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英怒气冲冲挂了电话。
范无救捏着电话在耳边嘟嘟半天,才默默地把手机拿了下来。
他捏着电话,良久没做声。
他在消化现实。
陆回,是他。
范无救缓缓抹了一把脸,死去的记忆终于回光返照了。
好像,确实是叫陆回来着。
范无救抽抽嘴角,突然怪尴尬的。他清清嗓子咳了两声,讪讪锁上手机屏幕,揣进兜里,转身回屋。
*
白无辛又做了梦。
梦里还是那个小镇子。路上黄土一片,风一吹就满天尘沙。
路边店铺都关了大半。
闹饥荒这几年一直这样,到处干旱,花草树全死,尘沙不知埋葬了多少英雄好汉,空气里总飘着肮脏的颗粒,好好的城镇跟大漠一样,远望西沉的落日都看不清晰,总朦朦胧胧的。
走在路上的白无辛一个趔趄,一声惨叫,啪叽往前一跌,脸着地了。
他手里的碗摔了出去。好在那是个铁碗,没碎,只是里面的铜钱哗啦啦都洒了出去。
洒了一地。
清脆的铜钱声让白无辛惊恐抬头,他赶紧连滚带爬爬上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路边的几个乞丐一拥而上,大叫着跟他抢作一团。
路人惊呼起来,白无辛却顾不了那么多。他大喊一声“别抢”,冲进了乞丐堆里。
夹在一群大人里疯狗一样抢了半天,他只抢回来一半左右。
白无辛被拽得衣衫褴褛,从混乱里脱身之后,他坐地上抱着碗喘了几口气,一瘸一拐地起身回牙行去了。
怕会再摔,他就一步一顿慢慢悠悠地走。
他低头看着铁碗里可怜的十几个铜钱。
只有这么点儿,回去怕是又没饭了。
白无辛叹了口气,把脸上蒙着半只眼睛的一块儿破布往上抻了抻。
这破布是张娘子给他找的——张娘子便是之前买了他的人牙子,是牙行的掌柜。
她说到做到,真的挖了白无辛一只眼睛,还挑了脚筋,然后把他打了个不省人事,关了小半个月后,就把他这个小残废踹出来要饭了。
这块破布是用来蒙住他被祸害得面目全非的左半张脸的。
白无辛已经出来要饭两年多了。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时间,他早就渐渐习惯,但毕竟视野没了一半,腿也瘸了,还是难免会跌。
白无辛走路走得慢吞吞,并不是很想回去。
回去多半要挨打,除非他今天讨来的钱多。
但很明显,今天一点儿都不多。
他晃了晃铁碗,里面可怜巴巴的几个铜子儿哐啷哐啷响了两下。
真是穷得叮当响。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白无辛终于磨磨蹭蹭地回了牙行。刚打开门一进去,他就听到张娘子在牙行最里面破口大骂,边打边骂,嗓子都哑了,骂得极其难听。
行了,瞧这样,是今天心情还不好。
一会儿肯定要打死他了。
白无辛关上门。
他走到柜台前,把铜子儿一股脑倒到台子上,铁碗塞回自己怀里。
台子里的人把烛台放上来,借着光数着钱,高声道:“娘子,阿一回来啦。”
阿一就是白无辛。
张娘子在里面气急败坏向外骂了声闭嘴,再没动静。
白无辛扒着台边,问:“娘子今个儿心情不好吧?”
“是啊。”
这牙行台子里的人也还是个小姑娘,叫青霜。
世道不易,她小小年纪就被卖出来干活了。白无辛虽然长得可怖,但青霜并不害怕,她说长得吓人没什么,有的是人心里最不干净,那才更吓人。
青霜把铜子儿收起来,有些发怵地瞧了眼后面,见张娘子没出来,就往前倾了倾身,手拢起来,小声说:“晌午有家人卖了自己家小儿子给咱家,那小孩儿品相好,一看就好卖,娘子瞧着都喜欢得不行,就给了个好价钱。结果那家人不乐意,嫌娘子给的低,还将咱的死对头牙行的冯娘子也叫了过去,说要看看谁给的钱多。”
白无辛瞠目结舌:“真会做生意。”
青霜苦着脸点头:“可不是吗,也正常的,那本就是商贾人家,家里主君是个盐商,就是做生意的。他家卖的这小儿子是妾室所生的庶子,今年闹饥荒,那盐商家里买卖不好做,实在分不开饭了,就将妾室和孩子分别发卖开了。”
白无辛疑惑:“怎么不一起卖?”
