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鹿不会讲粤语,能在香港找到一份工不容易。
说起来,摇奶茶的兼职还是学长介绍的,店铺环境舒适,客人却不多,每天都能抽空看书。
小鹿对此倍感珍惜,从不迟到早退。
这日亦然。
好不容易自别墅及时赶到,他熟练地将卫生打扫一遍,便开始制作寥寥无几的外卖单。
正忙着,兜里的手机震了又震。
是律师姐姐。
“在校方的配合下查到了机房的监控与记录,温简寒曾擅自登录过你的账号,并拷贝走剧本文件,这事小菜一碟,可以想想需要什么补偿了。”
极简单的话语,却带来了豁然开朗的光明。
林羽鹿简直不敢相信,忍不住揉揉眼睛,读了又读,唇角的笑意缓慢浮现。
之前他自己分明也去求过老师和辅导员,甚至想过要报警的,结果四处碰壁,走投无路,换人家这么快就解决了,真是好厉害的律师啊!
压抑不住的开心让小鹿连动作都变得轻盈起来,转身切切水果,哼起不成调的歌。
谁知刚把奶茶做好,又有不速之客拜访。
是抄袭事件的“受害者”温简寒学长。
他在戏剧专业也算红人,林羽鹿此前对其颇为尊敬,没想到会遭背刺一刀,见面真如鲠在喉。
“干什么?”
少年憋出虚张声势的淡定。
温简寒面色惨淡,甚至有几分惶恐:“小鹿,那件事我们能私下和解吗?”
林羽鹿偷看了眼店长,把他引到外面。
温简寒追着恳求:“我会撤销举报的,也会给你补偿,请你相信我。”
他大早晨还在嘴硬,现在被那位律师姐姐拿捏住又立刻改口,真能见风使舵啊。
已经安下心的林羽鹿非常坚决:“不需要撤销,不存在的罪名本来就该靠事实昭雪,现在大家都在议论我抄袭,我为什么要和你私了?”
这小孤儿一夜之间竟如此硬气……
温简寒拉下脸来哀求:“我马上就要毕业了,现在搞出这种事,会影响我留学的。”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林羽鹿反问后轻声表态,“作品是我的心血,我有责任保护它,所以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也会要求你当众道歉。”
说完他便拍拍围裙:“得干活去了,拜拜。”
瞧着前几日还灰头土脸的学弟如此嚣张,温简寒气到表情扭曲,站在原地愤愤地琢磨过几秒,方才甩手快步消失。
呼……
躲入屋内的林羽鹿悄然松弛。
他并非软弱的性格,可几乎为零的安全感从不允许其锋芒毕露。
今日敢“顶撞”前辈,也算是破天荒的奇迹了。
要不要和学长说一声呢?毕竟连律师姐姐都是他请来的。
林羽鹿想了想,低头将前因后果发给秦世。
永远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学长竟然秒回。
“鹦鹉摇红酒杯。jpg”
“虽然小鹿又白又甜,但不傻。”
“用不着理他,交给律师撕扯,这种下三滥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才能避免更多人受害。”
琥珀眼闪了下,害羞地发过去一个“小鹿捧心”的表情包。
谁知秦世却没讲轻浮的话,只要求:“以后遇到困难也第一时间和我说,好吗?”
奇异的感觉又出现了,真的好不适应这样成熟稳重的学长。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变化如此之大呢?
完全想不明白的林羽鹿叹了口气,装好手机便继续干起活来。
*
寒假已至,往昔热闹的校园变得空空荡荡,难免显出几分寂寥之色。
好在林羽鹿早习惯独来独往。
今日心里最沉重的两件坏事烟消云散,他甚至有几分开心,忍痛买下惦记许久的新书,打算回到宿舍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这边本科住宿全是两人间。
林羽鹿已经换过好几位舍友了,每个都看他不太顺眼,最过分时甚至会故意泼湿床铺,害他无法睡觉,否则之前也不至于住去学长的公寓。
假期时谁都不在,真不错。
谁知轻推开屋门,小鹿还没来得及进入,便被里面的身影吓了一跳,吃惊道:“学长?”
