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太苦,林羽鹿从不将希望寄托于自我之外,所以即便因学长的告白而兴奋到半宿都没睡着,但也仅此而已。
次日清晨,他照旧早早出门奋斗。
假期的食堂空无一人,最便宜的豆浆和包子是早餐标配。刷好卡后,小鹿为难回头:“学长,你要什么?”
秦世神色轻松:“一样。”
他过着和大家截然不同的生活,这点学校内人尽皆知,林羽鹿更是再清楚不过,故而叹息:“学长肯定吃不惯……”
秦世不屑轻哼,帮他端着盘子落座,而后便从容地品尝了起来。
味道糟糕,表情微妙。
可察觉小学弟在打量自己,他又把抱怨的话憋回肚子:“你要去图书馆吗?”
林羽鹿少见地有点兴奋:“去打工!春节期间三倍工资,去年的酒楼又让我去干啦。”
因外公投资过餐饮业,秦世对服务生的劳累程度有所了解,节假日更是强度加倍。
小鹿刚刚怀孕,绝不能伤到元气,看来必须得尽快带他去体检才行……
秦世试探:“不是在帮你赚钱呢吗?昨天你又吐了,应该抽空到医院瞧瞧。”
“才不去,”林羽鹿果然拒绝:“炒股那种事不保准的,学长还是赶紧还给我吧……”
当然不能解释自己明知哪只股会暴涨,秦世只蹙眉:“你不信我的能力。”
“也不是”林羽鹿讪笑,“钱总是越多越好嘛。”
闻言秦世饶有兴味:“你要钱干什么?”
林羽鹿捧住包子,有点害羞地低下头:“慢慢攒个首付,这样我就有家了。”
如若当初听到这句话,秦世百分百会认为,小学弟肯定是想从自己兜里薅套房子出来,进而嘲讽戳破,令其无地自容。
而现在,他深知林羽鹿真诚又天真:这孩子的确梦想著有个家。
可你能想到,自己不仅没法实现愿望,甚至于异国他乡流离失所……不得善终吗?
被沉重的痛苦所淹没,秦世眼眶微红。
……怎么又要哭了?
林羽鹿忐忑而惊讶:“学长,穷人有这么值得同情吗?”
秦世慌忙定了定神,改口道:“我可以给你介绍其他文职工作,比如翻译?”
小鹿的英语成绩很好,是从英文系转去戏剧专业的,闻言自然起了兴趣,但又苦恼:“可我没经验,也没有计算机……”
说到这里,他痛下决心:“如果真能接到活,去买个二手的也不是不行。”
本想帮忙帮到底的秦世沉默看他。
小鹿疑惑。
秦世轻声说:“其实你积极乐观,又坚强努力,是绝对可以靠自己取得成功的。”
这话讲完,又觉得无用。
人家本来就成功了,他是全省第一名,拿全额奖学金来港大读书,若不是被自己折磨拖累,人生不知道要有多精彩。
心无烦忧的小鹿眨眼轻笑:“学长,你怎么忽然夸奖我?出什么事了吗?”
秦世脱口而出:“我没夸过你?”
