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医院,空气嗅起来倒也令人安心。
秦世静坐在彩超床旁边,指腹反覆摩挲着林羽鹿手腕间的淡青血管。
晨光穿过遮光窗帘的缝隙,在他鲜明的指节上映下温暖的光斑。
“挺好的。”
陈医生开口的刹那,便带来了令人安心的消息。
他说话的同时将显示屏挪转方向:“四维彩超看得很清楚,这就是小森了。”
秦世和林羽鹿的目光立即投向显示屏,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昏黄的影像中的确有婴儿轮廓,但那模样却像是女娲初试手艺的半成品,和双亲的颜值毫不沾边。
陈敬轩失笑:“吓到了?其实挺可爱的,可以加九十九港币,用AI预测一张照片。”
向来节俭的林羽鹿咬咬唇,犹豫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那……加一张吧。”
陈敬轩熟练地操作起计算机,几分钟后又起身摆弄起诊室角落的打印机,很快便塑封好成品。
林羽鹿紧张地接到手中,琥珀眼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好像学长哦。”
照片上的小婴儿白白嫩嫩,软萌可爱,秦世看着也忍不住笑了,却又有困惑:“哪里像?”
“学长你看别人都挺准的,怎么记不住自己的长相,”林羽鹿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怀疑就算小森站到你面前,你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惨遭揭穿的秦世额角冒汗:“怎么会?”
闲聊的功夫,陈医生已整理好报告单,语气相当欣慰:“胎儿心率138,血红蛋白各项指数都挺漂亮,放心吧。”
林羽鹿缓慢点头,秦世则在一旁细心地帮他擦净凝胶,整理衣物。
这份体贴在丈夫中可不多见。
陈敬轩看在眼里,语气中多出几分赞许:“秦先生,你可以改行当护理师了,但还要再接再厉。”
林羽扶着秦世的手站起身,八个月的孕肚将浅蓝卫衣顶出圆润的弧度,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他露出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辛苦学长啦。”
任何褒奖都让秦世于心有愧,他什么都没说,只半跪下替小鹿穿好运动鞋,指尖在脚踝处短暂停留——那里还留着昨夜按摩的精油香。
是浅浅的梨花味。
消毒水的气息突然变得黏稠,秦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他想起了前世放到林羽鹿墓碑前的梨枝,想到生产时的大出血,想到淋巴癌晚期的痛苦,心猛然坠向黑暗,彷佛被无形的恐惧困住。
真的很怕重蹈覆辙,所以每次检查,都像在藏着炸弹的箱子里摸奖,满心只剩忐忑。
“学长?”
温热的掌心粘贴他冰凉的面颊。
秦世猛地回到现实,忍不住将脸贴向对方柔软的卫衣下摆。孕肚里传来轻微的胎动,像春日破冰时跃出水面的小鱼。
林羽鹿轻轻梳理他后颈的碎发,语气温柔:“别担心啦,陈医生说我特别健康,肯定能保护小森。”
早已对随时随地的秀恩爱见怪不怪。
陈医生淡定地望着相拥的两人,默默划掉了病历本上“产前焦虑症”的初诊记录。
*
多半是从追鲸之旅得到灵感,林羽鹿整个夏天都在撰写一部关于粉色鲸鱼的儿童小说。
几万字的篇幅,却翻来覆去改了很多遍,才终于有勇气迎来第一位读者。
这夜恰逢暴雨,豆大的雨滴不停地敲打落地窗,让本就静谧的书房更添几分安宁。
秦世看得很认真,故事是关于抑郁症儿童在幻想中与粉红鲸鱼在大海中的奇遇,文本细腻,悲伤和温暖交织得恰到好处,酸酸甜甜,像颗裹着糖衣的治愈药丸。
读毕,他尽量公正地提了些意见,又诚恳地赞许道:“其实已经很好了。”
林羽鹿坐回计算机前,认真思索起学长所言的不足,敲着键盘微微皱眉,孕肚浑圆,像只被书桌困住的小企鹅,笨拙而可爱。
