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耀一早天未亮就醒了,他偷偷摸出屋子,昨夜里没火把点亮,剩下些活没做完,他到院里轻手轻脚的把活全做了。
水缸里空了,他拿了两人的衣服去河边全洗了,回来在院边的竹竿晾晒。
阮老三打着哈欠出了屋,就瞧着狗崽子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在那里晒媳妇儿的衣服。
他皱了皱眉,也放轻了动作去旁边洗漱。
阮文耀才晒了两件衣服,突然发现他爹在院子里,他吓得躲到一边,生怕给媳妇洗衣服叫爹瞧见了又要打他。
他躲了一会儿,瞧着爹背着身洗脸去了,他赶紧把剩下的几件晾了,拿了水桶去河边打水。
他来回跑了几趟,往水缸里倒水的时候,他听到他们屋里媳妇儿起床的响动。他吓了一跳,水桶差点儿掉地上。
阮老三正在给小灶子烧火,瞧到他的动静,回头白了他一眼,小声说道:“你又惹你媳妇生气了?”
阮文耀低头不敢吱声,小心把水桶放到旁边。
房里的动静轻轻的,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
阿软轻轻走了出来,阮文耀正偷瞟着,一眼看到阿软换了他新买的衣服,他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襦裙,繁复的衣服有着外衬和内搭,瞧着像庙会上卖的瓷娃娃一样很是好看。
“爹,早。”阿软先问了礼,阮老三回头瞧了她一眼,也是愣了一下。
儿媳妇今天换了新衣服,已是焕然一新,瞧着长得就是一副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的模样。
只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又没想起来。
“起了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前天晚上一夜没睡吧。”阮老三嘴里说着,心里却起着疑,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不对。”他突然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阿软的头发,她今天将头发盘了起来,只有出嫁的妇人才会盘发。他惊道:“你,你……”
他不知怎么说好,只是叫这女娃娃做做样子,她突然盘起发,叫阮老三觉得她真是嫁了一般。
他想说什么,可是那狗崽子在旁边,他又不好说。
阿软知道爹在惊讶什么,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阮文耀给她买了新衣服她又不能不穿,可穿着这般正式的衣裳,自是要把头发梳好。
她如今这尴尬的情况又不好梳姑娘的发髻,若不巧卜老大来了,岂不是全曝露了。
她也不习惯自己盘发的模样,羞怯得小脸通红。
“爹,穿这衣服只能做全套。”
她这话算是解释,阮老三听明白了,只是猛一看到画面的冲击还是有些大。他开始时想得简单,只是借一下名头,无需这女娃娃出面做什么。
可渐渐的,事态超出了他的计划,不只需要这女娃娃到人前扮阮文耀的媳妇儿,如今甚至还要为了狗崽子盘起头发。
阮老三虽是个糙汉子,却也懂得姑娘家对这些事有着仪式一般的在意。
他直到这时才真切地感觉到,阿软那句,知“恩义”的份量。
小小的土院子里大家各有心思,唯独阮文耀不知忧愁,开心笑着像个发花痴的傻小子。
“阿软,你穿这衣服真好看。”他眼睛发亮傻呵呵看着媳妇儿,说道,“比金陵城那两个小姐都好看。”
阿软本有些羞涩的情绪,叫他一句话闹得烟飞云散,她的脸冷了下来,瞪着那傻人。
阮文耀虽然是有点傻,但还是瞧得出媳妇儿生气了,他疑惑挠头,咦,难道夸媳妇儿好看夸错了,可媳妇儿就是好看呀。
阮老三无奈摇头,也得怪他这个当爹的没教他,他叹气说道:“你这狗崽子,哪有这样夸人的?好人家的姑娘哪能和勾栏里的女人比较,以后这样的话,你提都莫要提了。”
“哦。”阮文耀这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只是他挠了挠头,又疑惑地问道:“可是你们不都说那两个小姐漂亮吗?这‘漂亮’总是真的漂亮吧。”
他有些不明白,他原来不懂得怎样的姑娘是漂亮,卜燕子骗他的话,他如今是不信了。
他自己思考的结果是,将大家公认的金陵美人当作衡量容貌的标准。
可这样也是错的吗?
他才重塑好的世界观又开始崩塌,外面的世界好难好多规矩啊,他这山里野小子实在是弄不明白。
阿软瞧他纠结,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心思。
这傻人不给他解释清楚,真怕他又被谁骗了去。
阿软叹气说道:“女人进了教坊司,就只能算是个物件了。即使众星捧月,也是被人瞧不起的物件。谁都不想和她们比,这样说你懂吗?”
阮文耀疑惑想了一下,这才明白那日在河边月娘姑娘为何哭得那般伤心。
“可是,她们自己不愿意去当娼妓吧。不是说教坊司里都是罪臣的家眷,她们也曾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不能因为她们家道败落,就否定她们的全部吧。而且夸她们长得漂亮的,不是,不是……”
阿软本来很生气,可听着听着渐渐明白阮文耀的意思,她的心思澄净,没那么多规矩束缚,反而是她听了太多教诲,看不清人心了。
“嗯,夸她们长得漂亮的人,和瞧不起她们的是同一批人,是我错了,我狭隘了。不过不管她们多可怜,你莫随便对人好,免得惹来麻烦。”阿软说完发现,自己怎么又在教她。
“阿软不会错,我都听你的,是我不知道外面规矩。”阮文耀认真说着,末了添了一句,“我才不对别人好,我只对我媳妇好,他们别想再骗我。”
“你还知道她们想骗你啊。”阿软忍不住说她,这人,都不是知道说她傻好,还是该说她聪明。
“当然了,我都不搭理她们。”阮文耀得意说着,就是他那傻乐的模样,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相。
阿软由她得意,拿了帕子洗漱。
阮文耀跟着旁边瞧着她,笑得像个傻子。
阿软正洗着脸,“你笑什么?”
