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辉光映在积雪上,窗明几净。
窗内一道清瘦身影跪坐在地毯边,银发如雪,也微然有光。
……真要离开伦敦的家吗?
温暖的壁炉噼啪作响,忽一簇火星迸出,唤回了林羽鹿的神志。
他微微叹出口气,继续将厚重的书本放入纸箱。
去年拿到电影分红之后,林羽鹿也和许多乍富的穷人一样心生冲动,接连看了几天房,就拉着学长合资买下了这栋古董大宅。
年少时只能暂住于孤儿院的一张铁皮床,长大后也未变得体面多少。
兜兜转转、飘来飘去,终于拥有了这处真正属于他的安全屋,又费尽心力布置成如今的温暖模样,永远敢向前冲的林羽鹿破天荒地生出不舍之情。
无奈已经决定停课生育,着实没理由继续逼迫学长,陪着自己留在异国他乡。
“说过你不准乱动,这些小事我会安排好的。”
刚刚还在开电话会议的秦世忽然出现在门口,二话不说便将他稳稳抱起。
双腿在空中徒然轻蹬,林羽扶住学长的肩膀哭笑不得:“才一个多月,收纳点东西还能累到?”
“十三周前都很危险”秦世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回卧房的大沙发上:“你可以看书写作,吃吃睡睡。”
……当我是猪还是打字机?
林羽鹿欲言又止地不服气。
秦世单膝蹲下,温柔地帮他揉揉小腿:“你答应过全听我的,才几天就反悔?”
对视上那双认真的眼睛,林羽鹿只能选择妥协:“……好吧,千万别把我的书打包丢了。”
秦世依然定定地投来注视:“小鹿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回东港?”
其实东港又能比伦敦熟悉到哪里去呢?
对林羽鹿来说,那座城市唯一的特别标签,就是学长的故乡。
粤语,珠江,牛肉锅,三角梅……所有痕迹都只因秦世的存在才生出意义,否则无论飘到宇宙的哪个角落,小孤儿皆能落地生根。
短暂的沉默让秦世心生误会,他很快表态:“如果想留下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英国处处都不方便,气候也糟糕,不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林羽鹿回神摇头,轻声道出真心话:“这两年让你离开外公特别残忍,在伦敦远程工作也相当麻烦,我都明白……当然可以回东港啦,只是有点舍不得这栋房子。”
没想到拥有房产无数的学长瞬间理解:“因为是你辛苦赚的,还花掉那么多时间打理?”
林羽鹿嗯了声。
秦世轻笑:“回东港会有更好的,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这回林羽鹿不再吭声。
“为什么……你非要把物质分得那么清楚?”秦世的神色几乎无奈,“我也没别的,只是有点钱,连老婆都不要,还能给谁?”
林羽鹿把腿缩回沙发上:“没结婚呢,别乱叫。”
“可你已经答应了,”秦世忍不住追问,“你觉得我还是会离开?离开时还是会把一切付出全部收回?”
日夜相伴,倒不至于默默怀疑枕边人。
所以,问得对啊……因为什么呢?
自尊?不安?
林羽鹿不知如何回答,最后只小声反问:“学长最讨厌别人觊觎你拥有的东西了,现在非要上赶着分享又是何必?”
所以是想用划清界限,来表明你的爱纯粹无求吗?
秦世原本还有些不悦的眼神莫名亮了,而后全不讲道理地扑住他:“那是我年少无知,现在我就想被你占有一切。”
得知怀孕后难免小心翼翼,两人有些天没有亲密接触过了。
混乱相拥,视线交汇,毫无预兆的深吻糊里糊涂地发生。
实在温柔又暧昧。
本来尚有抵抗之意的林羽鹿很快就软下身子,面颊发烫间被亲到心脏乱跳,忍不住声音微颤:“学长……”
医生的警告仍刺在心里,做柳下惠真是要命的折磨。
秦世扶着小鹿的脸,艰难支起身子:“早期不能做,受到刺激会流产的,乖。”
林羽鹿咬住唇边轻轻哼了声,半晌脸色更红:“那你干吗亲我?”
秦世反驳:“是你先亲我的。”
“我没有。”
林羽鹿郁闷地敛起眉头。
这两年过得如胶似漆,让他本就比常人敏感的身体更对情爱食髓知味了起来。
虽然每次都坚持不了多久,但又极容易被勾起欲望,红着脸,湿着眼,被学长折腾成一汪温热轻淌的春水。
此时此刻,难以言明的燥热第无数次带来悸动。
小鹿抬腿踢踢秦世,狗狗眼湿漉漉:“帮帮我。”
宠溺地吻再度发生。
感觉到裤子被解开,林羽鹿忍不住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用力搂着他的脖颈,声音又软又柔:“学长,我要轻轻地那种。”
分明就是故意折腾,秦世忍不住痛咬他的唇,骂道:“你当我是什么?”
