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整整三日,林羽鹿都是躺在ICU里度过的,待他再被护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瘦成了单薄的纸片,陷在被子中毫无生机。
饱受惊忧的秦世根本没怎么睡过,原本神采自若的眸子里满是血丝。
守着护士把小鹿移到病床上,他立刻紧张地握住他的手:“小鹿,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琥珀眼缓慢张开:“嗯……”
那声音虚弱至极,让秦世瞬间心酸到说不出话。
刀口未愈,林羽鹿每呼吸一次都很痛,却艰难出声询问:“宝宝呢?”
“还在保温箱里,陈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秦世解释得有点慌乱,“她四斤二两,该有的全有,每天都在睡觉。”
四斤,好小啊……肯定是没吸收到什么营养吧?
林羽鹿无声地流露出愧疚之色。
“我会照顾梨梨的,”秦世轻触他的面颊“你顾好自己,什么都别想。”
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的林羽鹿慢慢阖眼。
这次手术中的大出血差点要了他的命,明明每天都在用最贵的针剂吊着,却仍这么半死不活。
望着那清秀的侧颜,秦世不由想起领到最佳新人编剧奖的小鹿,又想起获得全额奖学金的小鹿……只觉他近两年的意气风发与生动可爱,彷佛随时都要化作泡影,心里便刀搅动似的痛。
过来查房的陈敬轩看到这幕,不由冷笑:“表演型人格吗?让开。”
话毕便拿出听诊器上前,开始认真记录各项仪器数据。
被挤到一边的秦世小心确认:“梨梨状况怎么样?我还有什么能做的?”
“目前看仍有些呼吸困难,短时间离不开保温箱,”陈敬轩蹙眉,“照顾你老婆啊,不然呢?你活着还有其他用?”
相识多年,秦世已对他的冷嘲热讽再无感觉,只厚着脸皮继续追问注意事项。
陈敬轩耐着性子回答完,略显恼火:“真不知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世界。”
秦世悻悻地回答:“多谢救命之恩,我会珍惜小鹿和孩子的。”
这次手术状况惨烈,比多年前有过之无不及。
“说得轻松,”陈敬轩表情冷淡,“要是以后再欺负人家,真就连狗都不如。”
话毕他便极不爽地摔门而去。
睡梦中的林羽鹿彷佛听到声响,不安轻咳,多半是连带着伤口疼痛,小脸拧巴成一团。
秦世瞬间冲回床边:“你怎么样?”
可惜林羽鹿全听不到,又渐渐没了声响。
*
专门安置早产幼儿的NICU内没有别的小病患,可怜的梨梨被放在最边缘的保温箱内,通红细瘦的身体插满管子,看起来可怜至极。
秦世当然没接触过刚出生的婴儿,他所见过的都是那些足以拍摄广告的可爱宝宝,而今瞧着自己仅诞生不到一周的女儿,心情格外难言。
“爸,妹妹会好吗?”
小森趴在玻璃窗边忧心忡忡。
现在连陈敬轩都不敢保证结果,秦世自然没有准确答案,但他还是努力故作淡定:“会,以后你要努力当个好哥哥。”
林亦森立刻拍拍小胸脯:“我负责保护梨梨!”
秦世俯身把他抱起,因着怀里稚嫩的温暖,而再度被唤醒了身为人父的力量。
从前小鹿总说,最难的日子是靠小森撑过来的。
当时秦世不完全明白,现在终于懂了。
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无往不利,原来都是妄念。决定他到底是谁的前提,从来不是浮在红尘上的虚华金粉,而是一个又一个身份。
外孙、丈夫、父亲,爱人者与被爱者。
除此之外,皆为泡影。
秦世少见地吻了下儿子的短发,喃喃道:“梨梨会好的,一切都会好。”
小森郁闷地靠在他的肩膀边,依然愁眉苦脸:“再也不要让爸爸生宝宝了好不好……他总在为我们吃苦,已经够啦,以后我们应该让他幸福。”
连个八岁孩童都要更有觉悟。
秦世并没有回答得很大声,语气却格外坚定:“当然。”
*
虽然脱离了重症监护转危为安,但疗伤和调养之路依然漫长。
月子期间,秦世始终没有离开医院,只要林羽鹿清醒时,便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以至于亲友口中的渣男,倒成了被护士们称赞欣赏的绝世好老公。
真是风水轮流转。
每天清晨都是清创换药时间。
陈敬轩医术相当高明,已尽可能减少损伤,但九厘米的刀口横在那雪白脆弱的小腹上,红惨惨地凹陷进去,仍旧触目惊心。
护士利落操作时,秦世在旁边瞧得面无血色。
倒是微微低烧的林羽鹿从容,待到病房逐渐安静,才淡笑:“很丑吧?”