“娘俩若是一起卖给一个牙行的话会打折,毕竟做母亲的,哪儿舍得跟子女分开呢。到时候牙行再卖人,若是达官显贵们只看上妾室或是只看上小孩子,这母子抱一块儿哭哭啼啼苦大仇深的,咱牙行岂不头疼?”青霜叹道,“做母亲的,还是心疼孩子的更多些。”
白无辛哈哈干笑,没什么感想。
他问:“那是没买来那个小儿子,让冯娘子带走了,所以眼下这么生气呢?”
“没,咱家娘子给买回来了。”青霜说,“但那家商贾把冯娘子叫过去,就是成心让两家拍卖攀比出高价,好让这小儿子多换点钱出门去呢。咱家近日卖得不好,张娘子在那儿自然没少被冯娘子挤兑。跟着去的人刚回来说,这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娘子为了面子,才出了高价买下的那小儿子。”
“听说那个小儿子还不情不愿地,跟条疯狗一样,路上过来没少闹腾,娘子气得疯了,正好还在他家里吃了哑巴亏,眼下是正打他撒气呢。”
原来如此。
“娘子刚说要把他打个半死,关库房去呢,就是你那屋。”青霜小声嘱咐他,“你可别多搭理他,那小子老吓人了。”
话音一落,通往后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青霜立刻噤声,低头忙起了自己的事。
张娘子从里面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表情凶得像厉鬼修罗。
她冲到台前,把白无辛推到一边去,问青霜:“今儿个多少!?”
青霜唯唯诺诺:“十、十八文钱。”
“才十八文!?”
张娘子怒火中烧,抬起一脚就把白无辛踹飞了出去。
她大骂:“你怎么要的钱!要饭都要不好,你能干点儿什么!废物东西!!”
白无辛摔到地上,撞到柱子上,摔得后腰生疼。
他龇牙咧嘴捂着后腰,抱怨道:“那关我什么事啊,现在正闹饥荒,家家都吃不饱呢,谁有那闲钱施舍别人啊……”
“叫你还嘴了!?我不知道现在到处闹饥荒吗!?”张娘子怒道,“你还有理了是吧,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白无辛翻了个白眼,干脆直接在地上躺好,没事人一样旁观张娘子去后面拎了个大棒子过来。
他心说:说得好像你哪天没打一样。
白无辛照常被一顿毒打,又照常拖着疼痛的一身骨头,一瘸一拐地往库房走。
他一直是睡库房的。
走在路上,白无辛捂着腰骂骂咧咧。
“真服了,那关我什么事,这几年饥荒越闹越严重她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她怎么什么都拿来跟我撒气啊,前天粮票丢了就算了,今天那家小儿子卖得高还算在我头上,什么都怪我晦气!真服了,也不知道谁晦气,要我说这人间自身就晦气,全毁灭得了。”
白无辛嘟嘟囔囔一顿骂,走到了库房前。他推开门,里头一片漆黑。
库房向来不点蜡烛,也没有那玩意儿。
白无辛往里走了没两步,突然感觉好像有人,于是往旁一看——
角落里,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少年蹲坐在那儿,低着头缩成一团。他满身血迹斑斑,手腕上淤青一团,披头散发的,兴许是被打得太疼,一阵阵控制不住地哆嗦着,瞧着怪可怜的。
白无辛沉默了。
怎么会有人。
这库房向来是白无辛一个人的。这小房间窄得要死且不说,还没床没桌又没椅子,烛台也不给一个,乌漆麻黑的就只有一屋子破铜烂铁和其他垃圾,别人挨打受罚了才会被关进来。
照平常,都只有白无辛一个没人要的小怪物睡在这儿。
所以怎么会有人。
白无辛用被打之后就有点儿缺根筋的脑袋费力地运转了十秒,才想起来了青霜刚说的话。
哦。
商贾人家的庶子疯狗小少爷。
小少爷没抬头看他,就缩在那里揉着手腕上的伤,一声不吭。
白无辛沉默不动了这好几秒,他才抬眼一瞧。
两人四目相对,小少爷随之立刻震惊地瞪大了眼。