“其实这故事很适合拍成电影,”秦世靠近,在打印稿件中圈了几笔,“把第二幕和第三幕的衔接部分处理好,我拿去找导演。”
虽然知道学长的事业风生水起,但这话对平凡的林羽鹿而言,还是轻松到过了头。
他微微一愣:“我没想那么远,而且这是小说,还是先投稿给出版社看看。”
秦世直言不讳:“用不着找藉口,你不想触及天华娱乐的资源。”
空气略显凝固。
隐约雨声中,秦世缓和了语气:“上周电影节,有个动画导演说现在的剧本都像流水线产品,缺乏灵性,我是觉得这个故事很特别。”
“特别到可以让老板帮忙推销吗?”林羽鹿用力压着键盘边缘,指甲泛出月牙痕,“的确不太想让学长介入我的工作,其实学校论坛早就在说,《梨白》获奖是因为评委想讨好秦家。”
秦世依然平静:“那就换个笔名,找家新公司——”
“那不还是学长在帮我铺路吗?”林羽鹿倔强地抬头,琥珀眼透出几分执拗,“我想靠自己,可以吗?”
他从来不是靠依附才能活的菟丝花,绝不能被勉强。
这点秦世清楚得很,生怕坚持己见会让小鹿情绪激动,故而浅笑着退让:“明白了,当我没说。”
话毕,他端走被喝光的燕窝盏,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书房。
雨幕在玻璃上蜿蜒成河。
林羽鹿独坐原处,一时间有点迷茫。
在事业上追逐学长好难,像这样为了自尊把他推开,也显得好残忍。
可是……
就算秦世再也没讽刺过,林羽鹿依然不愿造成任何“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错觉。
与其活在学长的手心中,他更想成为一颗明亮的星星,仅靠辉光就能换来发自肺腑的欣赏。
*
短暂的争执终是生活中一段不愉快的插曲。
接下来的日子,秦世依旧将林羽鹿照顾得无微不至。三餐的营养搭配、孕期的贴心按摩、睡前的钢琴胎教……一样不落。
只是两人之间关于工作的对话少了许多,总是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尴尬。
直至开学后,重新繁忙起来的学业才冲淡掉毫无着落的胡思乱想。
某日课间,小鹿正在翻看笔记本,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羽鹿先生吗?我是动画导演李铭,最近在出版社看到了你的作品《星海》,很有兴趣和你聊聊合作……
课间时间有限,没聊多久便挂掉了电话。
可乖学生林羽鹿破天荒地走神很久。
怎么会有导演关心给出版社的投稿呢?尽管对方矢口否认,但依然很容易推理出,这必是秦世换了种更为温和的助力方式。
五味杂陈。
他知道学长是为自己好,也是当真不愿意被人说是靠关系上位的“太子妃”。
可……
摸住小腹,林羽鹿又恍然面向现实:其实挣扎无用,他与秦世间的关系早已不可分割。
*
九月一到,便距离陈医生预测的临产期相当接近了。
秦世特别紧张林羽鹿的状况,如往常那般算准时间等着他下课,自人群中见到熟悉身影的刹那,立即快步迎上:“怎么样,累不累?”
林羽鹿摇头。
秦世接过书包,扶着他低声劝说:“你成绩那么好,不差这一两个月的,或许我可以请老师到家给你辅导,出门实在是太危险了。”
“很多孕妇都在职场忙到最后一刻呢,我哪有那么娇气,”林羽鹿苦笑,“学长才是,不要为了我耽误太多公司正事。”
秦世不为所动:“小森才是正事。”
身边学生渐少,林羽鹿终于提起导演的电话:“是学长安排的吧?拐弯抹角的。”
两人日夜相伴,知根知底。
秦世没有立刻否认。
林羽鹿主动缓和了态度:“那晚我讲话太生硬了,其实自己是没可能和学长划清界限的。”
“你能这么想最好,”秦世认真,“但我只是希望你的才华能被正确的人看见。”
话毕他又语重心长地补充:“小鹿,出名要趁早。”
“我会和那位导演认真沟通的,”林羽鹿保证,“既然在大家眼里,我就是学长的另一半,那我还是把精力放在如何把事情做好上吧。”
“聪明的老婆,”秦世稍感欣慰,又狐疑,“什么叫大家眼里?那是客观事实。”
林羽鹿轻笑不语。
最近他脑袋里总是回荡着旅行时的求婚话题,甚至开始认真琢磨:这个婚,为什么非等学长求不可呢?
