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日暖,过度平静的孕期让林羽鹿心生侥幸:或许这次真能顺利无比。
可惜妊娠反应虽迟但到,终于熬至第四个月,好日子还是戛然而止了。
从一开始的偶尔恶心,恶化成每日必吐,再到连荤腥都闻不得半点的崩溃程度,简直要命。
这晚再也无法坚持写作的小鹿奄奄一息,只把冰凉的笔记本当成枕头瘫在沙发边彻底动弹不得。
由于缺乏营养且反胃难受,可怜的巴掌脸半点血色都不剩,长睫毛安静地伏着,仅随虚弱的呼吸微微颤动,让人见之不忍。
秦世心疼至极:“我叫医生来给你打止吐针。”
林羽鹿艰难出声:“不能用药……会影响宝宝的……”
“可这样下去怎么行?”秦世蹙眉,“你一整天都没吃饭了。”
根本睁不开眼的小鹿很抗拒:“吃也会吐,你让我清静会儿……”
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去他一个人,秦世轻声追问:“真没一点想吃的东西?水果?甜品?”
同样担心的小森在旁补充:“就算想吃月亮,我们也给爸爸找来!”
小鱼好奇:“月亮是什么味道的?”
聪明的小森很了解天体知识,但最近被林羽鹿教训过,讲话要在乎别人情绪,故而哄他:“应该是甜甜软软,像年糕一样吧?”
小鱼若有所思。
天真的对话抚慰了林羽鹿的痛苦,他因着儿子的描述而联想到童年记忆,嘴唇微动:“想吃……黏豆包……”
秦世疑惑:“什么东西?”
“豆沙馅的黏豆包,”林羽鹿捂着肚子解释,“小时候,院长每次去市集,都会给我们买回来……”
“知道了,”秦世摸摸他的面颊,直起腰身嘱咐儿子,“看好小鹿,我去做饭。”
林亦森飞快点头,和郑渝捧着茶水端坐在地毯边上,宛若两个小童子。
珠三角的饮食自成一格,秦世对北方食物并不熟悉,离开书房后打开名为“东港小当家”的微信群,面露难色地发出求助。
“鹦鹉偷看。jpg”
“老婆想吃黏豆包,谁会?重重有赏。”
不消两分钟,就有六名主厨发来了六张食谱,各有各的不同。
眼瞧着他们开始给彼此互打问号,秦世头痛,忽灵光一闪想起穆桃。
幸好这姑娘机灵:“哦……是的!福利院冬天常吃,等我问问楼下东北菜馆的大娘!”
秦世直接红包道谢,扭头朝厨房走去。
其实学习烹饪多少算是无心插柳,那时林羽鹿跑去美国打工不回来,他能做得有限,索性跟着之前教自己做便当的厨师继续练习。
比起很多石沉大海的徒劳,备菜、料理、调味……
从这些看似无聊的过程中所获得的进步,最是看得见摸得着。
再也不能做那个连小鹿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大白痴了。
秦世不止一次这样告诫自己。
这晚他综合过各方食谱,又在网上刷完不少视频,躲进厨房折腾了三个小时,终于蒸出还算满意的豆包。
一半糯米一半黄米,在精致的竹屉里被摆成太极图案。
圆滚滚,热腾腾,糯叽叽。
每个上面还点缀了梨花瓣,看起来很是可爱。
配着药膳鸡汤被端去书房时,林羽鹿已经勉强坐起,被两个小孩子簇拥着一起看动画投影打发时间。
闻见甜丝丝的香气,他终于接过小碗品尝起来,浅嚼之后虚弱微笑:“比记忆里更美味。”
虽然这东西不便消化,但总比滴米不进要好。
秦世稍许宽心。
小森和小鱼很给面子,在旁边吹着热气拉着丝,吃得无比香甜。
就连两只猫咪也来凑热闹,轻嗅着手工豆沙舔个不停,偌大的房间内一时间只有食物的温热和动画片欢快的背景音乐。
幸福这种听起来很抽象的东西,早就因家庭的存在而于秦世心中有了具象。
他耐心等待林羽鹿吃完,才舀过鸡汤喂去嘴边。
逐渐恢复精神的小鹿低头处理工作消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长睫毛在略有血色的面颊上投下安宁阴影,让空气都显得温柔。
秦世忽吻他的发丝。
林羽鹿疑惑抬眸。
秦世微笑:“爱你。”
未等林羽鹿回应,小森赶紧坐到旁边撒娇:“我也爱爸爸,我最爱爸爸!”