可以理解,毕竟白无辛这样白发红眼的小妖怪百年难得一见,一片黑暗里都特别显眼。
为避免误会,白无辛指了指自己:“我先说清楚,我是人,我不吃人,你不要误会。”
小少爷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白无辛站在那儿等他说话,但小少爷没说,他又闭上嘴,别开脸去,不再和白无辛对视。
白无辛撇撇嘴角,心说不说话你张什么嘴,然后自己拖着被打的身子骨去了离小少爷最远的角落里,靠着墙往下嘿咻一坐,打了个哈欠,歪在个坏了的破桌子上,躺得舒舒服服。
有个躺的地方就很舒服了,白无辛不挑这个。
躺了半晌没睡意,白无辛歪了歪头,瞥了瞥远处的小少爷。
小少爷低着眼睛皱着眉头,时不时抽一口气。他嘴角破皮带血,眼角下乌青一片,眼珠黑得像夜里的黑天,死死盯着库房的地,乌发也被糟蹋得乱糟糟,在脸前胡乱垂下,衬得神色很是晦暗难明。
瞧着挺委屈,但挺好看的。
白无辛想,商贾人家养出来的小少爷,确实好看。虽然年纪不大,就只有瘦瘦小小的一团,但这个模样确实不错。
怪不得张娘子说他好卖呢。
白无辛长吁短叹完,又回过头来,接着酝酿自己的睡意。
明天还要出去要饭,他得早点睡。
周围依然安静。
然而,小少爷在那边的角落里抽了一口气。
白无辛沉默了下,装没听见。
小少爷抽了第二口气。
白无辛给他一个面子,接着装没听见。
可小少爷不知道是想起什么来了,开始不停地抽泣,委屈巴巴地抽噎起来。
最要命的是他还很抑制这个声音,他似乎是怕吵到白无辛的,声音像是闷在衣袖里,能听出来在用力地把哭泣往回憋,就那么控制不住地,最低限地哽咽着。
白无辛一抬眼皮,一脸无语。
他偏头,再次看了一眼小少爷。小少爷还是在那儿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白无辛撇撇嘴,把手伸到靠着的桌子底下,掏了掏。
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下,小少爷声音一顿,不再哭了,也不抬头,只是很用力地抓着衣袖,抠着自己的皮肉,用力得指尖发白。
白无辛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拿一个什么东西碰了碰他。
小少爷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一脸倔强。
白无辛却把一块脏了的馒头怼到了他脸前。
小少爷愣了愣。
“拿着吧。”
白无辛一脸没事儿地又拿馒头拍了拍他,说,“你肯定没吃啥,再说了,挨打是个体力活,被打完都得吃点儿的。”
小少爷支支吾吾了下,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不然好得慢,我被打得多,你听我的。”
白无辛笑嘻嘻地笑了起来,指指自己脸上包着一只眼睛的破布,说:“你看这个,你说我被打得能不多吗?我有经验的。”
小少爷哽住了。他咽了口口水,问:“被打坏的吗?”
“算是吧。”
白无辛敷衍了句,又把馒头往他怀里塞,“拿着拿着,吃点儿,别哭了,越哭越饿。”
小少爷拿住他塞过来的馒头。
这馒头很脏,也很硬了,应该放了两三天了。
小少爷捏了捏,没捏动。
白无辛见状,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道:“也对,你锦衣玉食的,应该没吃过什么脏东西。但是还是吃点儿吧,张娘子气狠了的话,非把你饿到她气消才算的,至少要两三天,这个不好吃是不好吃,但好歹能拿来挺着。”
“没锦衣玉食。”
小少爷声音低低,还有点哭腔。他吸了口气,说,“我小娘是勾栏瓦舍被买回去的妓妾,在家受欺负,平时也吃不上饭的。”
他使劲掰开已经邦邦硬的馒头,“唔”了一声,问白无辛:“你有水吗?这个泡水一会儿会不会软一点?”
