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软一人在家中也没甚事可烦恼,吃喝的东西阮文耀给她备得足足的。
桌子上光是洗好的桃子就堆了满满一盒子。
才给阮文耀赶做了一身长袍,现在她有些倦了,一时不想拿针线。
正闲闲吃着桃子想着今日里能做什么的时候,她想起阮老三买回的红纸。
索性没事,她拿了笔墨出来,将红纸剪成竖条小简,又剪了些花边出来。
沾了墨,小心地写上“五谷丰登”,这个可以贴上米缸上。
又写了“鱼米满仓”,这个可以粘在地窖的门板上。
又写了“出入平安”,这个粘在院门上。
虽然不是什么节庆的日子,可是等她拿了面粉熬了浆糊,一个个贴在家里各处,这灰扑扑的家里立即喜庆起来。
砚台里还有余墨,她沾着笔想着写什么,脑袋明明还在想着,手里却在红字上写了一个喜字。
等反应过来,她的脸立即通红。
这是着了什么魔,怎么还写这个,不敢再想,她赶紧把写了双喜的红纸放到炉火里烧了。
看着喜字在火里瞬间燃成灰烬,她心里一时有些怅然,若阮文耀是个俊俏小郎君,或者……
“唉。”她叹了一口气,哪有那么多或许。
若不是乱了纲常,这样的全心全意对她的傻人,又怎么嫁不得。
“唉。”发觉又叹了一口气,她赶紧收了心绪。
许是家里少了那人热闹,她竟一个人胡思乱想起来。
瞧到那人常睡的竹床,她拿了皮毯子过来铺着躺了一会儿。
山里悠悠的风吹得舒服,院外鸟鸣声很是有意境,她算是明白那些高山流水的风雅诗人为何喜欢住了山里。
这山里确实是个清静养生的好去处。
她已经许久不知道,病痛缠身,身心俱疲是个什么讨厌滋味。
想着想着,她渐渐进入梦乡。
悠远的梦里依稀有着檀香味,梳着两个小啾啾的丫鬟花芷端了一小盆珊瑚过来。
阿软瞧了一眼没说话,小丫鬟知道主子性子,自发地说道:“是沐家少爷送来的,说是像山里的迎客松,姑娘定会喜欢。”
阿软练着字,看了一眼那株似树一般的红珊瑚,心里如古井无波,无甚欢喜。
只是难得地出声问了一句,“他人呢?”
“被五姑娘叫去了。”花芷心有不愤说道,“明明和姑娘订的亲,她回回寻去,也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阿软心中没有那么不愤,只觉得寻常,她提笔在白纸上写下,“易求无价宝, 难得有情人。”
才将写完,她那雍容华贵的母亲带了婆子丫鬟进来,不等她发现行礼,母亲的骂声已劈头盖脸下来。
“你在写些什么淫词烂句,你一个姑娘家,一天到晚尽想些什么,亏得你还是江家的嫡女,从小那么多先生教诲,却还不如五姑娘稳重。”
阿软在心里冷笑,五姑娘拉着别人的未婚夫婿诉衷肠,却原来是比她稳重呀。
她懒得争辩,不喜欢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过写了一句诗,这事还传到父亲耳朵里,阿软什么也没做,喜获祠堂罚跪三天。
那时她只以为自己的身体是叫父母偏心惩罚拖垮的,却原来还不只这些。
许是人生病时,心情更容易结郁气,如今她身体好了,做了这样的梦,她只觉得无聊,希望早些醒来。
跪在祠堂里,她想起那张总是笑得灿烂的脸。
“阿耀”好简单一个名字,像耀眼的阳光一下子驱散了她那阴郁的梦,她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小灶里文火咕嘟咕嘟煮着粥,看着满眼黄皮土墙,竟比那高门大院叫她舒心。
她坐在竹床上缓了一会儿,想起每回阮文耀也喜欢笑着呆坐一会儿缓神,她想着不由笑了。
今天他们爷俩不在家,阿软一个人吃饭也不用什么规矩,待得饿了,她换了小锅炒了一小碟酸豆角,又煎了两块咸鱼,洗了锅又煎了几个鸟蛋。
等这么许多小碟放到桌上,她才恍然想到,只她一个人吃饭做这么多做什么。
只是喝着清粥咽着小菜,她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听着山间的鸟鸣,她竟足足吃了两碗。
分量将将好,她洗着许多碗碟时才厌烦想着,弄这么多做什么,碗好难洗啊。
也不知他们在外面吃得怎样,干粮虽没她这清粥小菜吃得爽快,最少不用洗碗吧。
此时赶着山路的一行人确实不用洗碗,那两个娇贵的小姐不喜欢颠簸,轿子走得慢。
走了一天路,还没有出山。
阮文耀还想连夜继续赶路,那两位小姐不干了,叫婆子过来说,“姑娘们都累了,停下来吃点东西。”
阮文耀很想骂一句,你们一路都叫人抬在轿子里,累什么累,你要吃不会直接在轿子里吃吗?能咽死你啊!
