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兴师动众。
确认怀孕的第二天，林羽鹿就失去了念书的权力。
虽然暴雪依然猛烈，但秦世早晨送完小森，扭头便奔赴学校为他办理好休学手续，眼见效率之高，真让人怀疑早有预谋。
不仅如此，原本清静的宅院内瞬间多出不少陌生佣人，还有源源不断的采购师将各类用品送到家中，搞得林羽鹿疑惑路过时，差点就被那些怪东西绊倒在地。
正在阅读奶瓶说明书的秦世瞬间起身，扶住他严肃质问：“你要到哪里告诉我，我抱你去。”
林羽鹿哭笑不得：“学长，我有腿——而且你买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
“还是要回东港安胎，这鬼地方又阴又冷，”秦世与他讲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扭头于各种袋子里翻了翻，忽又抖出条雪白的绵绸孕妇裙：“你穿这件。”
琥珀眼不悦眯起：“？”
秦世十分严厉：“等下就把那些牛仔裤全扔掉。”
“才三周，宝宝只有这么小，”林羽鹿忍不住用小手指尖比画了下，而后叹息，“陈医生说，世界上有99.99%的男人懐不了孕，就算怀了也基本要自然流产，你还是别抱太大的希望吧。”
“少说丧气话”秦世反驳：“它很快就会长大的。”
瞧这魔怔的样子，真和昨晚拚命拒绝的学长判若两人。
林羽鹿不再想理，扭头便走。
秦世追着他眼神愉悦：“我想好女儿叫什么了。”
？
林羽鹿呆滞：“你怎么知道是女儿？而且……未免也太快了。”
秦世依然自说自话：“就叫你第一部剧本的名字，梨白。”
梨白。梨梨，秦梨白。
确实挺好听，可……
林羽鹿敛眉：“别叫什么白了，万一像我怎么办？”
闻言秦世瞬间冷脸：“像你有什么不好？”
“和大家不同，终究很辛苦的，”林羽鹿语气温和，“怀小森时，我每天都祈祷他能像学长多一些，健康又聪明，才会少受点挫折。”
小时候因外貌而自卑，少年时又莫名奇妙遭受霸凌，直至现在，无论走到任何地方，依然会引起回头侧目……
这一切经历，实在谈不上体面。
太迟理解小鹿的秦世并不想跳过这个话题，他根本毫不犹豫：“你比我聪明，我可考不了第一名，而且你这么好看，为什么总要妄自菲薄？”
好看……
林羽鹿早已自洽，但还不至于盲目膨胀。
见他大眼睛里满是无语之色，秦世哼道：“你质疑我什么都行，不能质疑我没有审美，难道你从没想过，人家看你是因为羡慕？”
越讲越夸张。
林羽鹿无声叹息，抬手捧住他的脸：“学长，我能接受自己，也会安心养胎，求你稍微冷静一点，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冷静不了，”秦世讲话很直接，“满脑子都是这个事情，一会儿担心你身体出状况，一会儿又忍不住去想像宝宝到底是什么模样。”
林羽鹿浅笑，随即伸手拥抱：“傻不傻？”
秦世温柔垂眸，眼神无比真诚：“我向你保证，我会让女儿一生都像公主一样幸福，没有任何烦恼。”
“如果是儿子呢？”林羽鹿抬头失笑，“你少厚此薄彼。”
秦世也笑：“那就让他跟着小森踢球去吧。”
说话的功夫，刚放学的话题主人公就冲进屋内。
小森抱着足球抖抖雪花，惊讶环顾茶室：“这是怎么啦？我们家被抄了？”
八岁的他个子长得挺高，因不想脱离同龄人而没再继续跳级，所以也不怎么用心在过度简单的功课上，日日拿着满分和同学们玩玩闹闹，生活过于无忧无虑。
二胎的事情，怎么能不问小森的意见呢？
林羽鹿深吸了口气，朝他伸出手：“过来，爸爸想和你聊聊天。”
“哇，真的吗？”
得到消息的林亦森竟然十分兴奋。
他瞬间凑近摸了摸林羽鹿的肚子，神色雀跃：“我想要弟弟，可以和我一起去踢球。”
……真见鬼，竟然和学长说的一模一样。
从前林羽鹿还担心儿子过高的智商会让他性格怪异，但小森好似对比别人聪明或富有感觉理所当然，特别享受成为小团体中的领导者，并始终开开心心。
也好吧，当只骄傲的小孔雀挺幸福。
林羽鹿显得有些无奈：“完全不担心爱会被分走吗？”