“别说这种话,你是最美丽的。”
秦世熟练地升起病房,把保温桶内的燕窝拿出来准备喂他。
林羽鹿摇头:“不饿,我想再睡一下。”
“是家里的梨子熬的,”秦世叹息,“结太多了,送都送不出去。”
虽然的确是没有胃口,但提起温馨的日常,林羽鹿还是强打精神喝了起来。
秦世稍微舒心,浅聊正事:“这几天我把你计算机里的稿件整理过,导演那边有些疑问,我也都沟通记下了,你有空看看。”
林羽鹿没想到他会做这些琐碎工作,不由抬眸微笑:“怎么,担心会成为遗作——”
晦气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勺燕窝塞了回去。
“只是想帮帮你,”秦世苦笑,“反正我也睡不着。”
这性命攸关的几日,两人都已肉眼可见地变得憔悴。
林羽鹿忍不住伸手摸摸学长的脸:“胆小鬼,癌症都熬下来了,这次肯定也可以。”
他无需解释自己有多坚强,事实足以证明一切。
秦世认真抬眸:“以后我给你当助理吧。”
?
林羽鹿微怔。
秦世解释:“你有天分,写作或做学问都可以,从前觉得你待人进退有度,混圈子没问题,但如今想来,不该让你把精力浪费在那些事情上。”
这话让林羽鹿失笑:“没关系,哪有只出世不入世的人?”
“你就应该是,”秦世坚持,“我不会利用资源为你作弊,也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但我依然可以帮到你,怎么,不信我能做好助理?”
林羽鹿摇头:“感觉有点倒反天罡了。”
“没有,”秦世勾起嘴角,“这是我们家的正确排序。”
结婚之后的关系当然亲密无间,但林羽鹿从未想过就连工作也要和学长捆绑在一起,这里面当然有爱,也有占有欲,或是藏在学长心底无尽的忏悔之情……
但都没有太大关系了,不必分得很清楚,才能活得更轻松。
他最终只问:“如果你做得不好,我可以开除你吗?”
秦世似松下口气:“不离婚怎么都行。”
*
虚弱的梨梨在保温箱里待了足足二十天,才被秦世小心翼翼地抱进病房。
她比正常婴儿轻很多,被裹在襁褓里,真是小小的一个。
受完天大的罪,终于看到女儿的林羽鹿比想像中更激动,他立刻半爬起来接过孩子,开心到身体微微发颤。
好瘦小,好柔弱。
皮肤是异样的白皙,但头发是乌黑的,眼眉也是。
像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原本在浅睡的梨梨逐渐睁眼,又大又圆的眼睛像卡通片里的小公主,简直和林羽鹿的眼型别无二致。
真可爱……
毫无意识的眼泪瞬间滑落小鹿的面颊,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摸向梨梨的小手,竟被软软地握住了。
林羽鹿开心抬头,却见秦世正举着手机偷拍,不由敛眉:“干什么?不要乱发朋友圈。”
“留念不行吗?”秦世反问后轻笑承认,“已经发过了,现在拥有二十来个备选女婿。”
林羽鹿欲言又止,又重新望向泛着奶香味的梨梨,笑意幸福难掩。
*
如果林亦森完完全全是秦世的翻版,那梨梨更像两人的结合。
皮肤似小鹿般雪白,眼睛如小鹿般可爱,但翘挺的鼻梁和带笑的优美嘴形分明像秦世更多,等到满月时稍长开些,已是活脱脱的美人胚了。
允许探视的当日,医院来了很多亲友,大家通通围在摇篮边兴奋参观,秦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直抱着小孙女不肯撒手。
就连向来对孩子不感兴趣的陈聿深都发问:“梨梨缺干爸吗?嫁妆我包了。”
已经混至人生巅峰的秦世得意到如孔雀开屏,跷着腿坐在沙发上冷哼:“想得美,你排十名开外,还是竞争上岗吧。”
靠在床边的林羽鹿无奈叹息,忽察觉到小森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还相当郁闷,不由心疼地朝他伸手,生怕儿子感觉自己被冷落。
谁知林亦森眉头一皱,根本没往床边跑,而是着急地挤入人群大喊:“让我抱一抱,这是我的妹妹!我要抱!”