林羽鹿摇头,却也不在意,飞速把剩下的豆浆喝掉,便起身道:“不过我今天还是要去打工的,别再跟着我啦,学长再见。”
话毕他生怕再被追着似的,背起星黛露的书包便跑出了食堂大门。
被抛弃的秦世眯起眼睛,计上心来。
*
雇佣林羽鹿的是家挺有名的茶楼,那里的经理工作务实,并不在意他外表特殊,只觉得这孩子踏实肯干,才会再度伸出橄榄枝来。
有好机会当然要珍惜,小鹿报到之后立刻进入状态,边匆匆换穿工作服,边念念有词,练习起饭店常用的粤语。
正忙着,经理忽推门而入,面色惨淡:“来了位新同事,你去年有经验,多带带。”
林羽鹿点头。
没想到下一秒出现的身影实在熟悉。
秦世得意微笑:“多多关照啊。”
等着经理慌张离开,林羽鹿才着急:“学长,我在做正事,你别捣乱了。”
秦世抱手:“就你有资格打工?我也得勤工俭学,别戴有色眼镜看人。”
……你俭个鬼。
林羽鹿嘴唇动了几动,最后躲到一边:“随便你,别给我捣乱哦。”
“经理说让你照顾我,”秦世伸手解扣子,“我犯的错你要负全责,好好教我。”
眼见他毫无忌惮地脱下上衣,露出肌肉线条格外流畅诱人的上身,林羽鹿瞬间面色充血,站在更衣室的角落结巴:“你、你……”
秦世理所当然地抖开经理发的制服,笑得含义模糊,分明不怀好意。
*
这家茶楼二十四小时营业,林羽鹿并没有太多时间给学长做培训,只能快速传授他些点单技巧,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让被伺候了一辈子的大少爷去伺候别人,怎么想怎么荒诞,必要惹出麻烦。
不只小鹿,恐怕经理也是这么想的,才会如游魂般时不时飘然路过,脸色铁青。
结果出乎意料。
秦世把单子记得很是明白,又因为长得太帅,从外国客人那边赚了不少红包,甚至还被拉着合照,让其他服务生很是羡慕。
唯独林羽鹿生怕他累到情绪爆发,待到下午终于有机会吃点东西休息时,忙端着饭碗凑近关心:“你还好吗?”
“给。”
秦世比想像中愉快,趁机塞了钱过来。
握住零碎港币,小鹿不由蹙眉。
“亲手赚的你也嫌弃吗?”秦世吩咐,“等晚上下班一起吃点好的。”
低头把那疉钱慢慢理清,林羽鹿有点百感交集:“学长何必这么担心我?我不是挺好的嘛,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忙,而且快过年了,不回东港看外公吗?”
秦世立刻追问:“你和我一起回行吗?”
○□○什么奇怪要求!
林羽鹿本能地惶恐抗拒。
此刻说这话,确实有些进度超前,秦世轻咳:“今天还难受吗?再难受必须去看医生。”
看病要花钱,小鹿摇头。
秦世多少知道怎么拿捏他:“小病花小钱,拖成大病,你就只能卖身给我了。”
听到这话,林羽鹿果然郁闷。
秦世把面前的烧鹅推给他:“吃光。”
小鹿疑惑:“为什么你的员工餐比较好?”
话毕便又明白,这肯定是经理心乱如麻的孝敬,不由轻笑出声。
秦世挑眉。
林羽鹿摇摇头,只抬碗扒了口米饭,小脸被塞得圆鼓鼓,一动一动好可爱。
秦世的眼内是不可抑制的温柔。
当他明白再坚强的人也会绝望离去后,仅见对方好好活着,便知是神明馈赠,珍贵无价。
*
天色渐晚之时,茶楼又迎来了新一波客流,大家忙得脚不沾地。
非常尽职的林羽鹿见所负责的桌子翻了台,忙靠近奉上菜单。
未料一低头,却瞧见几张熟悉的脸,特别是其中的温简寒,颇有点仇人相见之嫌。
“嚯,这不是大作家吗?怎么在端盘子?”
天知道姓温的怎么好意思主动嘲讽。
林羽鹿平静地拿出点菜器:“请问需要什么茶水?还是等下再点?”
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挑挑拣拣,百般刁难,拼了命也想找出点茬来。
林羽鹿心态麻木地回答,不承想终要功成身退时,胃里忽一阵恶心,干呕出声。
他吓得脸红捂嘴:“对不起。”
这下子温简寒的女朋友激动了:“什么素质,让不让我们吃饭?把领班叫来!”
林羽鹿很郁闷:“我不是故意的,送个点心赔礼行不行?”
温简寒嗤笑:“谁稀罕你的破点心?”
