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账目现在是越来越像样了,周望淑拔着算盘,对着成双新送来的单子。
“陈家酒铺的钱这么快就给了吗?”
成双正拿毛笔沾着墨写着记事本,最近接到的生意多,她要算着人力部署安排。
她抽空抬头回了一句,“嗯,他家原来运送酒总出事,现在搭上咱们山门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拖帐。对了,陈老板送了几坛子好酒,你记得把最小那坛留给小夫人,那是葡萄酒,关外运过来的,适合姑娘喝,可贵了。”
“好,我锁到小库里。”周望淑瞧着对面坐着的女人,心中有些歉意。
想了想,她从屉子里拿出珍藏的铁面具,走过去递给了她。
“成双姑娘,这个借给你,我惯在院子里走动,这个用不上也是浪费了。”周望淑小心措辞,怕说错了话,赶紧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这铁面具是咱们山门的标志,你要在外面跑,带着这个是脸面也是威慑。”
“嗯,我懂的,谢谢。”成双接了过来,小心收好。
这姑娘干练,很少说多余的话,话头在这里就止了。
周望淑有些尴尬地又回到自己位子上,瞧了成双姑娘一眼,还是没道歉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拔起了算盘,那老盘算架子都垮了,用绳子绑着松垮着拨不快。
“啪啪”卡顿的算盘珠子碰撞声。
两人各自忙着,没得一会儿,卜燕子走了进来,瞧到两个忙碌的女人,她心里稍微有些危机感。
如今她是比不过阮文耀了,更比不得阿软。
再这么下去,她在外门的作用,连这两个女人都要比不过了。
“你们在忙啊。”
两个女人停下手里的活,向她行了礼。
周望淑恭敬问道:“少东家,可是有事。”
“嗯。”卜燕子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们谁有空,教一下外门弟子认字。小夫人叫我们学着认些常用的字,免得在外面被人笑话。”
卜燕子有些尴尬地说着,其实现在最想学认字的是她自己。
“我没空,城里的铺子要租赁出去,我这些天要在外面跑。”成双说着,收了东西拿了周望淑算完的单子就要出门。
周望淑知道成双是干事利落,怕少东家感觉驳了面子,赶紧说道:“是啊,成双姑娘很忙的,这事我来吧。”
“嗯。”卜燕子也还好,并没有生气,而是说道,“成双,你在外面办事,就带着阿大阿二他们跑腿吧,要有人敢欺负你,也不用怕,直接打过去,你放心我们这点儿面子还是有的。”
“好,谢谢师姐。”成双道谢退了出去。
她出门带上周望淑送的面具,背脊逐渐立了起来。
她走到外面教场,正指挥着师弟练功的卜大徒弟赶紧跑了过来。
“成双姑娘,是要去城里吗?等我,我叫小八小九去,也该小师弟们出去历练了。”卜阿大说着,叫了两个小子过来。
正坐在教场前头喝茶的卜老大瞧见了,大声说道:“成双啊,你去城里随便问问有没有打井的师傅,给咱们院里打口水井。”
“是,师父!”
外门的子弟尊阮文耀叫“门主”,管阮老三叫“老门主”,管卜老大叫“师父”。
昔日山门的次序渐渐恢复。
弟子们出去,带着铁面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短袍,俨然一个门派要冉冉立起来。
连新收进来那两个小媳妇金桂、银枝也渐渐对山门有了归属感,干活越发卖力起来。
就像小夫人说的,“忘记过去,努活着。”
卜燕子在账房里,跟着周望淑偷师,想偷跑着先学些字。免得在师弟跟前落了面子。
周望淑拿了一本弟弟房里的《三字经》给她,“少东家,你先按这本《三字经》认字,我每日教你一句,以您的聪明才智不虚得几日就会了。”
“我哪有什么聪明才智,门主那小子才聪明。”卜燕子话没收住,还习惯了原来对阮文耀的态度,发现了就赶紧收了收说道,“门主他才聪明,阮三叔说,门主他小时候就听了一遍就记下来。这些方方正正的字也是他自己翻书学会的。”
“这么厉害吗?能过目不忘啊。”周望淑不禁惊叹,她听闻父亲说过,那些大世家里的少爷们也少有这般能过目不忘的天才,但凡有一个,都要从京城到省外都传遍的。
原来她恩人嫁的相公不只功夫厉害,若是能读书指不定也能考到功名。
这么想着,她觉着她的恩人姑娘下嫁给阮文耀也不算得亏。
两人成亲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几时有喜讯,他俩的孩子若从小培养,指不定以后能考个状元。
卜燕子哪知道她想得这么远,她翻着《三字经》看着上面丑陋的字迹,问道:“你兄弟还没回信吗?秋闱早结束了,还没回吗?”
