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底黑色的招牌有些脱漆了, 上面写着“临水屠宰场。”
门卫把江崇和马平川拦下了,马平川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递给了门卫:“大爷,我们找一下陈慧芬。”
门卫拿到烟, 脸色一下子好了起来:“行, 我打个电话给你们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那是铁锈、泥土、血腥与牲畜粪便混合的独特气息, 强烈而刺鼻。
四周是冰冷的钢铁结构,墙壁上偶尔挂着一些工具, 如锋利的屠宰刀、钩子和大锤,它们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出寒光。
陈慧芬穿着防水的橡胶围裙和靴子,头戴帽子,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角都是皱纹的眼睛。
“陈慧芬,有人找。”
屠宰场的主任站在门口吼了一声, 回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陈慧芬似乎并不惊讶,摘下了手套和口罩走了出去, 主任看到陈慧芬拉着一张脸:“陈慧芬,你这两天请假有些多呀,这个月不能在请假了。”
陈慧芬神情麻木,把身上的橡胶围裙和靴子脱下来,换上了自己的一双adibas的运动鞋,用满是伤痕的手捋了捋头上有些散乱的头发。
陈慧芬忽然笑了出来,一种诡异但是带着解脱的笑容:“老板, 我不干了, 以后都不干了。”
陈慧芬家是有名的贫困户,现在这个工作是陈慧芬一家唯一的经济来源,所以即使往日老板对她多有刁难, 她也一直都忍着。
“你.......陈慧芬,你什么意思呀!”
陈慧芬从阴冷的厂房里走出去,落日余晖,橙色的光芒落在陈慧芬的身上,陈慧芬抬起头看着被染成橙色的天空,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人是我杀的。”
陈慧芬坐在审讯后,头顶是荧光灯的冷光,黑色的头发里夹杂着银丝,双手瘦的只有一张皮,手背上的青筋十分明显。
在白色灯光下,江崇看到了这个四十岁女人脸上的沟壑,老的如同六十岁的一样。
桌子的一端摆放着一台录音录像设备,无声地记录着陈慧芬的每一个表情。
江崇和袁凯带她回来的路上,她没有说任何话,脸上没有看到任何的恐惧和担忧,平静的像是下班回家一样。
“你是怎么杀掉徐树根的?”
江崇见过很多杀人犯,杀人犯会想起自己杀人的时候,要么处于惊惧恐怖之中,要么处于得意炫耀之中,像是展示自己的战利品一样。
大多数人都是前者,江崇看到陈慧芬微微扬起的嘴角,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意识到陈慧芬是后者。
“他当时回来又跟我要钱,我刚发了四千多的工资,我一回家他就来抢我的钱,我就趁着他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拿起刀捅了他一刀,他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说道徐树根死了,陈慧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死了,我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的尸体处理了,我就把他的尸体带到了屠宰场,用屠宰场的切割器把他分尸了,然后扔到了水库里面。”
杀人、分尸,在陈慧芬的嘴里,说出来就跟日常聊天一样平静,江崇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心理素质的罪犯了。
袁凯看着陈慧芬脸上的笑容,忽然后背有些发凉,心里升起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徐树根的头呢?”
陈慧芬忽然笑出了声:“那个地方其实你们也去过,就在我家门口的池塘里,那么重要的东西,我肯定要放在我日日夜夜都在的地方。”
江崇走出审讯室,立刻让马平川和汤其俊带上痕检的人去屠宰场提取徐树根的血液痕迹,自己则带着袁凯和李芳菲还有法医方叙去徐树根家。
警方的车进入金丰村,警戒线围住了徐树根的家,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村民们都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热闹。
“陈所,林辰,你们疏散一下百姓,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在池塘里捞人头,这件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若是让村民看到捞出来的人头,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江崇让临水镇派出所的警察来协助,他们比市局的人对当地更加了解,陈福龙和林辰和村上的书记说了几句话,书记点了点头,村上的人很快的就都离开了。
高瓦数的照明灯照亮了整个池塘,池塘表面覆盖了一层碧绿的浮萍,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一个人头埋在下面。
袁凯和林辰穿着橡胶皮靴下了水,两人从池塘的两个对角开始摸起,两人一下了水,绿色的浮萍四处散开,浮萍下都是淤泥浑水。
“江.......江队,我好像摸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林辰的身上,林辰有些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
这是多难得的一个表现的机会呀,陈富龙看到徒弟林辰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摸到了就拿上来,磨蹭什么?”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提起了一个蛇皮口袋,黑色的水哗哗哗的往下流,林辰上了岸,把蛇皮口袋放在了地上。
方叙带着口罩手套解开了蛇皮口袋,一股恶臭一下子涌了出来,周围的人都被这味道熏得不行。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林辰紧紧的咬着牙关,脸都憋红了,愣是把恶心感也忍了下去,倒是引得江崇多看了他一眼。
方叙打开了口袋,从里面取出了徐树根的人头,上面已经生满了蛆虫,青黄的液体从头骨上不住的往下掉,还有蛆虫从眼眶和鼻孔里往外钻。
“呕.....哇......”
