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他的那些家伙, 眼下正在别人那里受苦。
——这消息令吉野顺平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哪怕这个肥胖又愚蠢的外村老师还在那边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佐山他们死了啊,你连他们的葬礼也不去”, 或是“他们不是经常关照你吗, 快点去救他们”之类的话,他都不觉得十分生气了。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念头。
竟然用这种事来要挟他,就算不去也完全没关系吧?
反正他也不是很想把那些人渣救出来。
“这种事情,要我去也……没什么用吧。叫警察不是更快吗?”
吉野顺平用力将自己的手从那汗腻热滑的感觉中抽离,才感到自己能够顺畅的继续呼吸。
长期遭到霸凌的他习惯性撇开视线没有看向那头自以为是的肥猪, 但略低而轻的话语中并没有任何想要去救伊藤他们的意思。
“我们已经尝试过了,可不知道什么情况, 警察劝我们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外村老师急得又开始用那张已经湿透的手绢擦汗, 便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让吉野顺平同意过去。
“听这个意思, 我过去岂不是也会有危险吗。”
吉野顺平轻声说道, 脚下半步也没动。
既然警察都不敢管,那些人渣也在被教训, 那他更没有过去的必要——尤其是这个老师,还在那自顾自讲着他们不应该很要好吗。
吉野顺平沉默着,浮现在心底的情绪似嘲弄似怨怼,好似结了层冰冷的严霜。
没有对着这个自说自话的老师笑出声, 去幸灾乐祸那几个人渣的遭遇, 已经是他所剩不多的宽容了。
吉野顺平打定主意不过去,正想绕开外村老师回家时, 却听见他犹犹豫豫开口。
“吉野啊,对方现在只是点名要你过去,也没有说会对你怎么样吧?而且伊藤他们现在被折磨得那么惨, 要是那人找上门来,用你的亲人来威胁……”
外村老师正说到半途,却见吉野顺平的表情骤然一变——极怒之下瞪过来的视线,甚至让他不敢再继续将话说完。
“我去就是了。”
吉野顺平慢慢开口说道。
他的母亲确实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不许任何恶意接近的存在。
不过,吉野顺平答应过去的关键,是如今的他也拥有了超越常理的反制手段。
真人先生已经将他的大脑调整成了“能使用术式的结构”,在最近的练习中也能熟练使用式神进行战斗。
哪怕有人想要对他的母亲下手,吉野顺平也下定决心自己绝对会先杀了对方。
甚至在跟着外村老师过去的一路上,他都在模拟自己该如何迅速使用诅咒制服敌人——如果对方也是咒术师的话,他是不是应该更谨慎的对待?
但真人先生又交代过如果遇见制服纽扣是漩涡花纹的学生,就和他们打好关系……
吉野顺平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直到外村老师停下脚步,开始远远冲着那片沙滩乐园上的人大喊起来。
“吉野已经来了,快、快把伊藤他们都放了吧!”
站在他身后的吉野顺平没有说话,心脏却在逐渐下沉,好似一直沉进了胃里,化作一块带给人痛苦的顽石。
外村老师的语气就好像是双方互换人质,而他则是那枚用一次便可以抛进垃圾桶的弃子。
而此刻,他也看清了这片沙滩乐园的场景——伊藤他们确实在单杠上整整齐齐挂了一排,像一块块被被吊在火堆上烟熏的猪肉。
倘若再仔细盯上两眼,会发现他们满脸都是汗与沙子与血的混杂物,似乎是脱力摔在了地面,又被强硬要求继续回去吊着,表情已经变得极度哭丧,连求饶都变得只能小声哼唧。
与此同时,有一白一黑两只狗在这群人身边来回巡逻,正对着这些越来越靠近地面的屁股虎视眈眈。
这大概就是外村口中“屁股都快被咬烂了”的罪魁祸首……
站在单杠对面的则是两个男生,都穿着没见过的学校制服;其中一位还抱着只狗狗,也正在朝这边看过来。
曾经被霸凌的次数太多,连被视线注视的感觉都刺激得吉野顺平下意识想要后退,想将自己藏到什么隐蔽的角落里去。
“啊,伏黑,真的是吉野顺平到了!”