“那你稀罕什么?说来听听。”
虽动听但极惊悚的声音响在附近。
温简寒触电般起身,他身边那些大四的“风云人物”也纷纷再坐不住。
天晓得秦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还穿着服务生制服。
林羽鹿生怕起了冲突,忙轻声阻止:“快下班了,我们走吧。”
修美的眼睛瞥过众人,竟未发作。
温简寒尴尬:“秦学长,体验生活吗?”
“别叫得这么恶心”秦世睥睨,“你谁啊?”
话毕他又微笑:“想起来了,被告。”
原本温简寒死都没理解,林羽鹿这小子是去哪找到那么厉害的律师,现在他全明白了,慌张走出座位解释:“……前辈,那是一场误会,而且你不要被他蛊惑,靠着不要脸装可怜,根本就是想算计——”
话没机会说完,竟遭一股大力打断!
温简寒压根没搞清怎么回事,便被秦世毫不留情地踹向餐桌,在杯盘碎裂的巨响中摔得七荤八
素,满身茶汤。
完了,今天白干了……
林羽鹿绝望。
秦世丝毫不像动过粗的样子,依然笑得冷漠而优雅:“请问你哪来的资格说小鹿不要脸?糟蹋他剧本的时候,想过不能毕业的人会是自己吗?”
温简寒忍着痛狼狈坐起,实在不敢相信,向来带头奚落林羽鹿的人,怎么忽然态度大变……难道是圣诞舞会林羽鹿的告白起了作用?倒是不少同学八卦,当晚秦世确实把他带去酒店房间了……
怔愣之际,秦世极坦然地斩断无端猜测:“是我在追小鹿,他还没有答应。”
说着便转身扶过林羽鹿:“今晚是我不该动手,等下找人来处理,你先去休息。”
林羽鹿被懵懵地推着走过几步,脚下一趔趄,原是鞋带开了。
超乎所有人想像,秦世察觉后,竟然当众蹲下,帮他把旧布鞋认真系好,而后才拉住林栩鹿的手,离开了饱受围观的茶楼大堂。
……这是什么当代聊斋?
学生中有好事者,已经在拿着手机去论坛发送最新八卦了。
经理只觉悬了一天的虎头铡终于落下,反在绝望中生出摆烂之心,瞧向温简寒结巴道:“那、那个……我们茶楼就不报警了,你呢?”
*
新月初升,行走在校园路上的两人,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
林羽鹿始终没讲话,比平日更安静。
秦世抚慰:“是我冲动,工钱我赔你,酒楼的赔偿也不会少,别担心了。”
“学长……只有你会维护我……”
林羽鹿轻声开口。
秦世诧异看他。
林羽鹿秀气的鼻尖红红的,狗狗眼如星辰般明亮纯净:“你是好人。”
问心有愧。
秦世侧开头:“算不上,不比他们强。”
可林羽鹿显然不这么想,他分明已经把之前受到的欺负抛之脑后,满脸感动。
秦世趁机要求:“真觉得我好,就听我一句劝,明天去医院吧,刚才你是不是又不舒服?”
全被蒙在鼓里的林羽鹿不觉有异,拿出今日红包里的零钱:“好呀,说好了晚上吃大餐的,走吧?”
加起来也没多少,秦世失笑:“什么大餐?”
林羽鹿痛下决心,讲话掷地有声:“必胜客!不够我补。”
秦勾起嘴角:“真大方呢小鹿。”
微妙的羞涩之色掠过眼底,林羽鹿抬头粲然一笑:“喜欢学长,所以都舍得。”
秦世眼神微妙:“不怕我辜负你吗?”
“不会的,”林栩鹿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无比坚定,“不会的。”
月光与灯光映在他的身上,柔软而温暖。
琥珀眼幸福满满:“学长全世界最好,我永远相信学长。”
此刻,他稚嫩纯洁的脸一下子和太多截然相反的时刻悲伤重叠。
忐忑的小鹿。
失望的小鹿。
悲伤的小鹿。
恐惧的小鹿。
再也不会呼吸的小鹿。
……
秦世痛不自禁,猛地拽过他重重地吻了上去,路面的影子暧昧相拥,说着此世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