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取一真没有第一时间响应五条悟的话。
他就像是进门先看见猫猫来迎接的铲屎官,连背包都来不及放下,首先抱起猫进行一顿酣畅淋漓的挼毛。
至于什么被换干净的衣服,没有粘着干涸血痂的皮肤,清爽松软的头发……通通等会再说。
被那只手揉搓第一遍时,五条悟还想着“哎呀毕竟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他就稍微宽容些,让这位加茂家的家主狠狠过个瘾咯——”之类的。
等他笑着任由羽取一真挼完一通,以为他会松手时——后者又开始摸第二遍。
黑瞳还亮晶晶的,隐隐透露出死而无憾的满足。
五条悟哑然片刻,还是纵容了这小子又开始搓他的头发,将原本摘下眼罩后略翘的白毛揉得乱七八糟,像龙卷风刮过的蒲公英。
这次总该满足了吧——
当五条悟刚想变个姿势,从趴在羽取一真胸口改为坐在床边时,只感觉到发顶传来一个朝下的力道。
他又被按了回去,那只手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又挼起第三遍了……!
五条悟:“……”
五条悟开始装模作样的挣扎:“还没摸够?”
他确信自己要是再不抗议,这小子估计能从天黑一直摸到天亮。
羽取一真抿起嘴唇,黑瞳依旧亮亮的看着五条悟。
“太好了,”他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我还以为会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他察觉到自己中毒后,已经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选择了【否】,哪怕耗尽血条,也要将那个妄图算计悟的幕后黑手拖进地狱里。
但结果比他预想得要好一百倍。
五条悟闻言也不再动作,只是微微垂下睫羽霜白的眼睑,似乎也不愿想象那个更为沉痛的结局。
不过,这样的神情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又重新抬眼看向羽取一真。
仿佛在一次晴空被云层盖住的短暂阴霾后又迅速散开,漂亮的雾蓝眼瞳依然愉快又明亮,连带注视他时的唇角也弯起十足畅然的笑意。
“惠把情况都告诉我了哦,你独自迎战那个不知名的超级大BOSS,艰难获胜后又回过身来救他们,成功消灭拥有宿傩手指的特级咒灵!欸呀呀,这次真是让加茂老师出尽了风头,完全没有麻辣五条教师出场的余地呢——”
“等伤好以后,特级咒术师的评定也要下来了吧?可恶呀,竟然被后辈追赶得这么快——”
五条悟将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像气球般轻飘飘地上扬,是想活跃气氛或鼓舞精神时常用的习惯行为。
虽然学生们未必会对此买账,但他依然会选择这样做,不会额外给对方增添更多的精神负担。
当然啦,在总是很买他帐的羽取一真这里,五条悟的设想是对方会同样高兴的应和几声,或者说一些否认的话,再再或者会反过来夸奖他……总而言之,肯定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实际上,羽取一真只是忽然收回了手,看着他坐直身体后——
自己也跟着从那张诊疗床上坐起。
紧接着,伸出双手抱住人,不带半分迟疑地吻了上去。
唇瓣柔软而温润,耳鬓厮磨间有呼吸亲昵交融,又随着对方呜咽般的低语而不由索求更多。
“太好了……”
五条悟听见羽取一真开口,嗓音又低又哑,可怜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我还能触碰到你。”
他们还能互相拥抱,亲吻,感知到胸腔下那颗真切的、温热的跳动心脏。
缓慢地,五条悟也伸手回抱住羽取一真,眼睛闭起,哼出声轻微的甜腻鼻音。
仿佛在回“你小子在说什么呢,我不是早就没有用[无下限]防着你吗,想触碰多久都可以”。
真是糟糕啦,他心想。一贯最擅长让人振作起来的五条老师竟然首次迎来了生涯大失败——
但是啊,确实太好了。
他匆匆赶回来时,得到的不是他们冰冷的尸体与报告书,而是一个亲密的拥吻。
“五条你——”
下一秒,叼着棒棒糖的家入硝子哗啦一下打开门。
“………”
再下一秒,她啪锵一声重新把门拍回去。
那两个家伙,根本不考虑场合吗……家入硝子惆怅望天。
这次可比上次还过分了啊。
她是不是该强调一下,禁止办公室恋情——特指禁止在她的办公室进行恋情。
…………
过了好一会儿,那扇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家入硝子的眼前出现两张神采奕奕的、怎么看都像在秀瞎她眼睛的脸。
“唷硝子,你回来得实在太不是时候啦!”
其中一个还要兴高采烈的说着欠揍的话。
家入硝子挑了下眉梢,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慢条斯理地抠起包装纸,“你昨天可不是这表情,恨不得一天问我八百遍他什么时候醒……”
“哈哈哈,我有吗?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耶!”
五条悟双手背在身后,顶着头纯白乱毛毛的脑袋朝家入硝子一歪,笑得无辜又理直气壮。
什么焦急,什么担忧,什么提心吊胆,哼哼,不承认就是没有。
他就是云淡风轻等着自家恋人苏醒的超有型酷guy!