恐怕世界上没有任何家长真能一碗水端平，就连养两只小猫都会更偏心讨喜的那只，更何况对人呢？
让小森感觉到被伤害，是林羽鹿最害怕发生的事情。
“家人都是会彼此关怀的，我们在一起，爱会变更多。”
听到爸爸的问题，林亦森立刻这般回答。
林羽鹿非常温柔地瞧着他。
走神过半晌，小森又悄悄靠在他身上：“那我还会是你最爱的小孩吗？”
“当然了，”林羽鹿伸手抚摸他的短发，“永远都是。”
如果不是靠儿子的存在去支撑内心，林羽鹿根本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到现在，父子俩在泰国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是比任何经历都刻骨铭心的回忆。
小森嘿嘿笑了声：“那就好，我也最爱爸爸啦。”
有些不放心的秦世站在书房门口偷听已久，见他们一大一小又甜甜地黏在一起，方才无声地喘出口气。
谁知林羽鹿又抱着小森补充了句：“以后也不准怀疑爸爸的爱，就算全世界只能剩下两个人，我也希望是我们呀。”
小森开心地倒在林羽鹿怀里：“我也是！”
？
悄然受到重创的秦世石化许久，最终只能默默地躲回了阴影之中。
*
风雪稍霁那日，早就约好的全面检查挺让人期待。
没料到出现在私立医院的产科医生，竟是许久没见的陈敬轩。
他显然是被秦世请来的，全程都没给什么好脸色，等到结果完全打印出来，才语气不悦地哼道：“一切正常，后面也要按时产检，保胎事项我会发给你们。”
林羽鹿很不好意思，坐在桌前叹息：“辛苦啦，害你折腾这么远。”
“就算孕期能平安度过，你难产的概率也是女性孕者的五六倍，”陈敬轩眉头紧皱，“我会建议再次剖腹，可同样有很高的死亡风险，你们真想好了？”
太恐怖的问题让秦世瞬间白了脸色，维持过好几日的新爸爸激情也消弭无踪。
但林羽鹿却平静：“是我决定要的，想好了。”
陈敬轩烦躁地用手指敲敲桌子，又抬眸瞪向秦世：“你出去，我和小鹿单独谈。”
尽管不情愿，但实在没有阻挠的理由。
秦世极缓慢地挪出办公室。
等到身边安静，林羽鹿不由微笑：“陈医生，你别吓唬学长啦，上次那么惨我都能挺过来，现在又不是一个人，肯定可以。”
“生孩子就是你一个人在扛，”陈敬轩有些生气，“小鹿，你得过癌，你多么虚弱！”
林羽鹿为难地揪玩着衣袖，几秒后才道：“是呢，而且免不了还有复发的风险……我看学长外公身体特别硬朗，他肯定会活得比我久很多吧……”
陈敬轩依然嫌弃：“祸害遗千年。”
“所以，要是以后我不在了，能多个宝宝陪学长多好呀，”林羽鹿眼神很温柔，“这样他就不会太孤单啦。”
陈敬轩怔愣，瞥向虚掩的房门，最后放弃：“真不明白你爱他什么，算了，想留下这孩子的话，我还是你的主治医生。”
“谢谢！”林羽鹿笑弯琥珀眼，“这次肯定不会赊你医药费的。”
“得意忘形，”陈敬轩侧头，“小心姓秦的过两年就变心。”
林羽鹿依然好脾气：“我相信他。”
陈敬轩摆手：“快走吧，傻话不爱听。最近我都在伦敦，记得定期产检。”
什么叫嘴硬心软，陈医生便是最好注解。
林羽鹿千恩万谢地起身，慢慢走出门去，又瞧向等在走廊的秦世微笑：“我们一起逛逛？难得今天天气好。”
原以为秦世会小题大做地逼他回家躺下，结果却只是有些怔愣地应声，未再多管分毫。
尽管在英国也算日日相伴，但因为专注于学业，能出门约会的机会并不多。
林羽鹿逛街时显得很开心，连手都不让牵，始终在前面走走停停地观察各种商品。
他穿着小羊羔似的毛绒外套，上半身有点圆圆的，衣下的腿却笔直修长，脚步轻盈，莫名地令人格外心软。
秦世跟在后面，不自觉地目光温柔。
“为什么连小孩子都有奢侈品店？真会赚钱。”
林羽鹿忽然抱怨。
他因为电影分红有了点小财产，但依然很抠，买什么都要第一眼看价格。
秦世失笑：“家长的金币最好骗。”
“可是小森的衣服都是我缝的，”林羽鹿不服，“也穿得很舒服。”
话毕恍惚感觉自己像在诉苦，转而放轻声音故意抱怨：“不过他现在臭美了，每天早晨都要研究穿搭，和学长一样。”
秦世轻笑：“废话，我儿子，万人迷的自我修养。”
“呵，”林羽鹿不理他自吹自擂，“有几个人像我这么傻？”