“水是脏的,不如不泡,你直接啃吧。”白无辛顿了顿,说,“你忍忍吧。”
小少爷不说话了。空气里那种“以后都是这种日子,只能忍着”的气氛,让他又一次低下了头。
他啃了两口馒头,那东西硬得咔吧咔吧响。
小少爷却没再哭了。他咬了两口,很艰难地咽下去之后,又把手上的另一半抬起来,递给白无辛。
白无辛乐了,他接过来,一屁股坐到小少爷旁边。
白无辛一边很用力地咬着吃,一边问他:“你叫什么啊?”
“陆回。”小少爷说。
白无辛又问他:“你多大啦?”
“四岁。”
“真小。”白无辛咋舌,“你爹娘真不是东西。”
陆回没吭声。他低着头,瞧见了白无辛脚腕后头有凹下去的伤,触目惊心。
他问:“你脚怎么了?”
“啊?哦。”白无辛晃了晃脚筋被挑的这只脚,满不在乎道,“被人弄瘸啦,我卖不出去,张娘子就把我搞残,让我出去要饭要钱。”
陆回一口馒头差点呛在嗓子眼里。他咳嗽起来,震惊道:“什么!?”
“我是出去要饭的。”白无辛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你不会这样的,你这品相一看就好卖,这库房你也住不了几天的,一般我都一个人在这儿过的。等张娘子气消了,你就有床睡了。”
白无辛往后一靠,在陆回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大咧咧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过应该也睡不了多久,你还小,肯定很快就有官家或者商家来把你买走啦,你这样多适合去给人家大家大户的公子做男使啊,这破地方你呆不了多久的,你长得好看,肯定命好,以后能跟着主子锦衣玉食的。”
陆回说不出话来。嘴唇抖着憋了半天,才问:“那你呢?你,你在这里待几年了?”
白无辛歪歪脑袋:“两年?”
“你多大了?”
“七岁啊。”
陆回的表情简直要裂开了:“那你来的时候不是也只有四五岁?!”
“啊。”白无辛说,“是啊,还好吧。”
陆回沉默了。他看着白无辛,对方倒是悠闲自得,看着他的时候还在乐。
陆回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怎么还能笑出来的?”
“怎么还不让人乐了?”白无辛乐得更开心了,“总不能天天哭哭啼啼苦大仇深地过日子吧,那不更难过了,这破日子本来就不好过。”
陆回又不说话了。
他表情阴沉沉的,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就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硬邦邦的馒头。
白无辛也咬了一口馒头,他张大嘴咬的,在嘴里龙卷风似的咬得咔咔响。
等偏头一看陆小少爷吃得这么高雅,自己却鼓着个腮帮子没吃过饭似的狂嚼,白无辛嘴巴就一停,才发觉出来他俩这吃饭风格就已经高下立判了人生地位。
白无辛觉得非常好笑,又乐出声来了,他是个过于能苦中作乐的人。
过了挺久,等白无辛把馒头都快囫囵吞完了,陆回又问他:“那个。”
白无辛跟个仓鼠一样鼓着两颊,看向他:“嗯?”
“你这个,”陆回揪了揪头发,问他,“是染了什么病吗?”
“不知道,应该是没有吧?”白无辛撸了把自己的白头发,说,“我娘在我小时候还请郎中来看过呢,说没什么毛病。”
陆回不敢相信:“怎么会没有问题?那这是怎么搞的?”