他有些小得意地说道:“我终于把媳妇儿养好了。”
“嗯。”阿软用盐漱着口轻轻嗯了一声,竟没有反驳她。
阮文耀不由更得意了,他叉着腰嚣张说道:“哼,我就说我媳妇儿好看吧,以后谁再敢说我媳妇丑,我打断他的腿。”
阿软拧着帕子,瞧着她故意说道:“不是你说我丑吗?”
阮文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好像他真有说过。
“你们说完了?可以做菜了吗?”阮老三由着两个小的在那里说闹,有阿软带着,这傻子好像都聪明了些。
就他们说话的功夫,阮老三已经煮了粥,烙了饼子,就等着儿媳妇来做点好吃的菜。
阮文耀捋起袖子说道:“阿软,你衣服不方便,我来吧。”
“不用,不碍事。”阿软拿了一条襻膊,将衣袖束了起来,干练地拿起锅准备做菜。
早上吃不了太油腻,她先在灶上蒸了些小鱼干,又切了些猪五花准备切成臊子,才剁了几下就被阮文耀劫了刀咚咚剁起肉末。
瞧着筐里还有些茄子,她叫阮文耀切成小条,烧了一道肉沫茄子。
满满两大盘菜才摆上桌,阮文耀已经忍不住要吃饭了。
阮文耀盛着粥说道:“不用做那么多菜,够吃了。”
他话是这么说,吃到最后,连装菜的盘子都要用烙饼擦一遍,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吃饱了?”阮老三拿白眼瞧他。
“饱了。”阮文耀打了个嗝。
阮老三没好气地说道:“就你那吃相,以后哪有人要你?”
“我……”阮文耀想争辩一下,却发现吃相这事确实找不到借口。他媳妇儿吃饭斯斯文文,都是小口小口吃,和她一比,他确实像个野人。
不过要说没人要?哼哼,他得意叉腰,“我有媳妇啊,有人要的。”
阮老三心说,你就别祸害人家姑娘了,但这事又不好说,只得丢他几个白眼。
阮文耀得意完,又有些小紧张地凑过来问媳妇,“阿软,我吃相很难看吗?”
“随你,瞧着吃得挺香。快上山吧,迟了热气上来了。”阿软收了筷子,催着他们。
她好像没矫情地在意过阮文耀的吃相,偶尔瞧她吃得香,会跟着多吃一些,像现在多吃了一个烙饼,这会儿肚子都有些撑了。
唉,再这么下去,她都要吃胖了。
谁能想到,她之前是个快死的人啊,真就叫阮文耀给养好了。
阮文耀养胖媳妇的心却并没有停止,他和阮老三爬到山上,背着筐子先去大松树那边捡了许多松油块,这一片松树多,只要树干上有伤口就会冒松树汁。
阮文耀不可能故意给树上划伤口,这里松树多,爷俩多花时间在树上扣一些,又或地上捡一些就完全够了。
等得装了大半筐子,阮老三又带着他去摘草药,一边摘一边认,他们说不得会医术,左右知道几个古方子,有个头疼脑热照方子采药吃就可以。
阮文耀学得认真,只听几遍就记下了,阮老三满意点头,不把他放在阿软旁边衬着,看着也没那么傻。
阮文耀听着诸多药材,发现山里什么都是宝,松香、桃胶……
背到这儿,他突然说道:“爹,桃胶补脑吗?那我们多捡一些回家给阿软吃。”
阮老三想收回刚刚的想法,没好气地说道:“嗯,是该多捡些,给你补补脑子。”
“我又不怎么用脑子,有什么好补的。”阮文耀说得一脸天真,但认真一想还很有道理似的,阮老三一时都找不到话怼他。
阿软在家中也不见得要用多少脑子,锁好院门,她把阮文耀昨天准备好的猪脚排骨全煮了。
排骨放在罐子里小火炖着,丢了姜片进去就不用管了。
猪脚麻烦一点儿,要先炒了糖色,小火烧到冰糖融化开始冒小泡泡,赶紧把猪脚倒进去翻炒上色。
再加上常用的那些大料翻炒出香味,加了水换了小火慢炖。
食物都炖上了,她闲下来正准备洗衣服,却发现阮文耀又把她的衣服洗了。
“这人你不羞,我还要羞呢……”
虽然有些羞恼,可是里衣亵裤已经晾干了,她只得先收回来叠着放到床尾的方框子里。
看到衣框角落里整齐叠放的肚兜,她耳朵有些发烫。
“哼,这么喜欢肚兜,要不给你做一件。”阿软眉眼一转,瞧上旁边放着一大块绸子。
“连材料都自己准备好了,要给你的肚兜上绣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