林羽鹿微微抬头追着亲他,亲到之后又含糊失笑:“头牌。”
?
秦世气恼,手指故意施力:“谁教你的?”
躺在沙发上的林羽鹿不回答,只是浅笑,粉透的脸像颗水蜜桃。
想咬。
秦世当真低头咬了一口,又换来毫无章法的温软轻吻,果然很甜。
……
略。
*
当然不能做到最后,只是单方面靠手指得到满足的林羽鹿昏昏沉沉。
那雪色光滑的皮肤微有细汗,眼下的面颊也血气弥漫,如被桃花染上了汁液,清香而自有韵味。
秦世想躲开他冷静下来,又忍不住抱紧,连掠过耳骨的吻都带着喘:“小鹿。”
林羽鹿餍足又困倦,勉强应声:“嗯?”
“以后不要再推开我好不好,”秦世趁他心情不错时努力蛊惑,“我人都是你的,我的一切当然也是你的。”
林羽鹿拒绝回答。
秦世压住他,强迫让那可爱的身躯完全被禁锢于身下的逼仄空间内,亲著他的面颊含糊说道:“人生苦短,你要去专心做喜欢的事,其他都交给我。”
琥珀眼勉强睁开,根本看不到别处,只能瞧着学长的帅脸微微挣扎:“好热,走开。”
“那你答应我,”秦世掐住他睡衣下不盈一腰,“当了我老婆,就别再和我算钱,你不是很想体验人生吗?为什么不去体验下挥金如土是什么感觉?”
林羽鹿被这要求逗笑,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下。
秦世稍微放心,躺到旁边安慰:“所以不用难过,到东港也会有你喜欢的房子。”
早就困了的林羽鹿没再有什么反应,枕在他胸前喘息渐缓。
仍在支棱的秦世欲言又止,终没忍心再去打扰,只反握住搭在身上那纤瘦的手,不自觉地轻吻过可爱指尖。
半个月后,在欧洲漂泊了两年的一家三口匆匆返回东港,只为不错过老爷子最重视的春节。
轿车在愈发繁华的城区驶过,窗外人群海海,窗内却安宁无声。
转学归来的林亦森表现得很开朗,频频用他人生中第一部儿童手机给英国的朋友们发照片,嘴里还反覆叨念:“这下就可以重新和小鱼当同桌啦,对不对?”
竟还记得过去的小夥伴,算是有情有义。
秦世稍感满意,答应道:“行吧,帮你安排。”
“真的吗?”小森于副驾驶座上开心回头,“今天给你打十分!”
秦世始终在后排拉着林羽鹿的手,闻言不屑冷哼。
小森忍不住困惑:“为什么小鱼从不接我电话,也不给我回信?”
虽然只见过一面,林羽鹿却对那个在派对上尿裤子的漂亮小孩记忆犹新,他不忍提醒:“也许还没学会呢,见面的时候你可以问问他啊。”
“好!”小森美滋滋,“明天就去上学。”
秦世嘲讽:“人家早放寒假了,你去学校当门卫?”
“你好好说话。”
林羽鹿忍不住轻声斥责。
秦世瞬间老实。
当年的房子当然退租了,可瞧着窗外的路也不是往山顶别墅的方向,林羽鹿终于忍不住疑惑:“我们要去哪?”
“回家”秦世微笑,“等着瞧。”
因学长态度颇为得意,林羽鹿当然猜得到他肯定是布置了新的房子,可当轿车缓缓驶入目的地时,依然对眼前的一切深感震惊
天知道为何繁华的珠江边有如此大片的宅院,花园依然灿烂唯美,而且目之所及总能看到已含苞待放的梨树,特别是纯白别墅前种的那棵,实在熟悉至极。
“你应该不会想回家乡去生活了,”秦世解释,“就把这棵树当成家乡,刚好在卧房和书房都能看到,是不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记忆中的福利院怎会有这么漂亮的房子?
林羽鹿心酸失笑,同时又深感慰藉,轻轻勾起嘴角。
不料小森却着急:“爸!这里怎么没有足球场,你答应过我的!”
?
林羽鹿惊讶,刚想解释没有任何人家里应该有足球场,秦世却指挥:“后院往西走,过墙就是,你自己搭个帐篷住那里,千万别回来。”
小森瞬间兴奋,不等车停稳就急匆匆地跳下去不见了踪影。
林羽鹿很是担心,见院内有不少佣人跟着,方才扶着腰缓慢下车,环顾周身如云海的梨树,喃喃道:“春天应该会很美。”
秦世揉他的短髪:“你喜欢就好,这是送给你的。”
很难不承认:有钱真不错。
林羽鹿犹豫地抬眸望他,一言不发。
“枉费我准备了好几年,这些树真难养,”秦世啧道,“怎么着也该亲亲我吧?”