正悠闲坐在椅子上的秦世微笑:“嗨。”
林羽鹿缓慢回神:“谁让你进来的?”
“我的宿舍,我想进就进,”秦世理所当然地回答完,又环顾四周,“像个火车包厢。”
林羽鹿警惕上前:“学长是研究生了,怎么会申请到这里,我舍友呢?”
秦世轻哼:“你的舍友就是我。”
完全被搞晕的林羽鹿很不安:“你到底想干什么?不要恶作剧。
秦世一脸认真:“体验校园生活啊。”
话毕他敲了敲桌上的入住手续,看起来的确正规齐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全没办法,林羽鹿无语瞥他:“随便你。”
*
小小的空间里忽多出个一米九大高个,还是自己喜欢的人,实在很难忽略。
尽管小鹿想要专注于读书,眼睛却总忍不住朝学长身上偷看。
仍旧搞不清他的目的。
不过看样子,秦世是真打算住在这里,陆陆续续从箱子里拿出不少衣物和生活用品。
过程实在笨手笨脚,估计从来没独立生活过?
眼见学长第四次套被罩失败,林羽鹿忍不住浅笑出声。
秦世立刻瞧他:“就不知道帮帮我?团结友爱都学到哪去了?”
……谁要跟你团结友爱?
林羽鹿无奈起身,耐下性子教学:“从这里塞进去,你抓住别动。”
三下五除二,云朵似的被子就成功覆在了单人床上,摸起来好治愈。
秦世满意靠近:“走,请你吃晚饭。”
林羽鹿摇头:“我买了面包。”
就打算给儿子也吃面包吗?
秦世差点把话脱口而出,随即拉住他的手腕:“不管,我饿了。”
察觉到小鹿要挣扎,他又道:“听话,我可以教教你怎么赚钱,难道你不想赚律师费吗?”
这对穷到叮当响的小鹿很有吸引力,可他同时担心:“我可不做违法的事……也不接受施舍。”
秦世不满:“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鹿委屈:“经常骗。”
“我以外公的人格保证,这次肯定是真的。”
犹豫半晌,只好祭出孝子身份。
知道学长很在乎唯一的亲人,绝不会拿来胡言,林羽鹿这才勉强点头,被他强拉出门。
*
高档酒楼的雅间桌上,摆满了低调奢华又养生的菜色,感觉像是四十岁的人才要吃的东西。
小鹿举着筷子欲言又止。
秦世很殷勤地给他盛好药膳汤,接着夹起葱烧海参:“你太瘦了,该补补身体。”
纯黑克苏鲁虫子似的食材实在惊悚,瞬间把林羽鹿吓到推开盘子,为难地再次发问:“学长,你有什么目的直说就行,别做奇怪的事好吗?”
小学弟很聪明,确实喜欢刨根问底,不能随意忽悠。
秦世逐渐意识到这点,做出认真的神情解释:“那天你骂我,我是真的很生气,所以才跑去美国,可外公知道后批评了我很久,骂我仗着被喜欢就沾沾自喜,非要做那些毫无意义的蠢事伤害你,我知道他说的都对,以后肯定改。”
听到这番话,林羽鹿垂眸小声:“如果学长真这么想,我就原谅你啦。”
……如此轻而易举,轻易到秦世心脏生疼。
林羽鹿又直说:“可我还是觉得学长好奇怪,总担心你下一秒又要戏弄我……所以别的要求,还是别再提了吧。”
秦世瞬间微笑:“我会好好表现,等你相信我的时候再提也不迟。”
一个开口便是冷嘲热讽的人,竟然恢复到最初相识的彬彬有礼了吗……
林羽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眸,确认里面的确没有戏谑,终于小声开口:“我不喜欢吃这些,学长你慢慢吃吧,不用操心我。”
“那怎么行?你太瘦了,”秦世蹙眉,“没有抵抗力会生病的。”
林羽鹿不以为然:“我从来不生病,身体好着呐。”
心内五味杂陈,秦世努力显得正常:“那你喜欢什么,这里都可以点,不然我也安不下心来吃饭。”
努力思考过一番,林羽鹿不好意思道:“以前你请我吃的披萨挺不错的。”
*
有钱人的世界里没有太多规则。
不到半个小时,百年粤菜老店的盘子里,便出现了极正宗的意大利披萨和番茄通心粉。
刚刚成年的林羽鹿口味真的挺像小朋友,动作慢腾腾,吃得很满足。
飘满食物的房间内一时安然无话。
舒心地填饱肚子后,秦世又让服务员泡起普洱茶来,悠悠闲闲地品尝起来。
林羽鹿忍不住好奇:“学长,你什么时候有老大爷爱好了?”
