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鹿并不是天生会读书。
他刚上学的时候胆子小,视力也差,总是抄不齐笔记,第一次拼音作业因写错行而只得了三十分,被老师骂到连头都抬不起来。
还好有老院长耐心鼓励,告诉他学一遍不会,就学一百遍、一千遍,总能恍然大悟,到时候便可以到最好的大学里深造,让自己过上幸福的生活。
同年生日,林羽鹿得到一盒明信片,里面印着不少美丽繁华的大都市。
和贫瘠寒冷的家乡不同,那些被霓虹灯点亮的楼群,好像真装着幸福的可能。
他最喜欢可以远眺维多利亚港的香港中环摩天轮,所以特意把那张明信片贴在床头。
从六岁贴到了十七岁,每天睡前都要虔诚祈祷。不知是否诚心感动上天,最后竟真高考夺魁,收到了港大的录取通知书。
入学后某个温柔秋夜,英俊迷人的学长带他搭上梦中的摩天轮。
亲眼所见的美景远比明信片璀璨千万倍。
年少的小鹿心潮澎湃,回首便爱上了笑意难懂的秦世,多么天真。
结果辍学、怀孕、抗癌、工作……
一路离课堂渐行渐远。
兜兜转转过十年,重获步入象牙塔的机会,林羽鹿倍感珍惜。
尽管剧本约稿如雪片般飞来,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拖家带口奔赴伦敦,且次年就凭藉优异的成绩拿到全额奖学金,恢复了学霸本色。
久负盛名的Kings电影系课程并不繁重,都以理论为主,平日所做最多便是观影和写作。
向来认真的林羽鹿从不缺席,总是第一个到场而最后离开,认真到连最严肃的教授都挑不出错。
这日亦然。
窗外寒雪纷飞,城内流感肆虐,好几位同学告病没来,以至于教室空空荡荡。
事实上林羽鹿也不太舒服,鼻塞头痛,看电影时全程扶着额头才能勉强坐直。
“你还好吗?”
年迈的女教授忽俯身关心。
得益于社交悍匪秦世的小题大做,整个学院都知道他曾得过癌症、身体孱弱,平日总是关心过度。
林羽鹿尴尬摆手,轻声说:“没关系。”
糟糕,嗓子也是越来越痛了。
“鹿,不要逞强。养好身体再来吧,记得交上作业就行,”女教授很严肃,不由分说地合上他的笔记本,“你需要去看医生。”
课堂上老师就是长官,命令不容拒绝。
林羽鹿见同学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只好尴尬起身,不情不愿地抱起书本离开了心爱的教室。
被暴雪袭击的古老城市,真的好冷。
刚出教学楼,迎面而来的寒风就吹得小鹿眯起眼睛,长睫沾染雪花。
未料意外的温暖随之而来。
林羽鹿扶住暖绒绒的羊毛围巾,诧异回身:“学长?”
片刻后他又生气:“是不是你让老师把我赶走的?”
早晨秦世便不同意他上课,完全是趁其不备才逃出家,结果胳膊还是拗不过大腿。
“这事没得商量,”秦世伸手搂住他,“走,教授已经算你全勤了,乖宝宝。”
林羽鹿被迫随学长在雪中前行:“小森呢?他也有点咳嗽。”
“男孩子哪那么矫情,”秦世开始双标,“儿子会自己坚强的。”
林羽鹿无语:“我也是男的。”
“可你是我老婆,”秦世得意地瞧他一眼,又伸手摸住那微红的小脸,瞬间如临大敌:“你发烧了!”
最近病毒肆虐,整个伦敦的医院都被挤爆,林羽鹿不以为然。
没想到秦世竟然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轿车前奔去。
“至于吗?”
林羽鹿哭笑不得地搂住学长的脖颈,实在拗不过,只好把下巴搭在宽厚的肩膀上,眨着大眼睛偷看飞速倒行的雪路。
这一年,秦世把所有工作都搬到了伦敦,除了探望外公,出差超过三天的时候都不多见。
日复一日的甜言蜜语和悉心照料,让他真像位好伴侣、好父亲,经常在学校和社区获得热情称赞,好似当年那个冷嘲热讽的混蛋另有其人。
如果生活能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就好啦……
小鹿有些贪心地靠住他的头,在风雪中合上困倦的眼睛。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真被秦世印证得淋漓尽致。
二十分钟后,医生竟比他们还先入家门,围着林羽鹿好一阵抽血检查,随后拎着保温箱匆匆告辞,整个过程利落到堪比特工。
这次的病毒还真不是开玩笑的,林羽鹿的症状肉眼可见地变得严重,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他头晕目眩地倒在大床上,任秦世帮自己换衣擦脸,彷佛一个呆滞人偶。
直至被重新扶起用水杯怼住嘴唇,林羽鹿才抗拒皱眉:“不吃药,我恶心。”
那几年淋巴癌,大概是把这辈子的药都吃尽了,只要鼻子嗅到化学品特有的苦气,他便反胃难受到要命。
秦世耐心劝说:“不吃药怎么好?”