周望淑听到这事儿,心里也是一阵郁结。
她早托人问过了,她那兄弟周望文根本没考上,可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她托人找也没找到,周望文去赶考前,还和她吵过一架。
也不知道周望文怎么想的,居然敢要她去偷账上的钱,还说什么要贿赂考官。
周望淑难得过上好日子,哪里听他的,叫她偷外门账上的钱,等同于叫她背叛恩人姑娘,那是杀了她也不会做的。
“先不管他了,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总不会比我们这些女人难。”周望淑最近也想通了,她这个兄弟就是自小被宠坏了,叫他见见世道的险恶也好,她一个当姐姐的也护不住他。
比起没什么情分,只将她当下人的兄弟,她对小夫人的恩情更为看重一些。
那是救过她一命的恩人姑娘,她死过一次了,这条命不归周家,要还也是还给恩人姑娘。
“不说他的事了,少东家,咱们院子得扩建了。如今收容的人多了起来,有男有女还有孩子,全混住在一起久了生事端。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规划一下,重新分院子,再做些房子。”
这事本该问问小夫人,她似乎是很在行。可周望淑想到,门主上次说,要他们有什么事自己处理,不要麻烦小夫人。
却不想卜燕子说道:“等下次小夫人下山,我们问问她,她喜欢这些,肯定能把咱们这里归划好,对了,我和你说,上次我们上山,瞧着门主家修得可舒坦了,山泉水直接流到家里……”
卜燕子兴奋和她说着,周望淑也听得有趣。
嗯,又是佩服恩人姑娘的一天呢。
落难到山里也能过得这般滋润,也没谁了。
山里的小夫人今天有些闲,初尝了摘果子的快乐后,如今家里已经堆满了枣子、核桃、柿子。
好在都晾晒好了,不然糟蹋东西可要被山主惩罚了。
小两口闲得几日,呆在家里玩闹。
阮文耀陪着媳妇儿玩了一会儿打弹弓,飞竹蜻蜓,就又回她的梅花桩上练功去了。
阿软看了一会儿书,几本工事的书已叫她翻烂了,她又将家中另几本翻出看。
她本来坐在院中看书,也不知道怎么着,等她回神,已经爬着梯子站在墙头,墙头还放着阮老三新雕的木头茶盘,茶盘上面撒着枣子核桃柿干,还放着一杯茶水。
她就这么倚着墙头看书,闲了吃颗枣子喝口茶。
空下来,又看一眼练功的阮文耀,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看阮文耀停了下来,休息,她喊道:“阿耀,要不要喝口茶。”
阮文耀回头瞧她,微笑着一个飞身跳到墙头上,劫过她手里的茶水就喝了起来。
“这杯是我的,你要喝我给你倒啊。”阿软面上有些羞红,这人怎么这个样子,她喝过的茶水也抢。
“就要喝你的。”阮文耀坏坏说着,又拿了干柿子吃。
他瞧着茶盘里的核桃都没有敲开,直接用手“咔嚓咔嚓”全给捏开了。
阿软看得惊奇,忙捉着她的手展开看,怕她扎着手。
阮文耀笑着由她掰开手掌,“没事,这点手劲还是有的。你要不要到底下坐着看我练功啊,站墙头上可别摔了。”
阿软摸着她粗粝的手,有些心疼她一个姑娘家,要把手练成这样。
听她说要不要坐着看她练功,阿软本能的有些羞意,谁要看你。
心里这么想着,眉眼微转睨了她一眼,却没有拒绝。
阮文耀立即飞身跳进院里,提了藤椅桌子重新飞上墙头,跳到梅花桩子旁边放下。
又去拿家里那叠子书和果盘子放到桌上,这才再次飞上墙头,张开双臂邀请夫人说道:“要去吗?”
阿软哪还能有其它想法,搂着她的脖子由她抱着飞了下去。
坐在藤椅上,吹着山边的小风,喝着茶吃着小点看着书。
这般舒服得像是去春游。
阿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瞧着相公还在那里辛苦的练功,她的不好意思就多了几分。
当然也就只有那么一会会儿,他们这样的猎户家庭,都是有忙有闲的。
休息的时候就要好好放松,全身心的休息,不然忙起来也没那个精力。
这是她们爹阮老三说的,这几天没事,他就去镇上找老兄弟们喝酒去了。
阿软想着,又安心下来,翻起了闲书。
她看书也快,没一会儿就翻到最下面那本,瞧着纸张就要精致一些。
她惬意地翻开,端起手边的茶,一边喝一边看着。
这看着是个图书,里面都是画。
才翻得几页,她突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她突然红着脸娇声叱道:“阮文耀,你买的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