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不久,林羽鹿便收到了学年成绩单,当然又是受之无愧的第一名。
他从来都刻苦谦逊,只高兴过片刻,便将各种证书收好,继续坐在桌前搞翻译。
秦世靠在书房角落的沙发边,挺得意地将成绩单发到朋友圈炫耀:“聪明的小鹿老婆~”
留言无数仍在专注的林羽鹿浑然不觉。
忙着秀完赛博恩爱,秦世不禁抬眸:那端正清瘦的背影真是惹人怜爱。
他忽开口:“其实你可以多瞧瞧外面的学校,美国有不少顶级的编剧专业。”
学长总是如此老成,比家长还操心。
“不想出国生活,”林羽鹿随手扶了下眼镜:“教授说我继续保持,肯定可以保送研究生,以后再留校当讲师也不成问题。”
本无羁绊的少年,当去最远的远方。
秦世眉头微蹙:“是因为我吗?等你毕业时,我早也毕业了,之后要接手管理公司,没打算继续读书,所以——”
“但学长的集团总部在东港呀,”林羽鹿觉得理所当然“至少港大离得近些。”
很难苟同这句话,总觉得耽搁了璞玉。
但林羽鹿却笑得温和:“其实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并不是出人头地,而是有个自己的家。”
秦世欲言又止:“我们的家可以在任何——”
“学长是东港人,又孝顺,”林羽鹿摇头“我才不愿意那么自私呢,再说以后想深耕中文剧本,出不出国影响不大。”
秦世反问:“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话题到此为止,”林羽鹿忽嫌弃地回头,“学长又管东管西,我的人生我做主。”
……叛逆小孩。
林羽又蹙眉命令,“明天要去追鲸鱼呢,行李收拾好了?就在这边指点人生?”
被问住的秦世欲言又止,终还是起身朝衣帽间走去,省得再被质疑像话多大叔。
周身恢复安静,林羽鹿稍微放松,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英文。
他很满意目前的人生,知足最快乐。
*
由于近几个月在创作关于鲸鱼和海洋的童话,真的很想亲眼看看那种神秘生物,小鹿生平第一次策划短途旅行,也算给自己圆梦了。
如若从前,他是断然不敢拉着学长加入多人旅行团的,可相处日久,秦世无尽的宽容早已消弭了惧怕,要求自然提得理直气壮。
虽然……
在前往海边民宿的小巴上,面对同行的大爷大妈,学长的脸色很是僵硬。
林羽鹿心虚,低声问:“你生气啦?”
瞧向那可爱的脸,就算心生不爽也忍了,秦世无奈耳语:“你报夕阳团是什么意思?”
林羽鹿讪笑:“年轻人比较容易八卦吧,爷爷奶奶根本搞不清我们是谁,不好吗?”
……略有道理。
秦世没办法地摸住他的小腹:“有任何不舒服,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小鹿点头。
谁晓得刚安静两分钟,同排的卷发老太太便好奇地搭话:“你这几个月了?怎么还出来玩呢?”
“七个月,”林羽鹿眨眼,“两三天,不打紧。”
老太太发现新大陆似的:“你是男生?”
这不是很明显吗?
林羽鹿尴尬微笑。
“那你这孩子可生得不容易啊,”老太太啧啧道,“看肚子的形状,像是男孩。”
林羽鹿点头:“我也希望是男孩,女孩子活在这个社会里还是要更辛苦些。”
“可不是嘛!”
老太太来了精神,把女儿女婿家的琐事拿出来大聊特聊,导致车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耐心有限的秦世只觉得头痛,端起保温杯装的燕窝嘱咐:“喝了,顺便吃维生素。”
林羽鹿听话接住。
老太太随即注意到秦世:“这小夥子一表人材,看起来就是个有出息的!”
“是呢,”林羽鹿小有得意,“他很厉害。”
老太太打听:“你们结婚几年了?”
“还没,”林羽鹿移开眼神,“等事业稳定下来再说吧,现在还太年轻。”
“那可不行,你们年轻人思想新潮没关系,”老太太劝说,“小朋友还是需要完整的家。”
秦世故意微笑:“我正在计画求婚,您这样问东问西,害我露馅怎么办?”
话密且多的老人这才笑着聊起别的,放了他们一码。
求婚……
林羽鹿对这个词产生了茫然又期待的微妙情绪,忍不住朝学长露出微笑,又低头吃起燕窝。
小巴车仍在阳光灿烂的马路上飞驰,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笑语实在陌生,却比想像中有趣。
秦世的大手完全覆住小鹿的膝盖,若有所思地瞧向窗外的山景。
*
追鲸旅程再简单不过。
到达民宿当夜有烧烤和篝火晚会,第二天坐船出海,再次日休息兼返程。每人不到两千元,在香港算得上物美价廉的选择。
当然,民宿也是物美价廉的那一款。
原以为学长会抱怨环境糟糕,幸好没有。
秦世只不过是里奇外外将房间消了遍毒,提前叫了稍远但清淡的外卖,守着小鹿先吃。
林羽鹿很不好意思:“不用特意照顾我的。”
秦世轻哼:“你猜地铁为何有孕妇专座?”
气氛正安静时,房门忽被人敲响。
秦世迎接。
竟是车上的社牛老太太:“小夥子,麻烦你帮忙搬下行李行吗?导游姑娘也抬不动。”
闻言,琥珀眼紧张乱瞥。
结果秦世挺淡定:“好,那麻烦您陪下小鹿,不能留他一个人。”
“放心吧,我女儿三胎都是我带的!”
