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辛把话喊出来,陆回才懂他什么意思。
陆回一张向来没什么波澜的脸此刻简直是受宠若惊。他慌乱地把一袋子小布丁拿出来,打开袋子,问他要几个。
白无辛拿了一个。陆回想了想,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才把袋子收回去。
陆回问他:“怎么了?”
白无辛刚撕开雪糕袋子:“啊?”
“怎么突然,”陆回哽了哽,“突然就想吃了?”
白无辛被问住了,他也不知如何回答。他低下头,把雪糕袋子的边缘也一下下尴尬地撕开:“就……就是突然,很热嘛。”
陆回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嗯,好。”
陆回揉了揉后脑勺。
白无辛把小布丁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嘴里。
谁也没说话。
谁也找不到话来说。
气氛尴尬了下来。
在这十分尴尬的气氛之中,白无辛的手机嗡了一声。
白无辛还想跟陆回多说两句,没搭理手机的响动。
可他手机又嗡了一声。
接着,手机就跟炮轰一样开始疯狂震动,嗡个没完。
这就无法忽视了。白无辛有些尴尬地看陆回,陆回的脸色已经从刚刚的受宠若惊变回面无表情了,手机的声音让他冷静。
陆回朝他放手机的裤兜里扬扬头:“看吧,没事,你跟我什么时候都能继续。”
白无辛红了红脸,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
陆回走回到水池边上,伸出手。他的手心里中延绵出红光,那光呈一道直线,一直蔓延到水池里。
他在继续铺法阵。
白无辛打开手机,刚刚的响动是vx的消息。
更准确地说,是他大学同班同学的小群,一个没有老师的同学群。
【程御:无语死了,你们真是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就没见过这么当同学的,早上在早饭店看到你,好心跟你打个招呼,你带的那个狗屁朋友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扯出去一顿骂,你没事吧???能不能给我个解释啊白无辛???@白无辛】
【余玉:?????】
【方书段:????卧槽真的假的】
【李颂词:????不会吧??】
【陈响:吃瓜.jpg】
【程御:@白无辛】
【程御:@白无辛】
【程御:@白无辛】
程御整整艾特了他十条。
这就是刚刚手机信息会那么煞风景的原因。
白无辛抽着嘴角,忍着无语,耐心地往下翻消息。
【李颂词:你别艾特了,可能人家在洗澡或者在跟那个朋友玩,看不到呢?】
【李颂词:不过白无辛真的会有朋友吗……】
【方书段:对啊,谁那么有勇气】
【余玉:??你们有病嗷,能说点人话吗,小白怎么就不能有朋友了???】
【李颂词:额,我不是那个意思】
【余玉:那是什么意思?】
【余玉:我真无语了,平时你们就这样,总笑他,很好笑是吧?白化病是他自己非要得的是吧?他自己不想治好这个病是吧,他就是特别想让你们笑他所以故意不治是吧?】
【方书段:谁说那话了啊??】
【李颂词:你放什么屁呢,也没人说他活该白化病啊,谁欺负他了!】
【余玉:我说你欺负他了?你是觉得自己真是在欺负人所以心虚了吧?】
【李颂词:余玉你他吗sb???】
【程御:行了行了别吵了,我们平时也没欺负他好吧,体育课上不也跟他一起玩吗?】
【余玉:你他吗好意思说?你上体育课老师给他批假让他在树荫底下站着,你非说人家娇气,把人家伞扔垃圾桶里,还非把他从树荫底下拉出来让他做小组活动,结果半节课就晒成重伤进医务室了???】
【程御:额,我哪儿知道会那么严重啊】
【余玉:人家没跟你说会晒伤?你那是谋杀你知不知道?】
【程御:你烦不烦啊,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啊!大男人哪儿会那么容易晒伤啊,谁知道他得个病那么娇气】
【余玉:cnm的,我tm开学我就送你八箱酸梨,你全给我吃了,大男人哪儿会那么容易过敏啊,谁知道你过个敏那么娇气】
【程御:额,你也太较真了】
【程御:算了,男不和女斗,我们跑题了,就算我平时欺负他对他不好,那不也都道歉了吗!今天我在早饭店看到他,他朋友上来就把我骂一顿算怎么回事?@白无辛,出来给个解释!】