林羽鹿还是呆站着没动。
秦世安抚:“房子里面还比较空,你按自己喜欢的布置就好,小鹿,伦敦有的这里也会有,我希望东港更像你的家。”
“怎么能说是‘像’呢,”林羽鹿终于开口,摸着手指上那枚钻戒,“你们在哪里,哪里不就是了?”
话毕他忍不住靠到秦世怀里,抱着他轻声说:“学长,果然还是好喜欢你。”
这是最后一次,好在这次……目前看来很值得。
炮竹声声的春节在今年格外温暖而热烈。
往常秦陆定要云集一大家子亲友,让外孙挨个寒暄打点。
这回他却行事低调,只开了小桌晚宴,全程乐乐呵呵,笑得合不拢嘴。
按照东港的习俗,怀孕不足三月是不好公布的,所以大家也只当老爷子因团圆而开心,全程停不下来地称赞林羽鹿和小森,十分会看眼色。
饭后,秦陆又单独叫了这一家三口进书房,挺郑重地命人从保险柜里拿出个玉镯,叹息说:“这是阿世外婆留下的,始终是个念想,就给你当作结婚礼物吧,感谢你为阿世生儿育女,以后可千万要平平安安。”
这话秦世听着别扭:“外公,不是为我——”
“谢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林羽鹿打断他的纠正,轻轻伸出手去。
镯子碧透优雅,被秦陆苍老的手套在他白细的手腕上,粗细刚刚好。
“戴上这东西可就不能干活了,”老爷子笑着叹息,“你吃的苦比谁都多,希望以后阿世能让你享福。”
偶尔听学长提起,外公年轻时脾气暴躁,常和他早逝的外婆闹矛盾,可外婆走了五十多年,老爷子却从未想过再娶,就这么形单影只地过了半个世纪。
林羽鹿一时心酸,低头应声。
幸好小森在旁边童言无忌:“太爷爷,那我结婚时,你送我什么礼物啊?”
“有的是好东西,”秦陆被他逗笑,“等你长大了,可最好能讨到老婆。”
林亦森不屑地哼了声,小脸做出的得意表情像极了学长。
但他转瞬又笑嘻嘻,坐到老人身边撒娇:“不要老婆,等我长大就当宇航员,带太爷爷上太空!”
“嚯,”秦陆乐得不行,“那我这把老骨头可得挺到那一天。”
小森立刻抱住他的胳膊:“太爷爷长命百岁!”
趁着儿子甜言蜜语,林羽鹿不禁偷偷望向秦陆,眼内颇有心酸之色。
完全不懂玉石,但镯子在台灯下映着美丽的柔光,定然不是凡俗之物。
睡前,林羽鹿仍忍不住仔细端详,忽追问:“学长,这个是不是很贵?”
正在用手机联系工作的秦陆嗯了声:“和这房子差不多。”
琥珀眼瞬间被惊到放大,连试图摘下来的动作都有些颤抖。
“带着吧,”秦世扶住他的胳膊,“外公的心意。”
林羽鹿敛眉:“你妈妈那块玉佩,也是他给的吧?”
秦世应声。
“我当时已经还给你了,”林羽鹿小声问,“可是初夜当晚之后,它又戴在我身上了……是你留下来的吗?”
秦世又应声。
“为什么?你明明嫌弃我,还要给我那么贵重的东西,”林羽鹿完全不能理解,“明明是你自己留下的,又怪我偷走……学长,你真的好别扭。”
“我有病,”秦世这般承认,又犹豫地投来目光,“再给你,你还愿意要吗?”
林羽鹿无奈:“还是留给小森吧。”
话毕他又靠在他的肩头:“我今天有点难过。”
秦世不解:“为什么?我外公就是思想陈旧,你别多想。
“不是,以前一直都很怕他,”林羽鹿郁闷,“可晚上我忽然发现,他已经很老了,心里面非常不是滋味,我不该让你陪我去伦敦的。”
“外公不是黏着晚辈的人,”秦世安抚,“我不去他才要打断我的腿。”
林羽鹿强调:“可他超爱你,肯定想常常看到你。”
秦世愣了下,忍不住翻身抱住他:“小鹿,你以前不在意这些的。”
林羽鹿轻声抱怨:“所以都怪你。”
都怪你,把无所顾忌的小怪物推入深渊,又痛哭着把它救回来,让它在这世上生出千丝万缕的羁绊。
很多情绪掺杂于心,复杂而深刻。
林羽鹿侧过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学长,以后东港也是我的家乡。”
就算宇宙苍茫无际,有这座开满三角梅的温暖城市当作原点,就不会迷失去路。
分不清谁主动,亲吻再度于隐秘的角落悄然发生,比起灼烧的情欲,它更具柔软的温情。
依然挂在墙边的那张黑白色的照片里,一心赴死的林羽鹿站在初次告白的奶茶店前笑得灿烂,彷佛这个残酷的世界本该万事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