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来,林羽鹿这辈子都没认真体检过,他不娇气,又甚少生病,总觉得那充满消毒水味的吞金建筑和自己毫无关系。
可近几日吐得厉害,加上学长紧张过度,害他也变得惴惴不安了起来,经历数不清的检查项目后,很想立刻看到结果。
“那张团购体检卡竟可以查这么多吗?”
终于结束时,小鹿吃着赠送的营养早餐担心问道,“不会让我补钱吧?”
一个现代人,却对俗世万物都没概念。
秦世觉得他有点萌,忍不住逗弄:“小财迷,看来以后我们家要得你管钱,肯定半分都不少。”
……家?
林羽鹿含着汤匙害羞沉默。
明知道结果如何惊人,秦世体贴铺垫:“等下拿到报告,就回去好好休息,你早晨又吐了。”
被剥夺劳动资格,小鹿郁闷。
秦世给他参观股票软件:“你的财产已经变两万了,难道还不安心?”
林羽鹿好奇地仔细翻看,语气中的崇拜真心实意:“学长你真的好厉害。”
此话十分受用,秦世得意。
“你也多吃点”林羽鹿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到他盘子里,“学长最近好像瘦啦。”
话毕他便摸出单词书,边背边专注喝粥。
多么简单的乖小孩。
许多年前,秦世总认为小学弟只是没得到获取利益的机会,否则定与他人无异。
结果教训惨痛,直至生离死别。
此刻内心当然再没有任何怀疑,他只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献给小鹿,让他活得幸福、骄傲,永远站在云端再没有半丝烦恼。
但如何去爱,并不比明白什么是爱更容易。
向来只关心自己的秦世少见地叹息。
林羽鹿闻声抬眸:“怎么?”
秦世摇头。
并不疑有他,小鹿继续对着单词书默念。
“以后是想当电影编剧吗?”秦世忽问,“还是喜欢话剧或别的什么?”
人生刚刚展开,林羽鹿心无旁骛:“先把书读好吧,有机会可以慢慢尝试,其实我也挺想当个大学老师的,感觉离书本比较近。”
“适合你,”秦世微笑,“全能实现。”
林羽鹿目光渐露温柔:“学长呢?”
他好像依然不清楚天华集团有多庞然,还在幻想自己能随心所欲地选择职业……
秦世被这份天真搞得心软软:“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适合当领导!”林羽鹿脱口而出,“大家都喜欢你,都甘愿听你的。”
秦世失笑。
林羽鹿毫不犹豫:“学长做什么都会成功。”
“是吗?”秦世定定地瞧着他,“我想成为一名好丈夫。”
……和一名好父亲。
成为能为你们遮风挡雨的港湾,而不是将你们推入黑暗的罪魁祸首。
不疑有他的林羽鹿有点害羞,目光移开片刻,又红着脸重新对视,笑意清甜。
*
“从各项数据来看,除了视力欠佳外,主要是营养不良,太过瘦弱,要注意调理。”
医生对着计算机这般解释。
秦世瞥向林羽鹿:“听到没?”
每天能填饱肚子就是胜利,什么营养不营养的,林羽鹿完全没往心里去,只不安:“那为什么整天吐呢?我得胃病了?”
医生欲言又止:“二位是什么关系?”
“校友。”
“情侣。”
被秦世不满相瞪,小鹿闭嘴。
医生非常无奈:“林先生,你怀孕了,呕吐应该是早期妊娠反应所致。”
○□○啥?!
林羽鹿本能感觉好笑:“我是男的。”
“男性也有极小概率受孕,”医生的表情很笃定,“我们特意检查过三遍,不会错。”
林羽鹿瞧瞧他,又瞧瞧秦世,原本明亮的大眼睛逐渐空洞:“啊……”
医生叹息:“推测已经有三四周了。”
时间上来说的确和初夜相吻合,但这消息仍旧过于离奇,实在很难接受。
不能引起小鹿怀疑,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为了孩子才转变态度
再度被茫然望着时,秦世拿出毕生演技,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怎么会这样?”
脑袋已经空白的小鹿没有怀疑,只更着急了几分,害怕道:“是啊……”
“因为是比较罕见的状况,”医生解释,“产科的陈医生听到消息正赶过来,他很有经验,你们不妨和他继续谘询一下。”
陈敬轩?
想起那个从未给过自己好脸色的家伙,秦世难免不舒服,但他转瞬又想:怕什么?这回不会被当成渣男了,还是赶紧搞好关系更重要。
*
“你是人吗?”
出乎意料,咒骂依然直白。
此时仍年轻的陈敬轩并没多出半分温和,像看垃圾一样瞪着秦世质问:“他才十八岁,你怎么敢不用安全套的?没受过正常教育?”
秦世压住情绪,勉强赔笑:“那天喝了点酒,脑袋有些不清醒,是我不对。”
陈敬轩眉头更紧,在计算机前把键盘敲得巨响:“还喝酒,对胎儿影响极其恶劣。”
逐渐回神的林羽鹿脸色惨淡至极:“医生,我该怎么办?我……”
秦世在旁轻声解释:“他醉了,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骂他。”
陈敬轩一愣,严肃地瞧向林羽鹿:“弟弟,要帮你报警吗?你是不是被人渣骗了?”