紧接着,那个浅樱发色的少年单手托着怀里的黑豆柴,另一只手使劲朝他这边挥,似乎是在打招呼——语气更是开朗又活泼,完全不像是会去当不良的坏学生。
吉野顺平哑然片刻,却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回应前,另一位黑发四处乱翘的少年同样出声了。
并不是对着吉野顺平,而是对着他身前的外村老师。
“你,”伏黑惠冷淡开口,“也给我去单杠上吊着。”
外村老师慌张左右看了眼,发现那道冷冰冰的视线始终钉在他身上后,才不得不喏喏接话。
“……我、我也要?”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既然对方始终不肯动,伏黑惠驱使其中一只玉犬过去他的身边,狠狠咬了口这个一米宽的屁股——伴随着“嗷”一声惨叫,这位过于肥胖的外村老师不得不一瘸一拐的来到其中一根单杠前,并在跳起的同时握住它,直至将自己变成其中一块格外肥腻的烟熏猪肉。
吉野顺平的眼睛都瞪大了,难以相信眼前这幕场景竟然真实发生了在他的面前。
不是他被这些人渣霸凌,而是他看着这些人渣在受苦。
而且,竟然连外村老师也……
“虽然点名要你过来,但一直被霸凌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主动过来解救他们。”
察觉到吉野顺平在惊疑不定的盯着他看,伏黑惠缄默片刻,还是出声给他解释。
“肯定是被他用什么办法威胁过来的。”
既然如此,说明吉野顺平被霸凌如此之久却没有任何改善的遭遇,这家伙大概率也有责任。
伏黑惠用视线冷淡瞥了眼已经开始因为撑不住而哀哀叫唤的外村老师,简明扼要总结道。
吉野顺平完全无法反驳。
他甚至越来越无法掩饰自己逐渐上扬的唇角。
而且当他主动走过来之后,发现这两位少年的制服上的纽扣都是漩涡花纹——是真人先生叮嘱过可以搞好关系的咒术师。
“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吉野顺平主动开口问道。
如果将此刻他对虎杖悠仁与伏黑惠的好感数值具现化,那么就是当单杠上的人渣哀嚎一声,吉野顺平的好感立刻叮一声+1;哀嚎一声,再叮一声+1……如此这般,一直在叮叮叮响个不停。
而虎杖悠仁与伏黑惠待在沙滩乐园的这个下午,已经接到过来自家入硝子的电话。
“那两具尸体,确实属于人类——与电影院内的那三个受害者同样,是被咒术强行改造成这样的。”
“不仅只是外形的改变,这个术式甚至令普通的非术师也拥有了与咒灵媲美的咒力,甚至可以像咒灵一样进行战斗。”
“而且,我在脑干周围发现了咒力改动的痕迹。按照五条对大脑与生得术式之间联系的猜测,我们可以合理怀疑这个术式不仅能够将非术师改造成咒灵状态,也能让非术师变得可以使用术式。”
“因此,吉野顺平的状态就格外至关重要。”
家入硝子转述五条悟听完来龙去脉后给出的建议。
“先确定他能不能看见咒灵,而后试探他是否能使用术式及术式效果——按照我们这边的调查报告,吉野顺平过往并没有显露出咒术师资质的迹象。如果他现在能使用术式,且效果与改造人类无关,就必须要找到那个真正能做到这一切的家伙。”
“如果五条的猜测没错,那位吉野顺平大概率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
——这便是虎杖悠仁和伏黑惠没有教训完这些人后就放走,反而点名要吉野顺平过来的原因。
“你能看到伏黑的玉犬,肯定也能看见咒术与咒灵的存在吧?”
