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画萤打完电话,抹着眼泪把黑白无常两个人迎进门后,就坐到了床上去,握着早已经被挂断的手机电话,良久没有缓过神来。
她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她的外婆刚刚在电话那头给这两个人的身份盖了石锤。
等陈画萤缓过来了些,把眼泪抹干净了,两个人就解释了这一趟是为什么而来。
陈画萤扶了扶脑门,说:“不好意思,我现在脑袋有点转不过来……我总结一下,您二位的意思是,我公公现在还在那里,等着给风风做鱼?”
“是这样的,”白无辛点头,“所以希望您能配合一下。”
陈画萤又犹豫着说:“那他一定,也想要我丈夫去吧?那也是他的亲儿子呀。”
“事实上,他想要你们一家都去。”陆回说,“但他不敢多求,说郭锐估计笑不出来,只给孙子一个人过生日就可以了。”
陈画萤沉默了。
陆回接着道:“事实上,我也觉得这样最好,郭锐最好别去。郭勇明已经在人间逗留两个多月了,这个时期的魂魄非常不稳定。如果接触到了一些生前和他有很大交集的人和事,让他的情绪产生了比较大的波动,不一定心里就会生出什么样的想法来。万一因此而产生了怨念,他就会变成厉鬼——会无差别吃人杀人的那种。”
陈画萤听得脸一阵白一阵青。
她抿抿嘴,说:“但是,那是我公公啊,如果要了却夙愿送他一程,我丈夫怎么能不去呢?再说,我公公最疼风风了,不会伤害风风的。”
陆回无情道:“会,一旦怨念占上风了,他就没有理智了,不要把鬼魂想得太天真。”
陈画萤哽住。
白无辛盘腿坐在他家客厅的大地毯上揉着脚腕,说:“但是不管怎么说,郭锐应该要去的吧?郭勇明不是知道我们来了吗?他也知道你会把自己是黑无常的事告诉他们的吧?那他肯定会觉得郭锐会去啊。”
“他不知道。”陆回说,“我只跟他说会把他孙子带过来,他不知道我要说我是黑无常。”
陈画萤有些难过:“怎么说都不能带过去吗?”
陆回说:“也不是绝对不行,我可没说绝对不能去。但是我认为,让郭锐做到我接下来说的这些条件,还不如不去。”
陈画萤怔了怔:“条件?什么条件?”
“不让郭勇明有情绪波动,并且郭锐能去的办法,当然只有一个。”陆回抱起双臂,说,“他不能和郭勇明说话,必须装作不知情。”
陈画萤两眼一瞪。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着急道:“这怎么行!?那是他父亲啊!好不容易能再说上几句话,那肯定要……”
陆回冷冷:“那他希望他父亲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变成厉鬼,最后不得不被我砍个半死再带走?”
陈画萤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里。
“正是因为是他父亲,他才不能说。”陆回很平静,“为了他父亲能好好地离开,他就不能说。不仅是他,你也不可以说,你必须装作不知情,你儿子也是一样。”
白无辛光听都觉得心肝肺在一起疼。
这也太残酷了。
陈画萤抿着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不甘。
她握着拳,站在那里,手上颤抖半晌,说:“我去给我丈夫打电话。”
她走了。她拿着手机走到客厅的落地窗旁边,声音很低地打了电话,在电话里让郭锐回来。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那边的郭锐本来在说一会儿要开会,一听她声音不对,就说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想了想,又说先把风风送走吧,他们在这里商量这个,风风听到就不好了。
陆回说好。
得了同意,陈画萤就去房间里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出门的行头,带着风风离开了,说要把他送到自己妹妹那里。
她妹妹住得离她很近,十几分钟之后,陈画萤就回来了。又在屋子里等了几分钟,门口那边的指纹锁就说了一声“指纹正确”。
门开了,郭锐回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
他慌慌张张地进门来,一进来就看到客厅的落地窗旁笔直地站着个人高腿长的黑无常“范无救”,沙发旁的地毯上坐着个盘着腿玩手的小白毛。
郭锐一怔,他没想到家里有人。
“老公!”