视觉冲击太大,林辰还是没有忍住,赶紧快走了几步离得人远了一些开始呕吐起来。
陈富龙有些不好意思的和江崇说着好话:“江队,还请见谅,这孩子去年刚到所里,还需要历练。”
林辰其实在新人里算是很好的了,每个新人都会经历这一步,江崇当年也吐过。
死亡了六天,还没有白骨化,还是可以看出徐树根的样貌,现在徐树根的头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查找案发现场和审讯。
根据陈慧芬的口供,她家里的卧室应该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江崇带人去了徐树根的家,家里灯光昏暗,徐琳琳怯生生的站在客厅的角落,身边还站着李芳菲。
警察包围池塘的时候,江崇就让李芳菲把徐琳琳照顾好,这个女孩实在是可怜,父亲被杀,杀人凶手居然是自己的母亲,一时间就成了没有父母的孩子。
袁凯带人在卧室了翻找了一圈,没有发现有血迹,不过痕检的鲁米诺试剂喷在了地上和床上,在黑暗的之中,地上和床上都发出一大片蓝色的荧光。
看来陈慧芬没有说谎,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徐家作为案发现场,按照规定是要封锁起来的,可是这样徐琳琳就没有住的地方了,而且这里刚发生了杀人案,也不适合住人。
“陈所,麻烦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安置一下徐琳琳?”
陈富龙看着徐琳琳,女孩脸色惨白,一双眼睛被吓得瞪得大大的,身材也太瘦了些。
陈富龙也起了一丝怜悯之心:“江队,我家属在县里的福利院工作,先把这孩子送到那里去住吧。”
江崇带着找到的人头赶回了局里和马平川回合,准备连夜审讯陈慧芬,争取天亮之前把这个案子结了。
马平川气喘吁吁带着汤其俊走进办公室,灌了一大杯水才平静下来。
”老马,屠宰场里怎么样?“
马平川一边喝水一边摆手:“队长,我带痕检的人去了屠宰场,屠宰场里里面每天要加工五六百头生猪,地上操作台上到处都是血迹,而且每天都被大量的水冲洗过,过了这么多天,痕检的人说很难提取到血迹。”
现在找到了人头和第一案发现场,加上陈慧芬的口供,也能定罪结案。
江崇带着李芳菲走进了审讯室,从下午五点到现在晚上十二点,已经七个小时了,陈慧芬的脸上没有出现过任何焦急的神色。
也是,能做出杀人分尸,把人头扔在家门口的池塘里这些事,陈慧芬的心理不是一般杀人犯能比的。
江崇坐了下来,李芳菲打开了摄像机,朝着江崇点了点头。
“陈慧芬,我们根据你说的找到了徐树根的人头,你为什么要杀了徐树根?”
李芳菲把徐树根人头的照片放在了陈慧芬的面前,陈慧芬拿起照片,脸上没有丝毫恶心和害怕,反倒是觉得十分爽快,居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他终于死了,终于死了!”
陈慧芬笑得十分癫狂,就像是一个疯子一样。
江崇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指着陈慧芬吼道:“陈慧芬,你老实交代?”
陈慧芬渐渐收起了笑意,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眼神看着江崇:“警察同志,你知道什么叫做绝望吗?那种暗无天日的绝望,就像是有人掐着你的脖子,快要窒息的绝望。我每天就处于这样的绝望之中。”
陈慧芬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我嫁给了徐树根十八年,被他打了十五年,自从他染上赌博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家里的钱都被他抢走了,连女儿上学的钱都没有。他一赌输了就回来打我发气,我每天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想要走,他就拿我女儿来威胁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实在是受不了了,实在是受不了了。”
说道后面,陈慧芬的声音越变越小,小的江崇几乎都快听不见。
江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徐树根是个混蛋,陈慧芬是个可怜人,可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混蛋也会受到法律的保护,可怜人犯了罪也会受到法律的惩罚。
“你是怎么运输尸体的?”
“我把徐树根杀了之后,我就把他装进了蛇皮口袋里面,用我的电动车把他运到了厂里面,然后把他分尸,又扔到了水库里面。”
徐树根身高一六七,体重一百三十斤,陈慧芬身高一米六,体重九十六斤,根据屠宰场的人说,陈慧芬看着瘦,可是力气不小,一百多斤的猪肉都能扛起来,扛起一百三十斤的徐树根应该是可以的。
问了两个多小时,从作案动机再到做案细节,陈慧芬都交代的很仔细,和线索都能对的上。
不知道为什么,江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漏了什么东西。
走出审讯室,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江崇拿出手机,看到俞辛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江崇,我睡了,想你。”
一个小时前是柏林九点多钟,俞辛早上才睡到了中午,晚上九点又睡觉了,江崇笑了笑,俞辛现在怎么这么贪睡,不像是小狐狸,倒像是小猪。
家里没有俞辛,回家也是一个人,还不如不回去,江崇干脆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凑活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