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立在珠江边的繁华东港,本是与林羽鹿全然无关的陌生都市,却因学长的存在,而成了心里无比亲切的符号。
除夕这日,秦世特意载着小鹿在城里兜兜逛逛,顺便参观下他曾就读的小学。
私立学校的红砖围墙上,粉白的三角梅随风轻落,掉在了林羽鹿的肩头。
他安静地站在秋千架前,等着学长用丝帕擦拭尘埃。
远处校铃惊起白鸽,扑簌簌掠过蓝天。
所谓美景良辰,正是此时。
“好了,”秦世扶着他坐到卡通圆椅上,哄小孩似的轻推,“逛了好久,这么有意思吗?”
奢华的教育环境当然让林羽鹿难以共情,但他依然细心地参观过每一个角落。
琥珀眼被太阳晒得幸福眯起:“这可是你生活过的地方啊,以前总觉得学长高高在上,现在终于确认,好像没那么遥远了。”
被人厚待于秦世并不特别,但因愧对眼前的少年,故而格外心软。
沉默两秒,他阴暗地将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藏好,故意哼笑:“这么迷恋我吗?”
林羽鹿有点害羞,眨眨狗狗眼,却又轻轻应声。
满怀勇气的小鹿终于没再被生活折磨成败犬,可爱人不比养花容易,想要守护好这份纯真,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凉风拂过。
秦世拉起他的手:“好了,回家吃饭吧,外公肯定给你备了大餐。”
林羽鹿开心起身:“以后小森也可以来这里念书吗?那些校服真可爱。”
秦世诧异:“你想跟我回东港生活?”
“等毕了业,学长应该会回来吧?”林羽鹿若有所思,“毕竟你还要孝敬老人家呢。”
秦世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可你愿意吗?”
林羽鹿疑惑,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瞧着他:“为什么不愿意呢?我要和学长在一起。”
“但你成绩优秀,以后可以读研读博,留校任教,”秦世毕竟有着更成熟的灵魂,耐心提醒,
“世界那么大,好学校那么多,要多花时间在自己身上,去看更好的风景。”
如果不是沦陷于爱情,林羽鹿定然渴望出人头地,可心里生出丝丝缕缕的牵绊后,所思所想,便很难纯粹而坚决……
他一时间有点伤心:“可我不要离开学长和小森,自己走得再远,有什么意思?”
秦世失笑:“我当然会陪着你,不管去任何城市、任何国家,都绝不会丢你一个人。”
这是男朋友可以做到的付出吗?哪怕是父母,也不可能此生此世,如影随形吧……
被震惊的林羽鹿瞬间抬头。
秦世握紧他的手:“不要再害怕未来,小鹿,往前走就是了,千万别回头。”
千万别再浪费你仅有一次的生命,和珍贵到难定其价的感情。
并未考虑那么多的林羽鹿只是幸福,幸福到立刻扑进他怀里,贴贴蹭蹭,可爱至极。
*
每逢节假,秦家老宅便要宾客盈门,除夕这日更是热闹非凡。
为了避免老人过于劳累,以往秦世都会负责看顾晚宴、待客寒暄,从早忙到晚。
但今年有小鹿跟着,他便低调很多,稍许客套后便躲回卧房,小心询问:“来了好多人,你若嫌烦,我们单独吃年饭就行。”
正对着新买的二手计算机认真敲字,林羽鹿闻言抬头:“没关系,我也难得凑凑热闹。”
这少年的确不是社恐的性格,但太过温和老实,很容易就会被亲朋好友们盯上。
秦世嘱咐:“不管大家说什么,听听就算了,用不着多想。”
林羽鹿乖乖点头。
秦世这才靠近书桌:“又在复习?哪有大过年还要学功课的?”
“是学长前两天介绍给我的翻译工作,”林羽鹿眼神明亮,“国外的儿童绘本,挺有趣的。”
纯洁的小书呆子。
秦世忍不住捏捏他的脸:“加油。”
林羽鹿浮现温柔的畅想之色:“最近我也冒出了点想法,准备创作童话试试,没准以后小森可以读我写给他的故事呢。”
作品当然是灵魂的镜子。
那时林羽鹿反覆修改过四年的剧本,复杂又悲伤,简直是关于爱情最绝望无解的挽歌。
而现在,他竟愿意写童话了……
秦世心内感慨难言,努力微笑:“肯定可以的,只要你喜欢,就全能做得到。”
林羽鹿满意点头,重新看向显示屏。
“除夕就别忙了,”秦世拿出厚厚一沓红包,故意撒谎道,“我们这里的习俗,不是单身的人要给小孩子和单身人士送祝福。
诶?
林羽鹿接过后有些忐忑:“可我不认得外面的客人,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弄错了多尴尬。”
秦世笑:“拿着出去,大家会主动来讨的。”
“好……吧。”
林羽鹿起身检查过新衣服,确定没有任何会给学长丢脸的隐患,这才鼓起勇气迈开步子。
*
事实的确如学长所料。
刚走过老宅的雕花木门,小鹿便被蜂拥而来的年轻人和小朋友围住,赶紧红着脸用半生不熟的粤语频频祝福:“恭喜发财,学习进步哦!”