陈画萤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跑过去,忙说,“咱爸出事了!你快过来,我跟你说!”
郭锐:“……啊?”
郭锐有些懵逼。
白无辛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陆回头都没有回,只插着兜瞥了眼落地窗里映照出来的浅薄映像。
一番说明之后,郭锐坐到了沙发上。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来来回回搓了半天脸颊,也沉默了很久。
“所以说,我爸还在那儿。”他试图消化现实,“他想给风风把鱼做完了,不然就不走。”
白无辛已经站起来了,他摩挲着自己的两只手,点了点头,瞧着又无辜又乖巧。
“是吗,”郭锐叹气,“真像他那脾气。”
陈画萤愣了:“你信了??”
“我当然信啊。”郭锐无奈道,“他那个硬脾气,挺有可能的,再说,你也不会骗我。”
陈画萤无言以对。
郭锐又看向白无辛,问他:“我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我能给我妈打个电话吗?她死了很多年了,我也想跟她说说话。”
白无辛有点为难:“这个……”
“可以。”
陆回回身走过来,噼里啪啦按了一串号,递给了他,“打吧,但是等你父亲这件事完了以后,我会消除你们在这一方面的记忆。”
“为什么!?”陈画萤不干,“我外婆好不容易给我打的电话,我为什么必须要忘掉啊!”
“规定。”
陈画萤又一次无言以对,她欲言又止了下,委屈道:“你们不讲理。”
陆回说:“为了你好,一般人见到黑无常,会倒霉一辈子的。你如果不知道我的身份的话,见到我是没关系。但如果你知道了我就是黑无常,还会一直记得的话,不出意外,你应该没有好日子过了。”
陈画萤哽了哽,她好像确实听过这样的传说。
见到白无常你就可以笑了,见到黑无常你就完蛋了。
这条定律生死通用,活着和死了都算。
陆回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你放心,虽然说是消除记忆,也不是全给消掉。你外婆的这些话我不会让你完全不记得,只是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吃鱼这件事也会留着的,消除记忆主要是为了让你们忘掉自己见过了黑白无常。”
说明完情况,陆回朝电话一撇头,“把那个电话打了吧。”
白无辛忧心忡忡地拉了一把他的衣袖:“没问题吗?那个不是为了让他们信服我们是地府来的才安排的吗,郭锐他信了啊,没必要再打了吧?被人知道会不会受罚啊?”
陆回眼神已死:“不会,他打不打我都要写六万了,他不打了的话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什么六万?”
陆回移开眼神:“没事。”
白无辛迷茫眨眼。
郭锐把电话打了出去,看到电话上“泰山-地府-拘魂司”的一行归属地,他也没有太过惊讶。
他小心翼翼把电话贴到耳边,咽了口口水。
嘟嘟了小半分钟,电话被接通了。
“喂?”他试探着,“妈?”
“哎,”电话那边说,“大儿,妈搁这儿呢,你咋这么半天才打啊?我都搁这儿等半天啦,你上班去啦?”
郭锐一下子红了眼睛。
他嘴唇抖了抖,张嘴想说话,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哑巴了半晌,他喉头一哽,竟然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这三十岁的男人几乎抓不住手里的手机,嚎啕大哭,从沙发上跪跌下来,缩成一团,委屈得像个三岁小孩儿。
他哭得说不清话:“妈——我没家回了——”
“我,我爸也没了,我没爸没妈了,我什么都……啊——”
房间里回荡着他的哭声。
他慢慢地把头磕在地上,像是想把自己变成一颗尘埃。
*
过了几个小时,日落了。
郭锐开着车,带着黑白无常两个人和陈画萤,接上了儿子,又取了白无辛早上定好的蛋糕,驱车到了薛子庄。
和坐在村口摇着扇子聊天的老太太们打过招呼,一行人进了村。
风风在前面连蹦带跳,大声欢呼。
陈画萤说:“慢点儿,别跌了!”
“知道啦!”
