呆呆看着他。
那边两台轿子,另一个轿子跟着的老婆子长着一张和善笑脸,这时笑脸婆子走了过去,给了阮老三一封银子,瞧着最少怕有个十两。
“我家小姐说,辛苦各位了,给各位添些酒钱。”
那一边的婆子被叫了回去,那骂人的凶脸婆子这会儿又跑了回来,单单跑到阮文耀跟前说道:“我们小姐再添二十两,给那个小兄弟。”
阮文耀瞧了她一眼,冷着俊眼没接。
哪有这么说话的,将他当成青楼里的小倌打赏了吗?
阮老三不会和银子过不去,过来替他接了说道:“我替我儿谢谢两位小姐了,得了赏刚好给我儿媳妇儿添两身新衣服。”
这话自是点明,阮文耀是个有主的。
那边果然熄了兴趣,催道:“走吧!不早了。”
一行人这才开路走了,阮家父子走在前面,卜家打铁小子,一前三后压着轿子。
许师爷没跟过来,老远挥着手说道:“一路平安啊。”
这边走着走着,卜家大徒弟卜阿大跟了上来问道:“阮叔,他们真肯出这么多银子啊,不会到时要回去吧。”
“没事。”阮老三数了一半银子给他。
卜大徒弟忙摆手说道:“不行,我们四个人四两银子顶了天了,其它是你们得的,可不能分我们,以后有这种生意可得带着我们啊。”
阮老三不听,硬是拿了二十两他们,“拿着吧,都是给门里做事,我们本也该给外门补贴些。”
卜大徒弟这才千恩万谢地接了。
阮老三又摸了五两银子给阮文耀,“给,拿着,明天去城里给你媳妇儿买些东西。你要的话本子,我在镇上没找到,你去城里找找看看。”
阮文耀黑着脸还在生气,他原以为就一天的活儿,晚上就能回去。
却不想真的和阿软一早和他们说的一样,这一天怕是过不了龙雾山,那些小姐定要抬着轿子,轿夫脚程再快,也要第二天才能到。
山里危险,他不放心媳妇儿一个人在家。
可阿软非说,她不出门,呆在院子里定是不会有事。
还故意拿话呛他,说他昨夜里还说要出息,要给她争气,怎的又婆婆妈妈。
阮文耀想着,又心疼又生气,这媳妇儿真叫人拿她没办法。
他仔细想了想,两个水缸里都打满了水,柴也劈好了,应该没什么重力气的活留下了吧。
媳妇儿能照顾好自己吧。
至于亲爹递到手边的银子,他缓了半天才回神接了,末了又添了一句,“再给点儿,你刚还说要添两身衣服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哎呦,你!”阮老三气得咬牙,刚刚是谁清高不接银子,如今又问他要。
阮老三怕他乱花,只添了五两,“你用完再问我要,可别被城里那些油子坑了,要买什么我领你去。”
阮文耀这才点头应了。
一边往前走着,脑袋里又开始想媳妇儿。
媳妇儿在家干什么呢,好像吃媳妇儿做的饭,热死了,等这两顶轿子慢慢走,真无聊。
那边卜家大徒弟把银子分了,都是高兴得嘴都合不上。
他们大院子里出活,回去是要上供给师父,落他们手里可能不多,但也不算小数目。
自从他们跟了阮家小哥出门做事,从来都是满载而归,对他自是更加信服。
卜大徒弟这时又想起一事,跟到前面给阮文耀递了个刀鞘,“耀小哥,这是……”他顿了一下,这才改口说道,“这是卜老大给您寻的刀鞘,我挂在身上都忘记了。”
阮家父子又不是蠢的,自然猜到他顿那一下是什么意思,这刀鞘怕是卜燕子寻来的。
阮文耀自不想要,就算媳妇儿还没给他做,他也不要那人送的。
阮老三却接了过来说道:“替我谢谢你师父,这铁器啊,还得是你们家里出的最趁手。”
卜大徒弟送完又高兴退回轿边跟着。
阮文耀瞧都不瞧那刀鞘一眼。
阮老天拿过他腰上挂着的砍刀合上鞘试了试正合适,“不错,用着正好。”
阮文耀懒得看,连刀都嫌弃得想丢掉。
阮老三瞧他这样,语重心长地劝道:“儿啊,你不能这样啊,你瞧瞧你媳妇儿,明明不喜欢卜燕子,也能顺着咱家的脸面和他们应付一番,你怎么就学不到半点呢?人活这世上,遇上的人,遇上的事儿多了,哪能有了过节就老死不相往来。”
阮文耀心里气着,依旧不想听这些。
阮老三瞧他模样,改了办法说道:“再说了,打磨刀鞘可是废手的活儿,你媳妇成天不是给你做衣服,就是给你做饭,还不能让她歇口气?”
阮文耀心想,做的饭你这当爹的也吃了,哪能怪我一个人。
但他还是心疼媳妇儿,刀鞘确实不好做,那么硬的皮子让媳妇儿打磨,还不叫她软软的手得起层茧子。
他生气把砍刀接了过来,随意地挂在腰上,左右是个刀鞘摆设而已。
他这会儿也想到什么问出来,“爹,阿软没给我做刀鞘,是不是也因为不喜欢卜燕子,这刀是卜家人送的,她不喜欢才不做的?”
他心里有一点小小的窃喜,会不会是媳妇儿吃醋了?
阮老三懒得理他,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他现在只烦这狗崽子一张小白脸太招人了,他偷偷向后看了一眼,听阿软说,那轿子里两人可能是什么金陵双飞燕。若是教坊司出来的,想来就是什么艳名在外的官妓了。
这样的女人应该不会看上他家狗崽子吧。
唉,大约是他想多了,这狗崽子哪里是什么香饽饽,只怪儿媳妇把他打理得太扎眼了些。
虽然是穿得一身贵气衣服好抬价了,却也容易惹上别的麻烦。
唉,赚钱可真烦恼。
阮老三数着褡裢里丰盈的银子心烦着。
儿媳妇做的新褡裢可真好看,上面绣着的“财源广进”四个字更是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