“不是还没出检查结果吗?”林羽鹿躲开他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半张脸,“睡了,走开。”
秦世蹙眉:“小鹿。”
“不想吃,”林羽鹿翻了个身,“你不是好多事要忙?别来打扰病人。”
相处日久,他曾经的小心讨好早就荡然无存,甚至经常任性,像被拐进家门就原形毕露的野猫。
秦世无声叹息。
正这般琢磨着,棉花糖悄无声息地跳上鹅绒被,凑到主人脸边呼噜呼噜。
“可爱的宝宝。”
林羽鹿鼻音很重,这般讲完便真的意识模糊,再也没了半点反应。
秦世只得把药和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悄步退出卧房。
大雪天睡过好沉的一觉,再睁眼后窗外竟已全黑,仅亮着院内淡淡的金色串灯。
偶尔入耳的孩童笑闹相当快,估计是小森和他的英国同学正在玩雪。
真调皮。
揉揉眼睛,林羽鹿自觉好了许多,扶着被子虚弱坐起。
宽敞又治愈的卧房内,一切细节全靠他日复一日地精心布置,每次看到都很满足--
拿到两部电影分红后,林羽鹿便和学长AA买下这座伦敦老宅,虽然最后仍是秦世承担了翻新和装修费用,但这多少意味着完全平等的、属于他们共同的家。
正发呆时,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秦世端着碗热汤,一见面便表情微妙地愣了下:“好点没?”
林羽鹿点点头:“好饿,你俩吃饭了吗?”
“吃了意面,”秦世显出诡异的紧张,瞬间大步靠近阻止,“别下床,我喂你。”
林羽鹿哭笑不得:“小感冒而已,哪有这么严重?把被子弄脏了我要心疼的。”
“脏了我洗,”秦世一把按住他,坐到床边舀了勺鸡汤送过来,“先垫垫,排骨没炖好。”
得益于学长精修的完美男德,林羽鹿至今没有感受过英国食物的严酷,他听话地把汤喝进去,又抬眸打量:“你怎么啦?”
秦世立刻微笑:“没事啊。”
“化验结果出来没?”林羽鹿品品味道,“好喝。”
秦世嗯了声:“就是病毒型流感,得休息几天。”
林羽鹿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片:“那是要吃这个吗?”
“不是!”秦世瞬间抬高声音,而后故作淡定地说,“这个不行。”
日日相伴、同床共枕,实在太容易看穿对方的情绪变化,林羽鹿凑近轻笑:“到底怎么了呀?不会是癌症复发了吧?”
“别乱讲,”秦世神色越发复杂,沉默过两三秒,才轻声说,“小鹿,你怀孕了。”
琥珀眼迷茫怔愣:“嗯?”
他片刻后再次小声疑惑:“怎么可能……”
“化验了两次,不会错的,”秦世认真,“才三周。”
逐渐回过神的林羽鹿慢慢摸上小腹,有挺长时间都说不出半句话来。
自从那年流产后,他当然不止一次妄想过第二个宝宝,可现在书念了一半,又从未正经备过孕,消息来得似乎完全不是时候。
把秘密讲出来的秦世变得正常不少,放下汤碗扶住他安慰:“把感冒养好,然后再带你去产科全面检查,先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是学长在紧张吧?”
林羽鹿轻声反问。
秦世瞬间沉默。
下一秒,羽毛枕就重重地砸到他的脸上。
林羽鹿微微恼怒:“不是说每次都戴套了吗?怎么会这样?”
尽管他相当警惕,但在那方面却总不是学长的对手,很多时候欲仙欲死地任其摆弄,意识完全是本能且混沌的,实在没能顾及那么许多……
“我不可能拿你身体开玩笑”秦世不安地按住他,“你别这么大动作,安全套也不是百分百有用,只能说……”
他忍不住坏笑了下:“我们的基因太配了。”
每个孩子的出现,都像是打乱命运的天外流星。
林羽鹿脑袋从空空如也变得一团乱麻,忽开口吩咐:“你做个绝育吧,像棉花糖那样。”
?
被呼唤到的猫咪无辜地叫了一声。
秦世顿觉后背发凉,正笑不出来时,更强烈的寒气忽自身后袭来!
是玩雪兴奋过头的小森,他跑进门二话不说,直接丢来个大雪球:“爸爸看招!”
