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九,东港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刚刚复工的民政局人满为患。
林羽鹿和秦世分明一早就来了,可当真领到证出来,却至午饭时间。
红彤彤的小本子捏在手里很不真实。
合照上的眉眼仍旧年轻,他们笑容那般温和,很难让人联想到究竟经历过多么波折的往事。
小森跟在旁边雀跃不已:“爸爸!让我看看!”
林羽鹿无奈递去。
结果小森认真检查过好几遍,竟开始着急:“怎么没有我的名字呀?我是你们的孩子。”
“又不是户口本,你智商是不是测错了?”秦世嗤笑着催促,“上车,去吃饭。”
小森忙拉住林羽鹿:“爸爸陪我坐。”
秦世斜睨一眼,只能默默充当司机。
小朋友是家庭氛围最灵敏的感知剂,虽然儿子未必明白结婚与否的区别,但他明显非常开心,一路都在哼唱不成调的童歌。
林羽鹿浅笑着捏捏小森的脸,正想陪他聊聊国内的功课,手机却开始震个不停。
疑惑拿出,全是祝福。
真没想到从民政局出来那几步路的功夫,学长就迫不及待地发了朋友圈炫耀。
一张喜气洋洋的红底合照一张小森拿着结婚证在地上蹦跶的可爱留影。
附言简单又嘚瑟:嫁给小鹿,我圆满了~
过年闲着没事的亲友迅速露头-
“桑雀:哇(爱心)恭喜,小鹿要幸福哦!”
“陈聿深:(震惊)结婚就不能有冷静期吗?”
“白轻川:(白眼)人家儿女双全的还没说话。”
“秦陆:(微笑)很不错,好好做人。”
“白言礼:(柠檬x3)姓秦的你记住,你的背后空无一人!”
“穆桃:啊啊啊,祝福小鹿!(撒花)为庆祝老板大婚,集团理应多放十天年假!”
林羽鹿读得哭笑不得,抬眸打量过学长开车的背影,回想起他领证时跟念誓词的样子莫名可爱,不由弯弯嘴角,将目光移向窗外的街景。
圆满吗?
这个词美好到显出几分陌生。
琥珀眼在明亮的阳光下微微眯起,总是装满烦思的心脏,倏忽便平静了下来。灵魂被晒得暖洋洋,热腾腾,真像东港已然绽放的花海。
性格定形的成年人,很难轻易被环境改变。
尽管秦世姿态放得很低,但他那种微妙的掌控欲并未消失,依然会自生活的缝隙中悄然露出。
只不过林羽鹿已经不想再过分计较了。
他试着接受家庭开销全由学长负担,却无法忍耐兜里花的钱不属于自己,所以生活稍微安定,还是主动应下些剧本工作,开始认真伏案码字。
领证后的次日,林羽鹿照旧心无旁骛,键盘敲到傍晚,才被冲进书房大哭的小森打断。
“怎么啦?你都是大孩子了,遇事要冷静。”
他颇有些无奈。
小森穿着崭新的校服,急到表情扭曲:“爸说小鱼早就退学了,我没有同桌啦!”
“应该是转学了吧?”林羽鹿抱住他耐心安慰,“人家有自己的生活,不是为你而存在的。”
林亦森非常难过:“可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都不记得跟我说一声……
话不争气的眼泪又潸然掉落:“爸爸,我被小鱼抛弃了吗?”
这问题让林羽鹿哭笑不得,拿过纸巾帮他擦脸:“怎么会呢?要不然我问问老师,要个联系方式,等人家方便的时候带上礼物主动探望?”
“嗯”小森点头,“那要快点哦,现在就问。”
林羽鹿余光察觉出现于门口的学长,便知事情不像孩子想得那么简单,只好又找其他理由敷衍过几句,把儿子支走去收拾新书包。
“那个郑渝是私生子,小时候生病把脑袋烧坏了,去年他妈去世以后,就被郑家赶了出去。”
秦世待到周围无人才道出真相。
有钱人的混乱生活林羽鹿很难理解,他回忆起那位姿态卑微的妇人和大眼睛的小男孩,不由浮现心疼之色:“怎么会这样,孩子去哪了?”
“可能被远房亲戚带着,”秦世淡声提醒,“非亲非故的,不要随便介入因果,小森过几天交到新朋友,就不会继续纠结了。”
“不可能,在英国那么久他都记得,”林羽鹿不悦转身,“你当儿子和你一样。”
秦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摆出正人君子的表情靠近:“那你想怎样?难道还要我去郑家主持正义?他们做食品行业的,八竿子打不着。”
“倒也不是,”林羽鹿无奈抬眸,“你应该找得到吧?我带小森去看看就好。”
没有现实意义的麻烦,秦世向来懒得去管,但自从生活里多出爱人和孩子,所有准确的计算便全被一次又一次的意外搅乱了。
也许难得糊涂才是一生。
他痛快决定:“行,我明天安排。”
“学长你最好了。”
林羽鹿立刻抬头微笑,半真半假地甜甜吹捧。
秦世目光不悦:“只会叫学长吗?是不是应该换个称呼了?”