话毕他忽然停步，在香氛扑鼻的展柜前拿起一件小小的白色纱裙，层层叠叠又柔软的布料，坠着闪亮但毫不刺手的星星亮片，后背还有着漂亮的大蝴蝶结，特别可爱。
小鹿呆呆眨眼：“好像洋娃娃的衣服。”
片刻后看过价签又震惊：“要两千欧？诈骗！”
秦世毫不在意：“喜欢就拿着。”
实在心头滴血，但林羽鹿咬了咬牙，还是忍痛买下，同时又给小森挑了双新鞋子，生怕自己显得不够公正。
被剥夺付款资格的秦世只能跟在后面充当苦力。
林羽鹿重新上街，轻哼着五音不全的歌，走到个几乎冻结的喷泉处抬手抛下硬币，双手合十地无声祈祷。
太容易猜出他在祈求什么，肯定是孩子平安无虞，丝毫不替自己考虑。
冷风卷过，秦世站到风来的方向替他挡住，忽开口：“我听见你和陈敬轩讲的话了。”
林羽鹿诧异侧头，鼻尖冻得通红，表情依然纯净。
秦世眼神中涌动着太多情绪，故而显得深邃而沉重：“小鹿，你得好好活着，没有你我一天也过不下去，我宁愿躺到你旁边死了痛快。”
“瞎说什么？”林羽鹿诧异失笑，而后道，“所以有个女儿也挺好，小森以后肯定东奔西跑的管也管不到，但要是有了女儿，你就得时时刻刻保护她，对不对？”
秦世心里难受得够呛，却只说：“我也会时时刻刻保护小森，就像外公对我那样。”
“那就好。”
林羽鹿轻松地勾起嘴角，在寒风中调皮地吹出白气：“晚上吃什么呀？”
“那年你流产，我每天都去医院”秦世轻声说，“可我一次都没敢进病房。”
好久远的回忆，林羽鹿叹息：“我知道，护士偶尔会提起。你是生气我说自己和陈医生在一起？”
“不是，”秦世垂眸对视，“之前治病的时候，我只盼着你能好起来，别的全无所谓，可你渐渐好了，我又开始贪心，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希望那个宝宝安然无恙。”
结果，全是自欺欺人。
林羽鹿不知该回答些什么。
秦世表情悲伤：“我怕我一看见你，就会绷不住情绪，害你更难过。而且我心里也清楚，我不仅留不住宝宝，也留不住你。”
“学长，别总活在过去，”林羽鹿温柔地安慰，“我不想你对我好，是用愧疚反覆折磨内心换来的，我们要向前看，可千万别回头。”
并不是每个人都配拥有斩断记忆的资格。
秦世最终只认真道：“小鹿，谢谢你给我的一切。”
“不客气。”
林羽鹿带点小傲娇地抬起脸，那是他以往从不会做的表情。
“先生，可以买我的饼干吗？”
忽有柔软的童音自身下传来。
林羽鹿瞬间低头，竟瞧见个有着银色长卷发的小姑娘，她皮肤白得像雪，双眸浅蓝如水，竟也是一位白化病患者。
“好呀。”
林羽鹿伸手在她饼干盒里认真挑选。
秦世更大方，拿出大钞吩咐：“都要了，早点回家吧。”
赚到钱的小姑娘很开心，交出盒子的时候忍不住用小手摸摸林羽鹿的面颊：“我们都是月亮上来的。”
话毕她便屁颠颠地带着钱奔向不远处等待的妇人。
“好可爱，”林羽鹿这般感慨，忽怼了走神的学长一下，“别又是在想人家像我们的孩子吧？”
秦世回神：“不像。”
说着他俯身轻吻小鹿薄薄的眼皮：“宝宝会和你有一样的眼睛，无论在哪里我都能立刻认出来。”
林羽鹿不理他甜言蜜语：“最好是，你连小森都认不出。”
学长笑得尴尬。
瞧见不远处有家超市，林羽鹿抬手：“我想吃柚子了，去找找？”
“小鹿。”
秦世忽叫住他。
林羽鹿疑惑回头，竟见学长放下购物袋，从大衣兜里摸出一枚银色的亮圈。
这一年来，秦世已经处心积虑求过许多次婚，有盛大的、浪漫的、温馨的，也有在激情未褪的荒唐时刻。
说不清为什么，林羽鹿觉得不结生活也没差，总是不答应。
秦世多半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还是眼神极度渴求：“小鹿，以后做手术，总该有个替你签字的人吧？永远是我行不行？”
连求婚台词都这么随意，肯定是整天揣着戒指在胡思乱想。
万万没想到，林羽鹿竟然伸出手，虽然白细的手指不禁在寒风中缩了缩，动作却未迟疑：“好啊。”
秦世怔在原处。
华灯初上，柔光映得雪街如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