虎杖悠仁诚恳对他说道,“我希望顺平能告诉我们,那天,你在电影院到底看见了什么。”
“………”
吉野顺平垂下眼,“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是吗,那就……”
立刻相信吉野顺平说法的虎杖悠仁正要松口气,却被性格更多疑、对咒力也更了解的伏黑惠抬手拦下。
“千万不要隐瞒。无论诅咒师还是咒灵,对你来说都非常、非常的危险。”
伏黑惠的语气凝重,“我能看见你身上缠绕有另一股比较淡的咒力残秽,你一定近距离接触过某个能使用咒术的人,或者是咒灵本身。”
头一次听说咒力还会有留下残秽,吉野顺平的表情有点僵住。
这细微的心虚反应同样立刻被观察细致的伏黑惠发现,并肯定对方刚才绝对在撒谎。
虎杖悠仁也察觉到不对,脸上的笑意收敛,同样变得严肃而认真。
“顺平,相信我们。”他想了想,“实不相瞒,我在半年前才被迫接触到咒力这种东西,跟顺平的情况也差不多……”
说着说着,虎杖悠仁索性一巴掌拍在伏黑惠肩上,示意吉野顺平看过来。
“虽说伏黑总是臭着脸看人,一副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生气的样子啦,”——听到这里,被点名脸臭的伏黑惠发出一声“喂”的抗议,但被虎杖悠仁若无其事的忽略了,继续劝吉野顺平坦白。
“但伏黑可是从小就在咒术界了哦,经验和判断力比我们都要强得多。如果顺平认识的那位真的是好人,我们也不会杀死或祓除掉的,好吗?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一下位置就可以。”
吉野顺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身后,那排艰难吊单杠的人还在此起彼伏的求饶和痛呼。
好感+1+1+1+1……
最终,吉野顺平还是松口,对他们说出了一个地点。
…………
四通八达的下水道之内,到处都弥漫着腐烂与发酵的腥臭味。
鞋底踩在灯光昏暗的通道内,滑腻腻的,像是某种苔藓类植物,也有可能是堆积起来的脏污淤泥。
走在这种地方,虎杖悠仁紧紧抱着怀里的真丸,是坚决不肯让对方的爪爪落地的。
这也太脏了!
话说一真先生要是变回人类形态,他是穿着衣服还是没穿衣服呢……
比起还在胡思乱想的虎杖悠仁,伏黑惠的神情要紧张得多。
他能看见逸散在通道内的无数股咒力残秽,比起诅咒师,更接近咒灵。
这意味着任何窸窣作响的动静,都有可能是敌人在暗中谋划着对他们发动偷袭。
“不行,我们先回去,”伏黑惠停下脚步,“前面的诅咒气息已经浓烈到我们难以应付的程度了,必须回去喊一级以上的术师来解决。”
很强,强得他们绝对打不过——如果是虎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也被放出来,倒是另当别论。
由于虎杖悠仁没提,伏黑惠也不清楚对方始终抱在怀里的真丸,其实就是羽取一真。
虎杖悠仁困惑“咦”了声,“我们才刚走进来没几步呢。”
虽然他也有看见,但在这种辨别咒灵级别的精细感知方面,还是有点半懂半不懂的。
因此,虎杖悠仁相信伏黑惠的判断,立刻跟着他就要后撤。
那两只始终跟在他身边警戒的玉犬,忽然朝着某个方向发出一声吠叫。
——已经迟了!
在伏黑惠与虎杖悠仁立刻摆出应战架势的同时,逐渐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似乎也十分高兴,主动开口对他们说道。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是宿傩的容器。”
它带着似人又非人的样貌,笑眯眯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原本我还想着该如何引你出来呢,竟然主动送上门了。”
羽取一真打开【社交】界面,对方显示出来的名字为真人——与之前的漏瑚一样没有姓氏,战斗弹窗显示为特级咒灵。
“甚至连引爆器也有带过来呢。”
没有等虎杖悠仁回应,它又看向伏黑惠,眼底满是期待的跃跃欲试,好似这条下水道是它的舞台,此刻正打算尽兴地大闹一场。
察觉到对方那份尖锐恶意的伏黑惠,脑海里的警报更是拉响到极限,浑身都已紧绷成蓄势待发的弓弦;仿佛正直面某种死亡绝境的强烈危机感,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在催促着他尽快逃离,却连半步都无法挪动。
“这下麻烦大了。”伏黑惠小飞快的对虎杖悠仁小声说道,“能开口交流、会使用咒术的咒灵,绝对是没有登记的特级。必须要离开这里,找五条老师他们求助。”
吉野顺平竟然都毫无知觉吗?他接触的咒灵是如此危险!