白日难受到恨不得死掉算了,可现在胃暖暖的,心也随之温暖起来,林羽鹿又觉得活着真好。
他见小鱼呆滞地瞧着他们一家三口,不由伸出手去,难过地摸了摸这孩子的头。
结果小鱼并不沮丧,反而咬着黏豆包露出酒窝:“叔叔,月亮真好吃。”
孕吐一周,暴瘦五斤,就连陈敬轩也没太好的办法,着实熬人。
秦世为此闹心到连公司都懒得去,紧张得寸步不离。
睡前他也像安抚小动物似的,一直把林羽鹿抱在怀里轻拍,好似这样就能让其重新振作。
“没关系,”林羽鹿本人倒想得开,“过阵子就好啦,我有经验。”
每日都要吐上五六次,多一刻都不能忍。
更何况在泰国的那种悲惨经验……还是少重温的好。
秦世认真开口:“我想办法,明天带你去调理。”
林羽鹿应声。
“还有,哪怕这次不行,”秦世艰难提起未来打算,“我们也不要再试了。”
闻言,林羽鹿失笑:“这就吓到了?才哪到哪?”
“不想让你这么难受,”秦世抚摸他的腹部,“你应该开开心心地读书、写剧本,经营好自己的理想,怎么能没完没了地吃苦?”
说到这里,又回想起小鹿说希望多个女儿陪伴自己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轻声叹息:“我会珍惜你给我的一切,但任何存在,都不能代替你。”
卧房因彼此的沉默而陷入安静。
过了很久,林羽鹿才答应:“知道了。”
秦世抱紧他:“我明白,世界上多个亲人对你而言意义非比寻常,就不能把我也当成亲人吗?”
因为躺得很近,林羽鹿能清晰地听到学长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很是笃定。
热烈地爱过,也被残忍地伤害过。
当年的生死挣扎渐行渐远,相濡以沫的生活却日复一日地延长。
他们好像已变成了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的大人,就连想要怀疑都定位不到对象。
“我有说过学长不是亲人吗?”
林羽鹿最终这样反问。
温柔的吻随之而来。
忍不住轻咬过学长的唇,林羽鹿浅笑:“这么喜欢当我哥哥?”
秦世抬手捏他的脸,垂眸要求:“嗯,多叫几声听听。”
林羽鹿轻躲:“才不满足你的变态思想。”
“难道不是吗?”秦世追问他,“一开始没有把我当成哥哥吗?”
微妙地沉默,林羽鹿移开眼神:“你竟然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这个问题秦世的确是没想过,毕竟他并不觉得大学时的自己值得被那样珍视。
“在刚认识你半个小时的时候,”林羽鹿小声说,“你带我参观电影节,对每部电影和原著都如数家珍,你会讲动听的英语和法语,会背诵兰波的情诗,我就忍不住喜欢你了。”
话虽如此,但在秦世的记忆里,那只不过是自己看到可爱的小师弟,随随便便孔雀开屏罢了。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时刻。
“我知道自己很没见识,”林羽鹿叹息,“但那个时候,我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又有内涵,以为只要努力读书留在香港工作,就有机会和学长在一起呢。”
说到这里,他不禁躺平朝着天花板浅笑:“有时候真怀疑自己脑袋缺根弦,其实直到去了清迈,稍微长大些,才后知后觉明白天华集团究竟意味着什么。”
秦世当然对小鹿的心情好奇,但直至今日,他仍旧无法平静地聆听残酷往事。
林羽鹿侧头无奈相视:“要是早知道,可能就没胆量做那些傻事了。其实我离开香港时,兜里只有不到一万港币,难怪从前学长总说我是傻子。”
对不起,我不配。可我又贪心,害怕你把这份感情转移给配的人。
秦世很明白自己的劣根性,深重歉意说得太多,竟变得越发难以启齿。所以尽管他几度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只能用很痛苦的眼神安静回视。
“没什么的,本来就是我非要坚持,”林羽鹿笑了下,重新伸手拥抱,“再说学长哥哥现在男德修得很不错,将功补过。”
若世上真有将功补过的交易就好了。可惜功没有价格,过也没有价格。
秦世吻住他的额头,终于低声开口:“小鹿,我是不是太幸运了些,上辈子究竟做过多少好事,这辈子才能如此侥幸?”
“你刚知道啊,”林羽鹿困倦叹息,贴近他道:“赶紧让我沾沾欧气吧,真不想再吐了……”
他精疲力尽,几乎一秒入睡。
可秦世已被勾起回忆,又不自觉地沦陷到扑朔迷离的往事中,变得彻夜难眠。
*
准确的营养素补充,全新的孕期食谱,神秘的中医调理……
为了止吐大计,秦世着实费尽心机。
这日他又经朋友介绍,约到极受欢迎的明星教练,带小鹿到健身会所上孕期瑜伽。
也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整套舒展过后,稍微出了些薄汗,林羽鹿还真感觉不堪重负的身体轻松了许多。
他简单冲过澡,坐着等秦世去买果汁的功夫,无声偷看玻璃后的健身房。
实话实说,这里的教练全像健美男模,雕塑般的肌肉瞧起来真养眼。
—u—……
肯定是肚子里的宝宝爱看,才会觉得心情美妙吧?
