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老大和小子们一听到她的话就炸了锅,如今山门里哪有外人,唯一的外人就是赎回来的那个妓女。
卜老大第一个就不愿意了,“当我们这里什么地方,怎么能收一个窑姐儿。以后有人来找她我们怎么说?或者她继续做那些营生怎么办?到时要弄得乌烟瘴气怎么收场。你要救她,随便外面哪里安置。为什么非要塞到门里来?”
卜老大向来待阿软还算和善,可这姑娘闹得也太大了,往常她那般谨慎懂事,怎么突然这样?
阮文耀没有答应或是反对,而是沉声问道:“为什么呢?”
有阮文耀这个相公在,不管她这个小夫人多么叛逆,那些反对的人也不敢马上做什么。
更不可能也抓了她去烧死。
既然死不了,阿软索性大胆一些。
她脸上面具冰冷,望着众人问道:“我们都是山主救下的人,阿耀、卜叔,我们为什么要立这个山门呢?”
她突然这么一问,阮文耀和卜老大一时也回答不出,似乎心底里一直有这样的执念,想要重振山门,可立起这山门又是为着什么?
要保护小山主吗?
阮文耀经历了一朝,知道山主根本不用他们保护。
他们是在保护他们自己,能在这片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阿软转身对打铁小子们说道:“你们没进咱们山门前,过着怎样的日子?是没了父母,还是被父母抛弃了。”
听到这样的问题,小子们心酸地沉默了。
阿软继续说道:“在外面被各种人欺负,谁都能来踩一脚。被混混打一顿,被人抢了吃食,饿到去吃土。”
她的话,叫小子们想到过去凄惨的日子。
“你们的苦难各种各样,女人的苦难却总只是一样,被卖给一个人玩弄,或是被卖给很多人玩弄。你们的苦尚可以说出来,女人的苦很多时候说不出来。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成双姑娘,可身陷囹圄是她愿意的吗?谁不是被这苦难的世道折磨?你们可以被救?她就不可以了吗?你们投奔山门时,卜老大没对你们有任何条件要求,成双姑娘来投奔,毁了自己的脸,毁了一切,卜叔,这样的诚意不够吗?”
她转向卜老大诚挚地看着他,这个突然的问题叫卜老大猝不及防地答不上来。
阿软顿了一下,轻叹说道:“山主救您时,要求有这样严格吗?”
卜老大顿时说不出话了。
阮文耀明白了媳妇的所想,这时出声说道:“你们觉得,这个人可以收吗?”
小子们个个低头,不敢接话。
他们还年少,没有那么多心思,还懂得怜悯。
阿软的话引起了他们的苦难回忆,激起了他们的怜悯心。
阮文耀适时拍板说道:“行吧,没意见,这个人就收了。”
卜老大这时带着喊道:“是,门主。”
阮文耀大声说道:“这里没一个人是吃白饭的,谁都没有特殊,努力干活才有饭吃。”
小子们也齐声喊道:“是,门主。”
一时间喊声震天。
成双姑娘在勾栏里时就听说过阮文耀,他是杀野猪的小英雄,他是打土匪救了村里姑娘的英雄,他是道上让土匪闻风丧胆的山门门主,他门里收留的都是没人管的孤儿。
这样的人让手下来救她,她孤注一掷想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她仰慕这样的英雄,希望能找到容身的地方。
她也羡慕甚至是嫉妒,那位可能和她同样出身的小夫人。
嫉妒她为何会有这样好的际遇,可以遇上一个好男人。
可现在见到小夫人,听了她的一番话。
她心里的嫉妒淡去了,她没有这位小夫人的胆识,没她的能力,更没她的口才。
甚至也没有她美貌。
若是她有幸嫁给门主,怕是只能做一个藏在他身后的小女人。
当然这样的女人,阮文耀完全不需要。
训完话,阮文耀让大家散了。
瞧着没人看见,他星星眼地跑到媳妇儿面前夸道:“阿软好厉害,你好会说话啊。”
阿软咳了咳,笑着小声说道:“小相公,你这模样莫叫人看见了。”
“哦,好,可是我好想夸你,你太厉害了。”阮文耀总这样等不及地就要夸她。
阿软想起许久之前,她在宅子里的时候,不论她做得多好,在众人里多优秀。总得不来半句夸奖。
“你也很厉害啊,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接话的。”
“妇唱夫随嘛,我是不是也很棒。”阮文耀得意地叉起腰。
阿软不吝啬地夸道:“是呀,小相公最棒了。”
“嘿嘿。”阮文耀瞧着没人看见,得意地叉了一会儿腰。
他正得瑟着,卜燕子领着两个姑娘过来说话。
阮文耀背对着她们,冲媳妇儿撅嘴表示不满。
阿软扯着他的腰带小声说道:“好了,不是要去城里吗?你准备一下嘛。”
阮文耀这才不情愿地走了。
卜燕子和周账房是来请她看账本,商量后续采买,如今还得多一项,安排院子里的工事。
外门的账目细碎又麻烦,要管着这么多人吃喝可是个麻烦事儿。
阮文耀煮个面的耐心都没有,对这些确实不擅长。他得偷偷告诉媳妇儿,让她赶紧把麻烦丢给卜燕子,外门的事还是得他们自己管。
可不能让他们赖上阿软了。
当然了,他也逃不掉被赖上的命运,他才出了后院就被打铁小子们盯上了。
阮文耀还没走出去几步,几个小子过来围住他,找他告状来了。
“门主,我们不反对你让那些女人住进来,可是能不能别让女人管我们?太窝火了!”