“想要逃?我可不许哦,好不容易才找到宿傩容器的。”
真人笑了笑,刚开口说第一个字时,身形已爆冲至二人跟前——随着那只伸过来的、布满缝合线的手,扑面而来的强烈恶意几乎令伏黑惠难以喘息,反射性将小臂交叉挡在眼前,预备接下一记冲击。
或者还会有更糟糕的情况,他甚至已想起了电影院里那些改造人的下场,宛若下一秒的自己。
——噗嗤。
预计的攻击没有袭来,却响起了利刃扎透皮肉的动静。
身穿纹付羽织袴的背影是伏黑惠再熟悉不过的羽取先生,悄无声息挡在了他的面前!
“离我远一点。”
连声音也透着熟悉的沉稳与安定感。
即使早有心理预期,伏黑惠依旧在原地怔了片刻,转头想要让虎杖赶紧和他一起后撤,却见到对方冲他露出一个[没错,咱们还有真丸先生在呢,放心放心!]的格外骄傲眼神。
伏黑惠:“………”
虎杖这家伙,又不是坐在观众席在看拳击比赛,不担心被波及到吗?快跑啊!
但不论如何,他确实松了一大口气,就像沉入海底的溺水者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托出了水面,仅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错,无论是伏黑惠抑或虎杖悠仁,都相信羽取一真肯定能赢。
“好奇怪,你竟然拥有变形的能力?”
当那柄凭空出现的利刃扎透它的手臂,又顺势转手利落切断半截之后,真人也不得不后撤半步——甚至孩子气的皱起眉毛。
“你也能改变自身灵魂的形态吗?”
羽取一真压根不回答它的问题,“你和漏瑚是一伙的?”
“咦?你竟然知道漏瑚的名字啊,怎么做到的?应该不是漏瑚主动告诉你的吧?”
真人好奇摇了摇那仅剩皮肉黏连着的小臂,看起来伤势极重,却只需要它保持住对自身灵魂形态的信念,这点伤口很快就会……咦?
没有反应,伤势依旧存在。
真人又努力尝试了几次,发现小臂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是刚才那柄短剑搞的鬼吗?还是对方的术式效果!?
见鬼了,漏瑚明明只说对方的术式是和空间相关的!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人愣愣抬起头,正撞见另一柄短剑被对方甩手掷出,直径朝头部飞来。
Npc在战斗中说的那些车轱辘话,羽取一真全部当作背景音无视——得到关键信息后的他只专心输出伤害,誓要迅速将这只咒灵的血条揍到清零,绝不给对方攻击前摇的时间。
而这条狭窄的下水道,更是给了[业双]与[十方摩诃]极佳的输出空间。
哪怕其中一两记<术式顺转·裂>没有摸到真人,这么窄的地方又能供它躲到哪里去?
更别提搭配[业双]的自动寻回效果,两柄短剑几乎是毫无间隙的在这条昏暗的通道内来回;在应急灯光的照耀下,连不断裂开的空间碎片都泛着略透明的光泽,将真人逼得狼狈至极。
虎杖悠仁和伏黑惠早就自觉退开老远,尽可能不妨碍到羽取一真的战斗。
糟糕,这个场地对他的术式实在是太有利了…!
真人又挨了一记[十方摩诃],腹部好似被挖去了一小块。
但这次的伤势却令它灵感顿生,且发现随着时间流逝,对方的术式效果也在逐渐消散——受伤部位无法改变灵魂形态这件事,并非是永久持续的!
而且,它想到办法了!
既然羽取一真可以变成动物,它自然也可以。
在下一击到来之前,真人选择跃至下水道的石壁顶部,并趁机一拳打碎出无数粉尘与碎块——而趁这战场混乱的极短片刻,一只属于哺乳动物的前爪伸了过来,与抬手挥剑的羽取一真撞到一处。
——[无为转变]。
呵,它能够改变手掌触碰到的人类的灵魂形态,只要它念头一动,这家伙势必就要变成……
“……欸?”
正要异化羽取一真灵魂形态的真人,却在下一刻呆愣原地。
骤然升腾的炽热白焰好似某种被动触发的机制,在这瞬间彻底吞没了它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