站在旁边的羽取一真还配合点头,“我本来就没什么事。”
然后被五条悟从背后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后脑袋瓜。
就他没资格说这句话!
“……你还真是半点也不心虚。”
家入硝子从来都拿五条悟没办法,挥手开始赶人,“既然加茂没事了,你们就快点回去接着亲亲热热吧。”
“等下,我有个东西需要给你们看。”
羽取一真想起躺在他物品栏里的尸体,“是我杀的那个幕后黑手。”
其实主要是给悟看,但他不想在公寓或者宿舍里掏出一具尸体,感觉整个家都会变得不干净。
还是家入硝子的办公室好,本身就是个停尸间。
五条悟“咦”了声,“难怪过去时没在地上找到任何尸体,我还以为是咒灵什么的……原来被你收起来了。”
他早就知道羽取一真有能够藏东西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本事,倒也不显得特别惊讶。
“因为它的情况……很奇怪。我确定这个人已经死了,但被他脑壳里的那块东西操控着。”
羽取一真将夏油杰的尸体和羂索的大脑分别掏出来,放在停尸台上。
比起有五条悟帮忙清洁身体的羽取一真,收进物品栏里的夏油杰跟羂索可没这么好运,依旧沾满黏稠的血。
其中那具尸体的脸上同样糊满暗色的血,上半部分脑壳还敞开着,内里空空如也。
但他穿的衣服太好认了,好认到家入硝子与五条悟的表情同步变得极其错愕,根本没想到会是他们曾经的同期躺在这里!
“这是,夏油……!?”
家入硝子反应很快,猛然看向五条悟,“他的尸体是你处理的,你当时没有交给我。”
五条悟深吸口气,“我土葬了他。”
这是他内心深处的一点不忍,令他在亲手杀死昔日的好友、又面对后者的尸身时,没有选择交给高专回收,而是独自带走。
但它竟然又以另一种他绝对不想看见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甚至只差一步,就夺走重要之人的性命。
五条悟脸上表情是罕见的凝重,近乎称得上懊恼。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的羽取一真伸出手,与五条悟十指相扣。
他还在这里,不要担心,敌人已经解决了。
“………呼。”
五条悟缓慢吐出憋闷在胸口的郁气,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情。
“我不要紧。”
他先朝羽取一真安抚笑了下,才继续说道,“这件事有点说来话长……”
五条悟从夏油杰的身份讲起,说到高专时期的那场叛逃,又说到后来的盘星教教祖,以及最后的对峙与死亡。
“我不后悔杀死他,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这么做,杰杀死的无辜者太多,早已远超那条不能越过的底线。”五条悟低声道。
“他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义,认为我的实力强到能达成他的期望,但我从来都有我的坚持,我绝不认可他以为只要拥有力量就什么都能做到。”
“在星浆体那件事里,我曾经……心神动摇过。我当时没能救下天内理子,自身又险些被伏黑甚尔杀死,在危急关头突破了自身极限,陷入了一种…通透过头的精神状态。”
“当时,我的心境允许我杀死任何人。世界的一切都是如此令我感到畅快,倒映在眼底的人世如同静观掌中花开花谢,既不悲伤、也不欢喜,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总之,那时的我已经察觉到我的状态不对,将是否应当杀死盘星教那些人的决定交给杰。”
“而那时候的他,还保持着咒术师需要守护弱者的原则,坚持所谓的[意义]……嗯,这大概也是他后来走偏的原因之一吧。”
五条悟抬起头,似乎有些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了——他极少这么做,永远都是坚定的往前走。
“我很感谢他拉住了当时的我哦,让我在那一刻没有做出糟糕的决定。但到后来,陷入偏执与极端的却是他。我拉不回来,因为他并没有、也不打算伸手向任何人求救。”
“后来,他做的错事太多,我必须杀死他,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而我也决定了,我要培养更多的、不需要向他人求救也能坚守初心的下一代。我想要能与我一起改变这个咒术界的同伴。”
“只要这样的同伴越来越多,这个腐朽僵化到极点的咒术界,一定能够比现在更好吧。我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心里话,甚至将自己过往险些踏错一步的处境也全盘剖析给羽取一真听。
他的思想,他的人格内核,他所有的信念与真心,全部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羽取一真永远会认真的倾听,将他的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倘若提前预料自己说出真心话会得到一盆耗尽热情的冷水,谁也不会愿意将那些藏在最深的自我吐出口。
但五条悟清楚羽取一真的反应——正如他眼下所见到的那样,羽取一真总是会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十指相扣的手也绝不会松开,连安慰他的神情也坚定无比,张口对他说——
“没关系,你马上就能成为总监部的首座了。”
五条悟:“………等等,不对。”
怎么蹦出口的会是这句话啦!!
话说回来,他都忘记还有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