“大概是被人下蛊了?”白无辛笑着说,“要么就是被下降头或者什么咒了?反正我命真的不好。”
陆回又一次说不出话来了。
他又不说话了,白无辛反倒又乐了两声。
“你说点儿什么啊,搞得我好像特别惨一样。”白无辛说,“你这人真没意思哎。”
陆回一直都没有说话了。
吃完馒头,俩人挨在一起沉默地待了会儿。白无辛觉得气氛些许尴尬,正搜肠刮肚地在想聊点儿什么好时,突然就困起来了,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第二天,库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牙行打杂的走进来,上来就把白无辛一脚踹起来了。
白无辛被踹得一下子趴到地上,懵懵然坐起来,回头,看到了很熟悉的一张凶脸。
牙行打杂的壮丁凶神恶煞:“赶紧起来!滚出去该干啥干啥去!”
白无辛揉着后脖颈子:“哦。”
壮丁走了。
白无辛很习惯地瘸瘸拐拐站起来,一回头,看到陆回一脸惊恐。
白无辛才慢慢悠悠想起来昨晚的事。
他哈哈一笑,让他放宽心,说刚刚那人不会对他拳打脚踢的。
“昨晚打你的不是也只有张娘子吗,他们不敢打你太狠的,你还要往外卖的嘛。”白无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清醒了一下,说,“我走啦。”
白无辛就走了。
他今天的收成也不怎么样,小残废在外面晃悠了一天,只有二三十文钱。
比昨天多了些的,但张娘子仍是不满意,又把他揍了一顿。
白无辛很习惯。他搓着手臂上的伤,和晒出来的红印子以及一些红斑痱子。这都是以前晒出来的,总也好不了,他好像特别容易就被晒伤,白无辛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等过了成百上千年,阳间医学水平上来了,他才知道自己这是白化病,不能晒太阳,特别容易晒伤,而且一般没法恢复。
但这都是后话了。
白无辛拖着伤回到库房里,一看,陆回小少爷还在。
被揍得嘴角乌青浑身上下骨头疼的白无辛就乐了:“你还没走啊?”
陆回还蜷缩在角落里,闻言就只一点头,不多说话。
有了昨晚的事,白无辛知道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也不多跟他多讲,去了另一个角落里,往墙上一躺,砸吧砸吧嘴儿准备睡觉。
这一晚上,陆回都没跟他说话,再第二天也是这样。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七天。整整七天,陆回都圈在库房里,一声不吭地跟白无辛待在一块儿。
白无辛觉得挺怪。张娘子这人说来气就来气,但是气消也快,顶多两三天的事。陆回品相好,照理说早该从库房里拉出去排队卖了才对。
他悄悄去问青霜,青霜就说,是陆小少爷脾气硬,死活不肯从库房出去,还跟张娘子对着干。
“他真是太会说话了。”青霜连连感叹,“他句句都往娘子心窝子里戳,说咱家娘子就是比不过冯娘子,冯娘子会说话会来事,所以之前的官人才会休了张娘子,去娶了冯娘子做正室。”
这事儿白无辛也听过,据说张娘子原来嫁与的郎君在两年前休了张娘子,去娶了她的死对头冯娘子做妻,那正是她把白无辛买来前半个月的事。
气得张娘子打那之后就一直脾气暴躁。
青霜还说:“那小儿子还道那冯娘子在被叫去他家的时候,就根本没打算买他,就是想看张娘子出丑,才在他家里大放厥词,阴阳怪气,故意气着张娘子呢。张娘子就是个傻的,这他一个四岁小儿都看得懂的当,竟也会跟头驴一样顺坡上了。”
“我去,”白无辛目瞪口呆,“小嘴儿抹了蜜。”
“就是啊。”青霜失笑,“他还吵着吵着就咬娘子呢,给娘子气的,这些天一直在打他,俩人跟打仗似的。”
白无辛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青霜说这些事儿都是白天出的,出事儿的时候白无辛早上街去做他的小要饭的了。
白无辛听完事情,回到了库房。陆回还是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目光游离地盯着库房乌漆麻黑的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无辛窝在自己的角落里,想了想,觉得不行,站起来走到陆回边上。
陆回抬头睨他:“干嘛?”