秦陆架不住他闹,极小心地叮嘱:“千万不能摔了。”
小森紧张接过,动也不敢动。
结果梨梨却是不怕,她本来还在眨着大眼睛茫然四顾,一靠近哥哥,竟然露出小小的梨涡,比花园里的梨子还甜。
穆桃很羡慕:“她最喜欢你呢,小森。”
已经乐开花的小森面颊泛红,再也收不住嘴角:“嘿嘿。”
林羽鹿悄然松了口气,对视上秦世的眼神,也朝他粲然一笑。
*
欢乐过后,病房终于恢复安宁。
待到秦世看着护工们消毒扫完毕,才发现林羽鹿已和两个孩子挤在病床上睡着了。
梨梨被放在个粉蓝色的小篮子里,无忧无虑地躺在他们中间,奶嘴咬得香甜。
忍不住把这幕拍下,秦世终于对自己常被羡慕的幸运有了再明确不过的认知,他分明做错那么多事情,却得小鹿垂青,依然获得了天大的幸福……
的确可恶到想要自我惩罚。
这个月的心情七上八下,秦世常对佛祖祈祷,只要小鹿和梨梨平安,这辈子真就别无所求了。
不料还是小看了内心的贪婪。
此刻的他恍惚生出无尽的欲望,想为他们三个做很多很多事,想让这一刻的美好永远地继续下去……
所以老天,再多给些时间行不行?
用最轻的力量抚摸过那熟悉的银色发丝,秦世俯身吻住林羽鹿的面颊。
窗外夏蝉长鸣,阳光正暖,又是值得好好荒废的漫长一天。
*
五个月后的傍晚,伦敦雪融,寂静的街区沐浴着夕阳橙红的暖光,忽被匆匆驶来的轿车扰了安宁。
车子停在亮着星星灯的院落外。
林亦森率先跳了下来,兴奋地呼唤朋友:“小鱼快来,我带你参观我的秘密阁楼!”
仍旧迟钝的小鱼缓慢落地,很快就被他拽着冲进了院内。
而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扶着老婆的秦世就稳重了许多,他有条不紊地让迎上来的女佣将孩子放入推车中,而后才握紧林羽鹿的手:“小心路滑。”
精心休养了小半年,林羽鹿气色有了明显好转,他穿着厚实的大衣,被羊绒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明亮的琥珀眼,好奇地打量周围。
“行李三天前就邮到了,房间也都清理完毕,”秦世追问,“晚餐想吃什么?”
小鹿无奈:“学长,你好像个管家。”
秦世扶着他边走边得意:“难道不是很靠得住的一家之主?”
林羽鹿斜视:“……勉强算是贤内助吧。”
秦世并不生气:“听起来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那晚上有奖励吗?”
懒得再理这类无耻要求,林羽鹿安静进门,发现房子好似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
不要说装潢和家具,就连装饰品,甚至鲜花都与离开时一模一样……
看来真是费了心。
他回神叹息:“学长,我肯定能在一年内修完课程的,其实你不必大肆折腾。”
“陪伴你全是享受,答应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的,”秦世这般答完,又反问,“拿到本科毕业证就满足了吗?你可以读研,读博,当大学老师,只要你想,就能实现。”
林羽鹿缓慢眨眼。
他不至于天真到相信可以心想事成,但身边有了这个男人,荒诞的梦又很容易变为现实。
这也算是苦尽甘来?
其实大家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喜欢学长,更不理解为何被他碾碎自尊,仍旧敢去重温旧梦。
很难解释,但如人饮水。
因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林羽鹿稍微参观了一番,便脱去外套坐入沙发休息。
热茶和热毛巾很快被女佣奉上。
现在秦世颇有耐心应对一切琐事,俯身脱下林羽鹿的短靴,帮他按摩疲倦的小腿。
力道恰到好处。
小鹿没有客套,也没多瞧,只垂眸挨个处理好手机里的消息,而后才问:“学长,你三十岁啦,以前想过要这样过一生吗?”
修美的眸子愣了片刻:“没有,我之前打算三十岁那天,在地球上找个真正的无人区,看着天上的星星,喝到烂醉如泥。”
林羽鹿又问:“那现在,比你想像中好吗?”
“废话,”秦世没有犹豫,笑得温柔,“小鹿的眼睛比星星好看。”
林羽鹿抿住嘴角。
秦世挑眉:“那你呢?”
“其实小时候不曾想过太遥远的未来,”林羽鹿露出陷入回忆的神色,“我这样的人,过好眼前的生活不容易。很久以前,总是被困在自卑的阴影里,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好……后来托了尹老师的福,去美国找到事业,才算走到了光明下。”
秦世认真思忖,又看他:“现在呢?”
林羽鹿倾身亲了他一下,暖暖浅浅。
“别敷衍我。”
秦世很希望得到答案。
“佛祖拈花,意不能言,”林羽鹿轻柔地捧住他的脸,“现在的我啊,就活在那朵花中。”
<梨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