林羽鹿抬手嘘了声,作势要继续打字。
可秦世不由分说便把他拦腰抱起:“今天工作时间已满,现在是夫妻时间。”
夫什么妻。
被轻轻放到旁边的沙发上,林羽鹿忽拉住学长衬衫逼他低头靠近:“老婆。”
?
林羽鹿弯起嘴角:“你自己说的,嫁给我了。”
秦世也笑,只轻轻吻他。
窗外夕阳映出的梨影摇摇晃晃,好似让他们的白衬衫上也开满了温柔的春花。
*
有双亲心甘情愿地陪伴自己做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小事,当然是天大的幸福。
可仍太稚嫩的林亦森尚难理解这份深情。
去找小夥伴的路上,他显得非常期待,时不时便要举起手中的海豚玩偶仔细检查。
秦世着实无法理解,无比聪明的儿子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一个傻小孩,但他还是耐心地开着豪车兜兜转转,终于在复杂的城中村中寻到了目的地。
“小鱼!”
林亦森率先望见熟悉的身影,立刻解开安全带快步冲了出去。
正蹲在路边戳蚂蚁的小男孩闻声起身,缓慢地眨过大眼睛:“小……”
老天爷。
跟在后面的林羽鹿悄然蹙眉:那孩子身上的冬衣破烂又单薄,这两年完全没长个子似的,明明年纪更大些,却比小森矮了一大截。
他的旧裤子很短,露在外面的脚脖子被冻到细瘦青白,甚至还浮着可疑的红痕……
“小鱼你怎么转学啦?你都不回我的信!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林亦森有点语无伦次。
“没有信呀,”小男孩认真回答,“舅舅说我是傻子,不用念书的。”
林羽鹿小心靠近,蹲下身去撩起他的裤腿,竟见那些红痕比想像中还要严重,有的地方甚至微微溃烂,不由震惊抬头:“是谁打的?”
小男孩摇头:“我不听话……”
“谁说你不听话,你受伤了!”小森更着急,“爸爸,我们快带他去医院!”
不声不响把小朋友带走可不行。
林羽鹿起身左右环顾:“你家大人呢?”
“喂!你们谁啊?”
正着急时,终于有个三大五粗的年轻男子从楼里冲了下来,眉眼很是凶恶。
林羽鹿严肃质问:“你是郑渝什么人?”
“我是他舅舅,”男子不满,“你们谁啊?”
林羽鹿毫不退缩:“他身上的伤哪来的?既然是舅舅怎么不帮他治?这是虐待孩子。”
“真有意思,”男子警惕,“你们是郑家人?非丢这么个累赘给我,还好意思问东问西!”
“我是郑渝同桌的爸爸,”林羽鹿认真劝告,“你应该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
男子立刻把小男孩粗暴拽走:“少多管闲事!”
“小鱼!”林亦森生气了,冲上去就狠狠给他一脚,“你是坏人!你放开他!”
本就没好气的男子顷刻变脸:“诶你这个小崽子——”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不知何时从车里下来的秦世猛地推开他,将小森和林羽鹿挡在身后,明显满眼鄙夷。
顿时矮了一头的男子有点欺软怕硬,但很快又更加气愤:“你们是不是有病!既然不是郑家的,来管我外甥的事干什么?滚啊,不然我报警了!”
“不如我来报吧,”秦世拿出手机,“他爸叫什么?郑泽凯?”
话毕他还真拨通了110,气定神闲地对警察说:“您好,我发现有人暴力虐待儿童。”
*
原本出门时只想为儿子完成心愿,结果却因别人的家事闹到了警察局,简直鸡飞狗跳。
那郑渝的生父在家族中没太高的地位,能见到秦世自然殷切到笑容变形。
他根本无需任何教育,便当着警察的面飞速保证,一定会把儿子接回家治伤,嘴脸着实可恶。
如此这般,只能散场。
归家的路上,车内明显气压很低。
小森非常沮丧:“爸爸,小鱼是好孩子,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他?”
“都是大人的错,”林羽鹿为难地安慰,“那个叔叔已经带他去看伤了。”
小森依然没精神,缩在窗边像朵灰暗的蘑菇。
他虽不是从小锦衣玉食,但得到的爱却始终真诚无瑕,根本不能理解成人的多样性。
“行了,多大点出息,”秦世不耐烦地吩咐,“改天再去看人家,何必愁眉苦脸?”
小森瞧得很明白:“那个叔叔就是怕你,才假装说对他好的,要不然——”
他忽直起身子建议:“爸!你住到小鱼家去吧!”