“我觉得我该来做点什么。”白无辛搓着手沉吟着说,“呃,是这样,我觉得你这事儿弄得有点儿蠢。”
陆回眼皮一跳,把脸别开。
“我不走。”陆回说,“我又不是个摆货架上等着卖的东西,凭什么说卖就卖我。你也不用说了,你不用劝我,我是不会走的。”
白无辛问他:“你很想你娘吗?”
陆回被这问题问得一愣。
他抬头,目光不知所措,很快地就红了眼睛。
他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白无辛太了解了。被突然卖出来的孩子都是一夜间人生就翻天覆地的,青霜说陆回和他娘还是被分开发卖的,是怎么一回事,随便猜一猜就能猜中了。
白无辛就笑了:“你娘对你很好啊。”
陆回反应过来,慌乱地抹掉眼泪,支支吾吾地硬撑着道:“我没有。”
“不丢人啊,急着否定干什么。有个很好的娘,没有比这更值得炫耀的事了,你大大方方一点嘛。”白无辛乐道,“你像我,我娘卖我的时候都没送我出来,拿了卖我的一贯钱就觉得捡到宝了,她巴不得我赶紧原地变成一石米呢。”
陆回沉默。
“你娘对你那么好,那她肯定不会想看到你受苦的。”白无辛说,“你在这里硬撑着也没有办法的,你这么小,张娘子那么大个一个,你怎么争得过她?再说,她可是这牙行的老板,我们就是小小两个贱奴罢了,自然是争不过的。”
“她现在是看你品相好,还能换钱,才和你这么争斗着。若是某天真烦了,对你烦到底了,没了耐心,钱不钱的也无所谓了,杀起你来那是不会手软的。你娘不会希望这样的。现在这个世道,你也不要想什么自尊了,找个主子,早些出去才好。”
“你不像我,别总在这里挨打。”白无辛笑着说,“能过好一点的日子,干吗不去过啊?我这是没人要才在这里的。”
陆回不做声了。
沉默片刻,陆回说:“你名字叫什么?”
白无辛指指自己:“我啊?”
陆回点点头:“我还没问过,你也没说。”
“我没有名字。”白无辛再次哈哈耸肩一笑,“我爹娘嫌我晦气,不给我取名字,我再大点就被扔到粮仓里养猪一样养大啦,叫我都是喂来喂去的。你要是想叫,就叫阿一吧,是张娘子嫌麻烦给我随便起的。我不识字,她说这字就一横,简单还容易记。”
陆回微微瞪了瞪两眼。
他说:“你怎么这么……”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了,似乎什么形容词都很难形容白无辛。
陆回低下头,气哄哄地微叹了口气。
白无辛眨巴眨巴眼。
陆回看了看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坐下吧。”
白无辛就坐下去了。坐到屁股的时候他一抽气,揉了揉——他今天刚被张娘子踢了屁股。
陆回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白无辛对上他那同情又可怜的目光,又乐了:“干嘛啊,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
“无辛。”陆回突然说。
白无辛一懵:“啊?”
“叫无辛吧。”陆回看着他说,“无是没有的意思的那个无,辛是辛劳的辛。我,我也不太会起名字,我就是觉得,只一个一字,未免也太……”
他又不说话了,嘴唇一阵阵抖,好像还想往后说,又不知该如何说。
抿抿嘴沉默片刻,陆回眼里泛上一层水雾,他吸了口气,好像很委屈似的,倔倔地说:“人都该有个好名字的,不能随随便便,我小娘说的。”
白无辛哽住了。
他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是吗。”他喃喃着说,“是这样啊。”
他又笑了。明明他没觉得很好笑,心里怪发酸的,却有眼泪从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了。
做小怪物的第七年,有人给了他一个名字。
*
作者有话要说:
本高中在国外上的小文盲百度了半天古代铜钱银子的制度也没整明白(抱头)
总之就是一贯钱=1000铜钱,一石米=69公斤=一贯钱,最后设定成这样了呜呜,谢谢大家
十二点半了我不玩了我睡觉了,剩下的两千明天补(捂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