林羽鹿飞速摇头,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握着秦世的大手,再没有说闲话的心情。
“应该还在读书吧?”陈敬轩皱眉恼道,“我不能给你任何建议,但众所周知,人流要五周左右做损伤最小,先回去考虑考虑,记得及时复查。”
“……好的。”
林羽鹿小声答应。
目的已经达到的秦世扶他起身,对上陈敬轩鄙夷且愤怒的眼神,故意微微一笑。
然而陈敬轩从不吃素,抬高声音提醒:“非夫妻关系,对方没资格帮你做决定,弟弟还是理性判断得好,少理居心叵测之人。”
魂不守舍的林羽鹿虚弱应声,幽魂似的飘出诊室门口,却本能地捂紧了小腹。
*
世界上当然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纵然虚长几岁,秦世却并不能理解林羽鹿怀孕后的全部心境。
只不过瞧着小鹿一路沉默,回到宿舍便缩在床角发呆的可怜模样,他便跟着心酸,完全无法想像如若独自承受,那该是多么恐怖。
笨手笨脚地洗了盘水果,秦世端着坐到床边,伸手戳戳他的小脸:“草莓你喜欢吗?”
林羽鹿条件反射似的打开他的手。
?
不会刚见面就被姓陈的蛊惑了吧?
秦世警惕。
下一秒,小鹿郁闷翻身,琥珀眼盛满委屈:“你怎么可以……这样……”
那晚他醉到意识模糊,第二天醒来时身体像碎了似的,却是被完全洗干净的状态,所以压根没想过相关的问题。
今日真相着实离谱,太难招架。
秦世犹豫了下,实话实说:“本来带你进房间时没想做的,可你太可爱了,有点上头,酒店预备的型号又太小,所以……后来想,反正一次和几次又没区别,干脆就没考虑这个。”
可恶至极的话刚说完,立即被枕头无情砸到帅脸上。
林羽鹿忽然发作了似的,使劲猛锤他几拳,害无辜的大草莓滚得到处都是。
永远温和的琥珀眼明显泛红,怕是已然气急。
旧债难消,秦世理亏又心疼,等他疲倦地坐倒,才轻声开口:“全是我的错,要害你吃苦了。”
林羽鹿委屈地抿住嘴角。
答案当然无需再想。
秦世伸手轻触他的脸:“别害怕,我陪着你呢,反正在放寒假,你先顾好身体,慢慢考虑,如果不想要,我会联系最好的医生和医院,如果想要,孩子和你我来养,绝不会耽误你的学业。”
遇到任何问题,林羽鹿都会第一时间查找解决办法,可这次他没有出路,连声音都哽咽:“怎么可能不耽误……再说学长也在读书,不应该让你拿家里的钱,做这么荒唐可笑的事……”
其实无需多言,秦世早知所爱之人的选择。
沉默过后,他语气更为坚定:“你相信我,我会自己赚钱,绝不可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而后又温和下声音:“再说哪里可笑,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和学长的孩子……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针一样刺破了林羽鹿虚张声势的情绪,他长睫轻闪,竟已因沾染湿润而泛出柔软的光亮。
秦世不忍地拥抱住他,蹙眉提醒:“问题是,你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过,这会改变你的身体,你的生活,并且再无法回头,不要……也没关系的,我们以后,还会有新的宝宝。”
纯洁的小鹿瞬间哽咽:“但就不是这一个了。”
脑海中闪过小森的脸,秦世痛苦闭眸,压抑住身体的颤抖:“小鹿,你凡事都要先考虑自己,世界上没有比爱自己更重要的选择。”
林羽鹿将下巴放在那宽厚的肩膀上,脆弱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倔强:“可我爱学长……”
“很爱很爱……就算你从来都不相信。”
*
意外怀孕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和天塌了没什么两样。
知道这消息后,林羽鹿再没离开宿舍,情绪复杂又低落,本就话不多,这回更沉默。
幸好有秦世时时刻刻陪着,才不至于彻底崩溃,或胡思乱想把自己逼入死路。
三日后的某个深夜,好不容易睡着的林羽鹿身体微颤,忽然惊醒。
在宿舍小床上搂着他的秦世立刻睁眼,温柔地拍拍那清瘦的后背:“做噩梦了?”
林羽鹿愣了两秒,轻声说:“我梦见那孩子了。”
秦世悲伤垂眸:“是吗?”
“嗯,小男孩,”林羽鹿陷入回忆,“梦里他长得像小小的学长,特别有精神,一直在我旁边跑来跑去,后来……”
秦世心情难言:“后来怎么了?”
林羽鹿竟然掉了滴眼泪:“后来他坐到我旁边搭积木,管我叫爸爸,还对我说—这辈子要幸福地和大坏蛋白头偕老哦。”
……
人间种种,皆为因果。
眼泪亦从秦世眼底涌出,悄然濡湿了枕头。
“好奇怪,他为什么管学长叫大坏蛋?”林羽鹿抬起湿漉漉的睫毛,又在黑暗中笃定宣布,“我想要这个宝宝,那是我的亲人。”
没有回答,只有亲吻。
触及秦世柔软的嘴唇,林羽鹿才感觉到他也在哭,刚想相问原因,却被吻得更深。
脸贴着脸,泪沾着泪,也不知是谁的泪那么甜,又是谁的那般苦涩。
深夜藏在宇宙最深的角落。
除却彼此,再无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