这习惯的确是步入社会后才养成的,毕竟谈生意的时候总得有点事做才行。
听到质疑,秦世僵硬地放下茶杯,挑眉问:“你有多少钱?”
?
林羽鹿咬着可乐杯子呆滞。
秦世伸手:“让我瞧瞧,不然怎么教你赚?”
人穷到一定程度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林羽鹿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心虚地递过去。
破旧的显示屏上只显示着一万出头的数字,都是他努力打工一分一分攒下的财富。
本以为秦世会说些嘲弄的话,但并没有,他只是问过密码,然后直接把钱转走了。
!!!
可怜小鹿急到差点热泪盈眶。
“你开户比较麻烦”秦世淡定说道,“我帮你炒股,每天发你涨幅,放心。”
这种高风险的投资方式林羽鹿完全不接受,委屈地把手机抢回来:“你还给我。”
秦世置若罔闻,片刻后又瞪他:“小白痴,天上掉的钱都不想要?”
林羽鹿还想说些反驳之词,却被他一把拽起,在“十万个为什么”般的追问中被带出了餐厅。
*
时间明明已经很晚了,可已经停止营业的高端商场内,精致的眼镜店却仍灯火通明。
笑容满面的店员帮小鹿验过度数,又开始热情地推荐款式,普通话标准到像播音员。
从小眼睛就看不太清,但也没人会想起带他配眼镜,日子久了,也便习惯了模糊的世界。
而今夜终于透过测试镜片看清周围的一切,难免带来些陌生的惊喜。
店员展露完美笑容:“弟弟脸小,很适合这种秀气的款式,多可爱呀。”
那艺术品般的细黑框半点重量都没有,带上后是真的轻松又自在。
可惜世上的好东西全是有价之物。
林羽鹿心虚:“要多少钱……”
察觉到秦世的目光,店员故意少讲两个零:“一百二十八。”
林羽鹿不舍得,“算了,我也才两百度而已。”
秦世眯起眼睛。
店员机智劝说:“可秦先生商场积分今天就会过期,刚好可以兑换这副眼镜,不用掉多可惜。”
听起来不太可信,但转眼间秦世还真打开商场的APP,被她扣掉了分数。
林羽鹿将信将疑地答应:“那好吧。”
店员开心到像中了奖一样:“现在就为您制作,请稍等片刻。”
目送她快乐离去,林羽鹿又望向秦世,语气无比真诚:“学长,谢谢你关心我。”
秦世反问:“是该这么道谢吗?”
林羽鹿后退两步。
秦世警惕:“你再鞠个躬试试看!”
谁知林羽鹿只是微笑着眨眨琥珀眼,重新戴上丑丑的验光镜片:“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从前不觉得,可而今再看,小鹿分明就稚气未脱,他到底要怎么生下一个孩子……
压抑住复杂的心情,秦世只反问:“还满意吗?”
林羽鹿动作停滞了下,摘掉镜片小声吐槽:“这话……有点油了。”
???