“就是啊,规矩太多了!”
“不洗澡都要管啊,太烦人了。”
阮文耀由着他们说着,身后跟着一大串小子进了厨房。
他问卜大徒弟要了个围裙,护住他的宝贝衣服。
卜大徒弟瞧他这样,高兴地说道 :“门主,你要给我们做饭吗?”
“你自己不会做吗?”阮文耀没好气地说着,挽起袖子到小灶边准备煮面,他如今偶尔也能做出能吃的东西,只要有点耐心。
他找来面粉在盆里揉成团,又加了水没过面团反复揉洗,洗出一团面筋来。
弄好这些,他又到厨房到处翻找着,瞧到花生米抓一小把,找到猪肉切了一点儿,找到干菌子也抓了一点儿,看到胡萝卜切了点丝。
他各种弄了一点儿,加了腊肉、蒜到锅里翻炒,然后又把杂七杂八的能看上眼的配菜都加了一些。
等得炒到变色,他把洗面的水倒进锅里和配菜一起煮,那团子面筋,他也扯成了条条放到锅里一起煮。
他们厨房里的配料有很多,他舀了些辣椒粉、胡椒粉、酱油加到那一锅糊汤里。
几个打铁小子初还在旁边小声嘟囔,“这一锅乱炖的是什么,能吃吗?”
“门主果然不会做饭,煮得和猪食一样,能吃吗?”
“嘘,别说,还有点香。”
阮文耀拿着小碗添了一点儿尝了尝,满意点了一下头。
他先盛了一碗,特意多添了些肉进去。想起了什么,他转身问小子们,“对了,你们找我干嘛?”
小子们哪里还记得,一双双眼睛全盯着他那一锅糊汤,“门主,我们能吃吗?”
“不能!”阮文耀冷漠拒绝,“这是我媳妇教我煮的,你们自己找媳妇煮去,哦,你们没媳妇啊。也是呢,又脏又臭,又不想被管,那就随便吃嘛。什么都没有男子汉的骨气重要,一定别听女人的话,也别吃女人做的东西。加油!”
他一通阴阳怪气,叫小子们说不出话来。
阮文耀端好了碗说道:“阿大,帮我全端到后院去。”
卜阿大同情地看了小子们一眼,端起锅跟着阮文耀全送到后院。
小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说道:“那个成双姑娘会做饭吗?”
“和咱们小夫人一样软软乎乎的女人应该会的吧。”
“你怎么能拿她和小夫人比?小心门主打死你。”
“切,你们原来还说小夫人丑,现在天天想偷看她怎么不说呢?”
“你没看吗?”
“嘘!”
小子们一起噤声,偷偷看向后院方向。可别叫门主听见了,他那个小心眼要知道他们偷看他媳妇,肯定要把他们的腿打断。
“走走走,找成双姑娘做好吃的。”
“该叫她姐姐还是叫姨啊。”
“你想被打死啊,最多只能叫姐姐。”
小子们说着,一哄而起跑去找成双。
阿软正看着卜燕子给的小册子,卜燕子在一旁解释,“那个张郎中说,没什么回报你,就把做霜膏的方子送你一份。还说铺子要盈利了,要分你七成。”
阿软翻看着册子,说道:“让他们顺便照看一下那边的铺子,亏待不了他。”
卜燕子点头说道:“好。”
卜燕子现在对阿软是越来越佩服,他们的破铁匠铺子年年亏损,四处赊的账多到别人已经当他们是土匪不敢让他们还。
如今外面欠的账渐渐还清了不说,还四处买了田地铺子。
有阿软这样的贤内助在,他们山门还真有可能重新兴盛起来。
周望淑收好了账本问道:“小夫人,那位成双姑娘怎么安排?”
阿软看着册子一时忘了翻动,她要卜老大他们收成双进外门,其实是有一些私心,她在试探他们对女人的态度。
阮文耀这样的身份,终究是有危险,她防着万一有一天阮文耀身份暴露,这些人也能容易接受她一些。
至于对成双的安排,她还真没想过。
她初到阮家时,也只是个被养着的废物,自己有心就能找到适合的位置,想来也用不上她来安排。
阿软拿了毛笔沾上墨,将册子里胰子的配方做法写了下来。
“燕子姐,你们照这个方子多做些胰子,洗衣服洗澡都能用。也帮我做一些。”
你们的门主最爱洗澡,可得多准备些。
正说着,阮文耀端了糊汤过来,看到她俩还没走。
他眼睛转了转,不客气地说道:“你们还不去吃饭吗?”
卜燕子看到后面跟着端来的一锅糊汤,眼里的鄙视都要藏不住,还门主呢,这般的小心眼,做的饭都不带她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