?
秦世目露狐疑:“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离开?”
小森保证:“我会好好照顾爸爸的。”
“别乱讲话,”林羽鹿叹息,“那是别人的家事,我们是外人,明白吗?”
林亦森重新灰暗地缩起身子:“哦……”
“少给我半死不活的,”秦世扶着方向盘做出保证,“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可以让那孩子陪你上学陪你玩,每天看见就放心了吧?”
“真的吗?”小森立刻帮他使劲捶肩,“爸,我最崇拜你啦!”
臭小子。平日花样百出地冷嘲热讽,说起彩虹屁却毫不走心,真和某人一模一样。
秦世透过后视镜望向林羽鹿:“你也是,开心点。”
人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非要去干涉别人的生活……
那就像学长讲的,等于是介入不属于自己的因果,到最后只会麻烦缠身。
心情过于复杂,林羽鹿始终魂不守舍,直至瞧见秦世悠悠闲闲地爬上床来,才放下手里的教材:“你也不能什么事都顺着小森。”
“又没教他作恶,”秦世不在意,“就当积德。”
林羽鹿完全无法理解:“话虽如此,可你怎么去干涉人家如何养育小孩呢?”
“那个姓郑的在家里什么都不是,”秦世轻松地玩着手机,“我帮他介绍了些海外的资源,让他做出点成绩,他自然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差点忘了学长的手段。
林羽鹿默默点头。
秦世抬眸看他:“只要前提正确,为什么不能顺着小森?何必让他感觉人生辛苦?”
林羽鹿忧心忡忡:“可是溺爱太多,小森会误以为世界是围着他转的。”
“世界不是,”秦世笑笑,“我是。”
欲言又止后,林羽鹿放弃似的躺到旁边:“也好吧,那么小的孩子被毒打,太可怜了。”
秦世哼道:“就知道你不忍心,用不着内耗,让他陪小森吃住就好,反正郑家懒得多管。”
听到这话,林羽鹿不由侧头。
“你把儿子教得很好,他勇敢又善良,”秦世认真反问:“如果我连守护他的美好都做不到,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难过了大半天,林羽鹿终于笑了:“你知道自己很得意啊?”
秦世伸手搂住他:“当然,自从拿到结婚证,讲话都比以前大声了。”
“学长,”林羽鹿有点茫然,“我不喜欢办婚礼,领不领证,真有很大区别吗?”
“有,”秦世毫不犹豫,“我是个俗人。”
温热的大手一直摸着他的小腹,林羽鹿慢慢地覆住他,轻声感慨:“学长,你是个好爸爸。”
秦世笑而不语。
琥珀眼再度瞧他:“你也是个好老公。”
原本还悠哉的秦世微怔,而后激动了,用力抱着他贴向自己:“你叫我什么?”
林羽鹿被吓了一跳:“你轻点!”
秦世顿时梦醒,万分紧张地坐起身检查他的肚子:“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林羽鹿无奈,“我又不是瓷做的。”
秦世似是不信,撩开他的睡衣瞧了瞧,又试图拉下他的裤子。
林羽鹿震惊捂住:“你发什么神经?”
雪一样白皙的小腹依然柔滑平坦,多年前那处粉色的刀口已经很难分辨了。
秦世看得入了迷似的,慢慢俯身吻上去,而后用脸轻柔贴住,莫名哼道:“你可不准走,遇到我这样的爸千载难逢,傻瓜都不会错过。”
……威胁胚胎是什么成分?
原本还觉温情的林羽鹿顿时无语,忍不住轻拍那张自我感觉良好的帅脸:“别胡说了,赶紧睡觉。”
“老婆,”秦世依然伏在他身上,令人难懂的深邃眼眸露出毫不掩饰的热度,“我爱你。”
瞬间脸红的林羽鹿不由推开这家伙。
秦世厚着脸皮缠上去抱紧他:“是不是还有四十八天就可以做|爱了?”
“谁会计算这个,你有病吧?”林羽鹿着急嘱咐,“不要总问陈医生这种恶心问题。”
“可是我好冷,”秦世故意轻咬他的脖颈,“你身体里比较暖和。”
“……变态。”
林羽鹿憋出这两个字,红着脸冷眼威胁:“不注意胎教,干脆就分房睡。”
“那我会冷死”秦世彻底把他禁锢在怀里,用假到不行的可怜声调哀求,“你摸摸我吧老婆。”
说着还故意顶腰。
啊!!!
林羽鹿在心里土拨鼠尖叫一声,艰难转身捂住他的嘴,气到面红耳赤,无声怒瞪。
秦世也目不转睛地瞧他,瞧着瞧着就笑了。
林羽鹿缓慢松手,也浅笑。
那双美丽眼眸映着夜灯,像金色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