阮老三知他性子,不等他骂出来,就拦住了他。
“让轿夫歇歇吧,怕是抬不动了。”
阮文耀瞧着那些呼哧喘气的可怜轿夫,这才忍了下来。
眼看着天要黑了,今晚怕是走不了了,阮文耀寻了个可以安营的地形,这才叫轿夫停下来。
他和打铁小子四处走着,立了标记,顺道捡了柴火回来。
阮老三早点了四处火堆,轿夫们用两处,小姐们用一处,剩下他们爷俩用着一处,成一个三角将那两小姐围在中间。
打铁小子两两分散开坐在火堆边一边望风一边吃干粮,阮文耀从布包里拿出棕叶包着的两份干粮,分了一份给阮老三。
爷俩就着水袋里的水,一边吃一边喝着。
卜大徒弟闻着香气跑了过来,“叔,耀小哥,你们带的什么干粮?又是耀小哥媳妇儿给做的吗?”
阮文耀得意哼了一声,“不然呢。”
卜大徒弟啃着沾了灰的干烙饼,瞧到阮文耀粽叶里干净的饼子不只起着酥,里面还有肉馅,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
“唉,叔,你哪里给他找的那么好的媳妇儿,给我也找一个嘛。”
阮文耀得意说道:“哼,我媳妇儿只有一个,你找不到的。”
不过他也不是那么绝情,从布包里拿了个小竹筒出来,冲卜大徒弟说:“把你水袋给我,给你兑个酸梅汤要吗?”
“要要要。”卜大徒弟正觉得嘴里没滋味,一听还不赶紧递了过去。
阮文耀把小竹筒上的塞子打开,倒了一点儿酸梅酱进去。
叫他塞上水袋摇了摇,再喝口一试,顿时酸甜味儿叫他把胃口和疲倦全冲开了。
“嗯,好喝,咱这弟妹真是绝了。”卜大徒弟拿着水袋去兄弟那里显摆了一圈,那三个也跑了过来讨酸梅酱。
几个轿夫看着眼馋,却不敢惹阮家父子,厚着脸皮向打铁小子们讨了一点儿尝尝,一个个都是赞不绝口。
这惹得坐在中间的两个带面纱的小姐也遣了婆子过来问。
媳妇儿被夸,阮文耀心里高兴,叫了轿夫的头儿过来,把竹筒里剩下的给他们分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儿连着竹筒递给了那婆子。
那婆子拿回去,给两个小姐试了,想来她们是满意的,没一会儿又遣了婆子过来请阮文耀过去喝酒。
不等阮老三说什么,阮文耀冷淡说道:“不喝,晚上要守夜,耽误事。”
那婆子见他不吃套,笑着回去了。
“这山野里的小子,还到老娘面前装清高了,今天这俊小子,我还非要拿下了。”
“妹妹,别闹了,你是闲着了吗?”
“可不呢,月娘,成天对着些臭老头子,你不想洗洗眼?”
两人说话声音低,阮文耀这边听不见,也没想着去听。
他正看着火揪心着,家里虽然墙修高了,木门也结实,一般没什么危险,可阿软一个人在家不会怕吧,她听到山里狼叫都会害怕的人,一个人在家要怎么办啊。
“唉。”他想着叹了一口气,他就不该说自己要争气什么的,结果反被媳妇架着下不了台。
阮老三不想理旁边那个唉声叹气的狗崽子,这人也就在阿软跟前生龙活虎,成日高兴得像个傻子,这才出门就跟丢了魂似的。
阿软说得对,他得多出来,可不能成天婆婆妈妈儿女情长,再这样都不知要怎么收场。
阮文耀将火堆移开,在原来烧火的地方扫干净铺了干草,对阮老三说道:“爹,你先睡吧,我守上半夜。”
阮老三点头先躺下了。
阮文耀坐在火堆边玩着弹弓想媳妇儿,卜大徒弟走过来,小声问他:“那边主家刚找你干嘛?”
阮文耀懒懒说道:“管她呢。”
卜大徒弟瞧他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笑着说道:“哟,你不会是想媳妇了吧。”
阮文耀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卜大徒弟坏笑说道:“耀小哥,你可不能没出息啊,男子汉大丈夫出门在外,只能叫女人想你,唉,我瞧着那两小姐偷偷看你呢。”
阮文耀依旧翻个白眼不想理,他就是没出息了,自己的媳妇还不能想一下吗?
卜大徒弟还想说什么,这时那婆子又走了过来,“小兄弟,小姐们想去林子里方便,你看可否在旁边照看一下。”
阮文耀玩着弹弓没接茬,卜大徒弟站了起来说道:“我带……”
却不想那婆子不等他说下句,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目光只期待看着阮文耀。
卜大徒弟也是风流场里混过的,哪里看不出她意思。
那可是艳绝金陵城的小姐,这般艳遇可不能叫兄弟错过了。
他推了阮文耀一下,说道:“耀小哥,你去吧,我给你看着火。”
阮文耀都没注意听是什么事,被催着只得厌烦地起身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