林羽鹿根本就没做出反应,却见学长在震惊中用枕头挡住,而后便毫不客气地把儿子拎了起来:“欠收拾是不是?你给我出来。”
无辜的小森被揍了屁股,气得在走廊大喊大叫,好不热闹。
棉花糖慢悠悠地打过哈欠,小心地趴到了林羽鹿的腿上,好似真有什么灵性一般,用小脑袋贴住了他平坦的小腹,萌萌地抬头:“喵?”
林羽鹿回神淡笑,幽幽地叹出口气。
这夜,平日总免不了春色旖旎的大卧室变得格外死寂。
两个心情复杂的人并排而卧,望着天花板持续走神。
“小鹿,你有什么想法?”
最后还是秦世打破了沉默。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探讨过太多次。
林羽鹿欲言又止。
原来最难的不是扑朔迷离,而是知根知底。
他默默地抱住秦世的胳膊,随即就被搂进温热的怀里,埋着头闷声不语。
秦世轻抚安慰:“今天我给陈敬轩打过电话,他说无论如何都会有生命危险,小鹿,你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其实我们已经圆满了。”
“可是我在想,”林羽鹿小声反驳,“如果是那个宝宝回来找我们了呢?”
秦世瞬间抱得更加用力,痛苦后还是语气恳切:“我不能失去你。”
“可你也说过,如果我们有个女儿,你会超爱她,”林羽鹿慢慢抬头,声音微颤,“如果是儿子,你也还爱吗?”
秦世苦笑:“说什么傻话?我爱是因为你,不是——”
“我要这个宝宝,”林羽鹿忽然如此表态,“我早就痊愈了,我可以保护它。”
任何男人都无法忘记,爱人因几近难产而血流成河的画面。秦世脑海中不自觉地重播起恐怖的手术录像,忍不住脱口而出:“冒险的人是你,我不同意!”
“你没资格同不同意。”
林羽鹿忽然挣扎出怀抱,翻身背对过去,甚至扯走温暖的鹅绒被。
秦世眼神复杂,轻触他的后颈:“小鹿……”
林羽鹿深呼吸过几次,感觉学长又趁机进了被子,方才拉住他的大手放到睡衣下:“你摸摸它,你忍心杀死它吗?”
才三周,当然什么都摸不到。
光滑平坦的小腹只有微弱的温度可以感知。
林羽鹿又平躺过来,侧头目光委屈地小声道:“再过几周,就有心跳了。我就是在第一次听到小森的心跳时,才鼓起勇气离开香港的。”
那段经历对他而言是悲伤的勇气,对秦世来说却是迟到的凌迟。
“学长,求你了,”林羽鹿软下态度,“这回你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吧?你这么细心,你是最好的爸爸,我们肯定都不会有事的。”
秦世眉头轻蹙。
林羽鹿怕传染他,只探身亲过额头,又重新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缠了上去,哼哼唧唧地撒娇:“学长……”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秦世被闹得没办法,强行把他按回身边。
林羽鹿瞬间变脸:“行,你不乐意,我就给它找个新爸爸!”
秦世被气笑了:“你说什么?”
林羽鹿郁闷地侧头:“我一定要,已经决定了。”
向来都很现实的秦世并未赋予激情,只问:“如果让你休学呢?如果让你孕期全部听我的,你还是一定要吗?”
林羽鹿的气焰顿时变小。
“小鹿,和女人不一样,你这是要命的赌注,”秦世温柔地轻抚他的侧脸,尽量找角度去安抚,“不记得是怎么把自己累毁的了?或许等你毕业,我们再备孕试试看?”
其实来英国读书,逼着孝顺的学长远离外公,是非常残忍的选择。
所以林羽鹿读得特别废寝忘食,再有半年就可以把学分修够,返回东港写论文了。
完全被打乱的计画与人生,好像和当年怀孕时一样令人措手不及。
可……
所有的砝码在心灵天平上摇摆过后,林羽鹿依然小声坚持:“我要它,它是我的宝宝。”
是我们的。
温暖的拥抱再度收紧,过了很久很久,秦世才艰难开口:“这回不会让你再受苦。”
本在沮丧的林羽鹿瞬间抬头,甚至忘掉自己还在感冒,忍不住亲了他一下:“学长,我喜欢你!”
秦世反吻过去,含糊抱怨:“你就是想折磨死我。”
“小心你也要发烧,”林羽鹿轻轻扶开他的帅脸,忽闪过琥珀眼:“那……就让宝宝姓秦吧,你会取什么名字?”
忐忑不安又隐约喜悦地对视。
没有回答,吻却再度发生,在这个临近年关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