风风还是乱蹦。
“让他蹦吧,摔了就知道了。”郭锐说,“不摔也没事,今天蹦蹦也好,送我爸走,他这么高高兴兴连蹦带跳的,我爸看了也放心。”
“也是。”陈画萤说,“你真没事吗?你能……”
她不知该如何说。
“装不知情嘛,应该能行。”郭锐苦笑,“再说了,本来我就看不见他,装了跟没装也没啥区别,忍一忍就过去了。”
陈画萤眼神痛心,于心不忍,一看便是心疼他。
郭锐笑了两声,搂住她肩膀拍了拍,大声说:“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你别总这么看我,你这样不比我还容易露馅嘛!”
白无辛跟陆回在后面跟着走。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屋前,饭香味在屋外都闻得到。
“爷爷!”风风在门口跳着叫,“我来啦!爷爷开门!生日快乐!”
陈画萤拉了他一下,说,“小声点儿,别吵到邻居。爷爷不在,你别乱叫,啊。”
风风问:“那是谁做的鱼呀?”
陈画萤早就想好了回答:“是在饭店做的,爷爷让他们送过来的,你要安安静静地吃,知道吗?”
风风不解:“为什么呀,这不是爷爷在国外,给我安排补办的生日吗?爷爷说了,过生日要热热闹闹的,高高兴兴的!不能垂头丧气一声不吭!”
陈画萤说:“爷爷在国外啊,爷爷不在这里,妈妈一会儿得拍照录像给爷爷看,要是风风一个人高高兴兴的话,爷爷就该想风风了,就没办法在外面好好玩了。”
“哦——好吧。”
陈画萤笑了,却有眼泪淌下来。她抹干净眼泪,站起来,强颜欢笑地大声起来,说:“好啦!我们进去过生日了!”
“好!”
陈画萤推开门。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彩灯,天色将黑,小彩灯串颜色缤纷地忽暗忽明,彼此闪闪亮着,像过年晚上一样。
这里冬天会下雪,每当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郭勇明就喜欢在家里挂上这样绚烂的小彩灯。
进门之后,院子里的饭香味更浓了。
风风兴奋得不行,两只小手握成拳头,在胸口前一个劲儿地摇。
但他是个听话的小孩,他没有再大叫。
“走了,进去吧。”郭锐在后面说,“进去过生日啦,风风。”
“好!”
“你要安静吃完哦,”陈画萤又一次嘱咐道,“不可以让爷爷太伤心,好不好?”
“好!”
“走吧。”
陈画萤拉起他一只手,郭锐也走上前,拉起他另一只手。
一家三口手拉着手走进院子,迈过门槛,走入房屋。
屋子里早已拉亮了灯,满堂温柔的暖光。
白无辛和范无救站在门口。
白无辛抬起头,房顶上,鬼王商枝站在黄昏的晚风里,抱着双臂叼着烟枪,衣发飘飘,面无悲喜。
刚刚进去的一家三口根本没看到脑袋上还站了他这么一位鬼王爷——或者鬼娘娘。
白无辛问他:“这样就没问题了吗?郭勇明呢?”
“在里面,他当然要自己看这一家三口过完生日了,不这样怎么了结夙愿。”商枝低头看他,“我已经在四周布了稳定魂魄的法阵,能大大降低怨念陡生迅速凶化的风险,但是这玩意儿还是要看个人造化,你们跟他那儿子说了不要试图跟他对话了吧?”
陆回说:“嘱咐过了。”
“那没事了。”商枝说,“收钱办事,我进去盯着了,你来不来?”
陆回说:“轮班吧,两个地府人员一块儿站屋子里,那老头能好吗?”
“也对。”商枝呼出最后一口烟气儿,把烟枪收起来,“那我先去了,我腻了就出来叫你。”
“知道了。”
商枝在屋顶上优雅转了个圈,消散成了一阵红烟。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家人们感谢支持,昨天改文太多好多待审,给大家添麻烦不好意思,这章留评有红包,明晚更新时所有评论都有份,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