秦世不悦蹙眉,却无法当真表现得像读书时一样青春,毕竟那对他来说早就成为遥远过往。
见学长不太高兴,林羽鹿耿直道:“本来就是,自从你回来,就跟什么都懂似的,像个家长。”
秦世冷哼:“那叫爸爸。”
“不行,”林羽鹿侧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强调,“你是我的学长呀。”
*
忽让一个每日要从四百平大床上醒来的少爷住进学生宿舍,还真是有些为难。
折腾到大半夜,秦世方才铺好床、洗好澡,站在极有限的空地上拎住矿泉水抱怨:“怎么连冰箱都没有?我要喝冰的。”
林羽鹿束手无策:“你快回家吧。”
“不回,除非你跟我一起回,”秦世理直气壮,“我得把你照顾好。”
虽然学长态度转变极大,可林羽鹿一时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需要照顾,不禁心累叹气。
秦世戳他的额头:“什么态度?难道我不比之前的舍友强?他们是不是都欺负你?”
从小没人撑腰,自然也没诉苦的习惯。
可今晚的心情很微妙,林羽鹿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之前受到的排挤简单描述出来。
起初秦世听得表情阴沉,可当说到床被弄湿没地方睡时,他又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这样?”
林羽鹿困惑:“嗯?”
下一秒,秦世竟然拧开瓶子,直接把水倒在了他的床单上!
林羽鹿震惊:“你干什么?”
秦世满意:“我可以把我的床分享给你。”
很心疼刚换的床单,林羽鹿拿过纸拚命擦拭:“才不用。”
“其实你很期待吧?”
秦世笑着靠近。
早就在提防学长的小鹿顷刻要逃,可房间就这么大,两人实在兜转不开。
最后秦世直接从床上迈过去,得意地挡住木门,逼得他再无去路。
林羽鹿微微喘息,抬头郁闷相视。
也许是幼稚的打闹让学长更像从前,眼神交汇的刹那,总是泛滥的温柔又自心底涌出。
忽闪过大眼睛,林羽鹿妥协地松下力气,似想用抱怨逼自己停止沦陷:“这种环境,学长一晚都待不下去,还是别胡闹了。”
秦世伸手便揉乱他的银发:“是吗?走着瞧。”
*
狭窄的单人床,睡他们两个实在够呛。
被学长拥抱住时,难免身贴着身,让林羽鹿在害羞中心跳如鼓。
熄灯的小房间内一片黑暗,就连呼吸都分外明显。
而呼吸声外,不属于自己的心跳逐渐鲜明传来。
他意识到那源自学长,恍惚抬手触碰。
—u—……
胸肌的手感,比想像中更不错。
“小鹿。”
熟悉的呼唤打断了心猿意马,林羽鹿面红耳赤地收手,回答得如同条件反射:“什么都不可以做,这次我可没喝醉。”
温热的大手掠过他清瘦的身体,最后缓缓捂住小腹,触觉意外温柔。
被摸到无比害羞的林羽鹿讲不出话,心跳到快要爆炸。
结果秦世却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
那声音……有点颤,好像快要哭出来。
?
林羽鹿不安:“都说原谅学长了。”
更紧致的拥抱随之而来,涨红的脸被压在胸肌上,简直无福消受、快要不能呼吸。
他拚命挣扎,终于重新为自己争取到一点点空气。
秦世平静了些,放低声音问:“如果我每天都像今天这样表现,可以追你吗?”
林羽鹿咬了下唇,含糊道:“可以吧……”
秦世又问:“那我能亲你吗?”
初夜后的惨痛还历历在目,林羽鹿立刻捂住嘴巴:“不能。”
但吻还是落在了额头,那么轻柔,好似一文不值的自己多么被心爱的学长所珍视。
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水光分明。
手不知不觉被拽开,但秦世并未做过格的举动,只是亲住他滚烫的面颊,模糊轻笑:“你好像被太阳晒透了的小猫。”
又暖又软,无比可爱。
林羽鹿有点跃跃欲试:“学长也喜欢小猫吗?”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秦世扶着他的腰,再度将他完全揽入怀中,隔着时空低语,“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