老太太笑逐颜开,毫不见外地进了屋。
*
图省事的旅行团,竟害学长成了免费苦力。
秦世不知搬了多少趟行李,又要帮忙布置篝火,燃碳烧烤,简直成了老年人们的救星。
夜幕降临,沙滩上火光明亮,笑语欢声,无谓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
由于不方便去唱唱跳跳,林羽鹿只坐在个长椅边看热闹,察觉学长给自己端来冰镇果汁,不由心虚抬眸:“给你添麻烦了……”
秦世落坐旁边:“你开心就好。”
怀孕七个月,真正脱胎换骨的却是学长。
林羽鹿翻出湿巾帮他擦拭细汗:“以后我还是不自作主张啦,就像学长从不勉强我,我也不该做让学长不舒服的事。”
“没不舒服,”秦世平静地望着不远处的篝火,黑白分明的眸子格外明亮,“如果没有你,我压根不关心这个世界,兴许也就白活一次。”
林羽鹿安静注视。
秦世示意那些欢笑的老年人:“希望我们到了他们的岁数,还能一起旅行,也要那么开心。”
本想回答些肯定的话,可头顶忽炸响此起彼伏的璀璨烟火,瞬间吸引了林羽鹿的全部视线:那些精心设计的金色烟火,在五彩烟雾中此起彼伏地绽放又消失,真美得不似红尘。
……旅行社怎么会这么大方?
小鹿逐渐意识到什么,侧头小声:“谢谢学长,太浪费啦。”
话虽如此,他又忍不住抬头继续瞧望。
同样被吸引的爷爷奶奶全都在对着天空拍起照来,林羽鹿清秀的侧脸明灭如画。
秦世安静瞧着人间欢乐,轻笑回答:“怎么会浪费?能被你看见就很值得。”
林羽鹿忍不住把头靠在他肩头。
相互依偎的身影,竟比烟花可爱。
*
追鲸是需要些运气的事,可惜林羽鹿向来最缺这种东西。
次日他兴致勃勃地随大家上了船,根本来不及欣赏什么风景,就开始大吐特吐,苦不堪言。
秦世当然于心不忍,可这等集体活动最是麻烦,总不能因为一人返航。
把胃吐空后,小鹿便抱着矿泉水瓶倒在他怀里,根本不知今夕何夕。
待到鲸鱼出现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唯他难受到抬不起眼皮,纯属白来一趟。
*
难过,晕眩,沮丧。
躺回民宿房间后,林羽鹿气息奄奄,缩在被子里宛若弃猫,悲惨得很。
孕期不能随便用药。
秦世谘询过陈医生,在旁拿着风油精帮忙按摩,哭笑不得地哼道:“看你还想不想出来玩。”
“是我人生第一次旅行呢……特意攒了钱和学长看鲸鱼,”林羽鹿无精打采,“谁知道会晕船。”
林羽鹿眼巴巴:“鲸鱼好看吗?”
秦世承认:“好看,粉色的。”
○□○!
O∧O……
瞧见小鹿饱受打击的模样,秦世叹息安慰:“你先睡一觉,我想想办法。”
林羽鹿倒是很容易接受霉运:“算啦,就当是来海边散散心,学长明天还要回去工作呢。”
秦世淡笑,揉着他的太阳穴不再多言。
*
不能小瞧有钱人,特别是任性的有钱人。
傍晚时分,恢复元气的林羽鹿被扶出房间,瞬时便瞧见了停在沙滩上的直升机。
训练有素的医生帮他检查过身体后,又有教练亲自伺候,顺便讲了不少注意事项。
林羽鹿被折腾得回不过神来:“真不用这么麻烦,下次再来也一样……”
秦世穿戴好设备,坐上驾驶位笑说:“遗憾这种东西,最好还是没有。”
林羽鹿很不放心:“你会开?”
秦世得意:“看不起谁?坐好。”
随着飞机缓缓升起,从没体验过的林羽鹿不由扶住安全带,紧张到不敢讲话。
他本担心学长的鲁莽,更担心腹中的孩子,可当直升机飞向被夕阳染成金绸的海上,终还是被那美景完全俘虏,震撼到讲不出话来。
除却季节变换,鲸鱼通常有较为固定的活动海域,尽管距离遥遥,却不是不能找到。
更何况秦世向来幸运。
当太阳快要燃尽最后一丝光辉时,他终于提醒:“看三点钟方向。
果真有粉色鲸鱼破浪而行,水雾在夕阳下架起虹桥,颇像李安的电影画面。
更令人惊喜的是有幼鲸紧随其后,乖巧游弋,忽又跃出水面,激起万点碎金,可爱至极。
林羽鹿拿着望远镜呆呆凝视,嘴角的笑意根本就没消失过,直至感到肚皮微动,才回神眨眼:“小森,你也想看吗?”
秦世紧张:“你不舒服?”
林羽鹿轻轻摇头,按住腹部嘱咐:“要是想看的话,可要平安出生哦。”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在担心自己是否能成为合格的爸爸,直至最近看到一句话:人只有确定活着是幸福的事情,才有资格去当父母。
此时此刻,林羽鹿无比确定。
他侧头偷瞧学长,轻不可间地讲出三个字,难免被淹没在了机械的噪声中。
然而天高海阔,光芒万丈,正适合去抛弃过往弃暗投明……言语多余,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