从来都行迹神秘的大少爷第一次带了伴侣回家,还是个男孩子,自然引发强烈好奇。
“你们是同学吗?你看起来很小呢。”
“老家哪里的?”
“来东港习惯吗?阿世有没有带你去吃鸡?”
即便有些惊世骇俗,但只要秦陆能接受,当然没谁敢废话,氛围还算友好。
林羽鹿不卑不亢地认真作答。
谁知又有个年轻男生问:“你和表哥的婚礼是哪天?到时候我们可要去喝喜酒!”
???
东港人的婚恋都这么进度离谱吗?
林羽鹿呆滞。
他脚边本站着个洋娃娃似的小女孩,闻言竟然立刻号啕大哭:“我不要小叔叔结婚!我才是小叔叔的新娘!我也要银色的头发!”
“我……你别哭啦。”
林羽鹿手足无措。
幸好小女孩的家长飞速跑来,抱住她疯狂道歉而撤退,才没导致场面更加混乱。
正不知该怎么办时,身后扑哧一笑。
林羽鹿回首,望见一位比明星还要光彩夺目的长发美女,立刻乖巧问候:“过年好。”
“我叫秦晚宁,阿世的表姨。”美女落落大方,笑着解释,“你是不是被他戏弄了?还没工作的话,只有已婚人士才需要发红包哦。”
啊……
林羽鹿慌张地把红包藏到身后。
谁知秦晚宁又伸手:“怎么能落下我?我也没有男朋友啊。”
说着她便欺身上前,抢走个红色纸袋。
林羽鹿不好意思道:“恭喜发财。”
“发财太乏味,祝我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吧,”秦晚宁依然笑得明艳温暖,“听说你是孤儿?那以后就把东港当成家,和阿世好好生活,他父母死得早,身边有个伴,舅舅就放心了。”
林羽鹿当然知道秦世家庭的惨剧,听到这般善意的祝福,难免想起自己拿学长母亲的遗物相威胁的事,心里一时不是滋味,颔首也勉强。
*
热闹得几近喧嚣的晚宴,又有粤剧表演和烟火跨年,待到折腾完,已是后半夜了。
林羽鹿泡过澡后便呆呆地躺在大床上,竟因困过头而有些睡意全无。
“外公说,要三个月后才能公布怀孕的消息,”秦世主动帮他按摩小腿,“但你自己得爱惜身体,早叫你回来休息,别理那些小鬼。”
林羽鹿回神:“我也是提前练习如何与小朋友相处,不然以后怎么办?”
秦世无奈。
“学长,对不起,”林羽鹿藏不住情绪,忽提起旧事,“之前不该用遗物威胁你的,我完全是鬼迷心窍了……你当时肯定很生气吧?”
“早过去了,”秦世安抚似的抚摸住他的小腹,“我知道,其实你绝不会把那些事告诉记者。”
被信任的林羽鹿更加愧疚。
“小时候总觉得这床大得可怕。”秦世摘了腕表搁在床头,金属冷光正好映到林羽鹿锁骨处的吻痕,勾得他轻轻摩挲,“现在倒嫌它不够宽敞。”
趁着住到老宅里,林羽鹿已经偷看到不少旧照片,他翻身拥住学长:“你小时候好可爱,我真希望小森能更像你些,特别是眼睛。”
本心猿意马的秦世被这句话击中,想到太多沉重悲伤的记忆,眼神也变得微凉。
“怎么啦?”林羽鹿温柔地把手搭在他胸前,“是不是白天很累?”
秦世回神:“还好,你才辛苦,被小孩子们缠着做这做那。”
突然得到关怀的林羽鹿感慨:“学长,你真的变了好多。以前……你好像不太会想到别人。”
“如果我说,我来自很久以后,”秦世轻着声音询问,“因为辜负你太多,害你过得很辛苦,是
老天可怜你,才给我回头弥补的机会,你信吗?”
“你可以去写剧本了。”
林羽鹿被逗笑。
秦世也笑。
“就算真是那样,学长也不用难过,”林羽鹿很认真,“我会原谅学长,不管发生任何事。”
秦世始终不解:“我不值得你这样。”
林羽鹿很坚定:“值得,因为我爱学长。”
话毕他又语气柔和地期待未来:“这是我第一次正正经经过春节呢,以后肯定还可以和学长度过很多次吧?”
秦世许诺:“当然,所有你会想起我的时刻,我都要留在你身边。”
林羽鹿开心地笑了声,轻抚他说:“除夕快乐,现在……可以为新的一年许愿……”
尾音消逝在对方突然贴近的体温里。
秦世咬开他睡衣纽扣,唇齿间溢出暖意:“希望我们都幸福,不止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