正走神时,忽有道阴冷的视线投来,逼得他茫然回视过去。
不远处正站着一位面容姣好、但眉眼森凉的青年。
林羽鹿记忆力还算不错,愣过几秒便想起对方的名字:安慕。
以前也是天华力捧的顶流偶像,却因违背合约搞出绯闻而被冷藏,听说沉寂两年重新出道了,但资源已逝,接触剧本连男三男四都很难演到。
令人唏嘘。
“原来无论怎么努力,都比不上舍得下脸来抱大腿。”
安慕竟然这样开口。
林羽鹿微怔,摸着运动包不知如何回答。
安慕似乎怀有极大的恨意:“但你至于因为那点小事,就毁我前途至今吗?难道我没有试着跟你做朋友?”
???
林羽鹿越发感觉莫名其妙。
幸好没等那家伙靠近,便有不知从何出现的保镖拦在中间:“抱歉,请不要靠近林先生。”
虽然日日都陪在秦世身边,但林羽鹿当真从不掺和娱乐圈的事情,他警惕地缓慢起身,试图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知安慕却着急:“我给你道歉行吗?我已经三十岁了,再也耽搁不起了。”
幸好这时秦世已拎着饮品匆匆而归。
想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林羽鹿立刻凑近,拿出毕生演技拉住学长的手,茫然看向安慕:“他是谁?”
秦世蹙眉。
安慕努力恢复正常表情:“秦总。”
“谁也不是。”
秦世只这样回答,便扶着林羽走出门去。
春意盎然,步行街边粉花如云。
瞧着小鹿喝掉些果汁,秦世才解释:“那年就是他用你和陈敬轩的照片敲诈我。”
林羽鹿颔首,毕竟不是计较的性格,已经不在意元宵节时学长朝自己发脾气的旧事了。
“那样对待你是我的问题,不能赖在别人身上,”秦世认真表态,而后又道,“不过我还是断了他的生路,这是外公教我的。”
林羽鹿多少能理解:“否则以后就有无数人敢敲诈你?”
秦世苦笑,慢步跟在他身边:“你不觉得名利场这三个字,本身就很可怕吗?人这一生所求无非名利权情,它一下就占了两个。”
围绕在学长身边的那些浮华和欲望,实在很像无底的漩涡。
林羽鹿失神。
“别再来这上课了,”秦世转而安排,“我换个教练去家里陪你,省得又被他骚扰。”
这话让林羽鹿不禁感慨:“学长要是在《甄嬛传》里,肯定能活到最后一集。”
秦世失笑:“自从那年被曾家搞到差点惹了官司,我就决心再也不能大意了,因为要付出代价的不止我自己。”
“那年你外公对我说,我也得成为能帮得到学长的人,”林羽鹿有些为难,“但好像直到今年也没什么长进。”
“他就是老古董,觉得我的事最重要,”秦世反问,“谁说你的世界就一定比我的小?百年之后,你的作品还能被人看见,我哪比得了?”
琥珀眼眨了眨,随后泛起笑意:“今天学长也很会说话嘛。”
秦世挑眉。
林羽鹿缓慢停步,拉住他的衣袖,踮脚仰头轻轻亲吻。
阳光透过树影,撒下斑驳而温暖的光。
因林羽鹿不喜张扬,两人甚少在大庭广众如此亲密。
见学长怔愣,小鹿的笑意更明显:“不过关于学长的一切我都可以学,就像你若早告诉我安慕的事,我今天就知道怎么怼走他了。”
成为夫妻或亲人的过程,好似被阳光缓慢晒干阴湿。
谁也说不清从哪一刻起,五味杂陈的生活里,就只剩下暖洋洋的味道了。
秦世不禁勾了下他的下巴:“好啊,如果你不怕别人叫你秦夫人,就陪我闯荡江湖。”
林羽鹿轻哼:“没准以后你才是林编剧的家属呢。”
“那肯定是。”
秦世伸手抱他,忍不住低头深吻,恨不得明天全世界的头版头条都是自己和小鹿老婆当街秀恩爱。
可缠绵不足两秒,便被林羽鹿惊慌推搡。
?
秦世委屈:“又怎么了,刚才可是你先亲——”
他话没说完,大手就被拽到小腹上。
林羽鹿睁圆狗狗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它在动呢。”
自觉得这辈子什么都见识过的秦世,还是瞬间被薄衣下的奇妙交互震撼到了。
他也忍不住笑,又手足无措:“这是怎么了?你难受吗?”
林羽鹿摇摇头,认真地感受着揣测:“陈医生说,这种好几个方向的动……可能是宝宝在伸懒腰?”
一个被他们创造出来的小生命……在伸懒腰?
从未有过的触觉,让秦世对成为父亲这件事生出激动的实感。
他很幸福,又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小森诞生的全部,故而无比痛苦,竟然不自觉地红了眼圈。
“至于吗?”林羽鹿诧异地捧住学长的俊脸,而后猜到答案:“想起儿子了?”
秦世不吭声。
“小森说放学要带同学们一起踢球呢,你答应过当裁判的。”
林羽鹿轻轻推他前进。
“走啦,哭包哥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