*
图书馆的明窗透入秋日暖光,林羽鹿在编剧典籍的书架前静立许久,才找到需要的参考书。
腿好酸,腰也痛得不行。
似乎真不该来学校囊萤映雪了。
可总想更努力一点的少年还是想倔强地坚持着。他拿下书,艰难转身,打算回去座位。
谁知孕肚蹭过书架时,突然有温流浸透棉麻长裤。
○□○!
怎么会这样?明明离预产期还有十天。
他呆滞地望着滴到地板上的透明液体,扶住扶着《台词》的书脊缓缓下滑,指尖在手机通信录“紧急联系人”的页面颤抖相触。
难得来学校上了两节课,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正坐在黑板边讲解《心经》,字字珠玑。
事实上秦世的专业是他自己选的,也很喜欢学习这些红尘之外的智慧。
谁知正专心聆听时,兜里的手机却疯狂震动,他只给外公和小鹿设过来电提示,自然立刻偷偷拿出,侧身偷听。
“佛家所讲的涅盘——”
教授撰写板书之时,教室后排的秦世突然站起身撞歪了桌子。
粉笔在黑板划出尖锐的鸣叫,教授回头愤怒之际,他已经推开后门冲了出去,再无暇顾及身后的严厉质疑。
*
小鹿,小鹿!等我!
一路狂奔向图书馆的路上,秦世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漫漫人生,他曾晚了不止一次,将林羽鹿独自留给痛苦、留给死亡。
那样的错误,实在不想再重复了,无论要付出何等的努力。
*
“救护车怎么还没来?同学需要水吗?”
“他不是秦世的男朋友吗……”
“天啊,男性不能自然分娩,太危险了!”
嘈杂声中,林羽鹿痛得满脸细汗,直至被熟悉的雪松古龙水味所包裹,才艰难地续上呼吸。
“别怕,我在这里,医生马上到。”
秦世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却将他托得稳稳当当。阵痛间隙,他看见走廊壁画在眼前飞掠,紫藤花图案连成流动的星河。
虚弱的安慰勉强出口:“学长也不要怕,我会加油的……小森也会……”
太多纷乱的记忆涌现脑海,秦世无法继续回答,只含义不明地保证道:“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三口都在一起。”
林羽鹿苦笑:“说什么傻话……”
他实在痛到崩溃,苍白的小脸靠在学长胸前,就连抱怨都支离破碎了起来。
*
产房门口,秦世的白衬衫后背洇出汗渍。
陈敬轩和护士们已经进去很久了,亮着红灯的门再无人进出。
他独自站在那里,彷佛天地间也只剩自己,彷佛一切悲伤喜乐都是大梦一场。
就算是梦,也让它成为属于小鹿的美梦好吗?秦世愣愣地这般想着。
期间外公来过几次电话,时间挪动的速度也变得不可估量。
直至窗外骤雨微歇,隐有亮光之际,陈敬轩方才疲倦现身,黑亮的眸子对视上他,随即便露出喜悦的笑意:“一切顺利,是男孩,很健康。”
身后病床和婴儿箱被依次推出,有条不紊。
秦世飘荡的灵魂终于回归身体。
细雨中,最后一片乌云飘过产科大楼。
在谁也不知道的时空里,于湄公河畔,某个绝望的雨夜终于永远停在了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