【余玉:呵呵,就该把你骂死】
【李颂词:@余玉,别装清高了你,好像众人皆醉我独醒似的,真牛】
【余玉:至少我不因为他是白化病笑他好吗?】
【李颂词:哎哟,那你真牛,网络公主不入大流哈】
【程御:行了行了,别吵了,和气一点啊,等他出来再说】
【程御:怎么说了这么半天他都不出来】
【程御:估计也是心虚,算了,我就不跟他计较了,就这样吧,大家也别吵了,就因为我这一个事全班都闹不愉快,不值当】
【程御:算了算了,都算了吧,我也不计较了,就当他给我道歉了】
白无辛:“……”
他到底,在,干什么。
白无辛看得不是很明白。
他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在对话框里打了字。
【白无辛:程御,你是怕我把你被我朋友拉出去说了几句话就哭得梨花带雨往家跑的事抖搂出来,才在这里给我泼脏水的吗?】
群里陷入了寂静。
群里陷入了良久的寂静。
许久,才有人冒了出来。
【余玉:…………】
【陈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或或或或或或】
【方书段:牛逼啊御哥!】
【程御:??你少瞎说行不行,谁他妈哭了!?】
白无辛隔着屏幕平静回复:【我看你哭得挺伤心的。】
不等程御回复,白无辛火速总结段落,并完成结尾——
【白无辛:你也不用伤心,虽然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是我这个朋友就是这样嘛,没办法,你总欺负我,他看不下去】
【白无辛:而且你想想,如果你跟你朋友去吃饭,来了个人冲着你就说“你长得这么吓人怎么敢出来吃饭的”的话,御哥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你这么有男子气概】
【白无辛:你都说你不计较了,那就算了吧】
【白无辛:这件事也不用再说了,你弄得全班不愉快的话也不太好】
【白无辛:时间不早了,大家早点睡~@程御,不要再哭了,别太伤心】
白无辛说完就退了出来,群聊很快蹦出来一条消息,程御在大声问候白无辛他已故的母亲。
白无辛噗嗤笑了一声,不再做回复。
吵架要懂得见好就收,只要给自己说足了道理就马上撤,别回复。
这么做,大多时候都能把对面气死。
陆回偏头:“笑什么,谁给你发消息?”
“没事,早上骂我那个,在群里作妖,刚被我两句话给整破防了。”白无辛云淡风轻地收起手机,舔了口雪糕,“哎,你想不想知道我梦到了什么?”
陆回手一顿,愕然道:“啊?”
“你不是问我来着吗,你想知道吗?”白无辛问他,“法阵是不是快完成了?那等把温娴郡送下去,白天我再说给你听怎么样?”
“行……倒,是行。”
陆回话都有点儿不会说了,“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
“想开了一点。就是刚刚听她说了很多,就感觉……这世道真是见鬼。”
白无辛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雪糕吃,沉默片刻后,补充道:“以前和现在都一样。”
陆回沉默。
他问:“你这次看到了那家人的最后吗。”
白无辛点点头。
陆回无言良久,低头去看池子里面。
他将手往下一压,手中的光进入了水池之中。那团红光在水里如血一样散开来,最后融于水中,归于虚无。
很像这所有的一切,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你想说的话,等到天亮就说吧。”陆回直起身,“法阵完成了,我们去找温……”
话到一半,陆回突然停住。
他眼神猛然一凛,抬起头。
“?怎么了?”
话音一落,白无辛的心脏突然有一种被猛地攥紧的感觉。
这是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头皮发麻。
白无辛也跟着抬起头。
盛夏的夜,一片静谧。
什么都没有发生,胸中的不宁却越来越盛。
突然间,一阵猛烈的邪风突然袭来。
狂风过境,大树狂响,草木的响声如雨一般细密。
似有似无的哭号声从空中传下来,白无辛手里的雪糕被一下子吹走。顾不上小布丁,他捋开被吹得狂乱的头发,看清空中居然出现了数团黑色魂魄。它们形状各异,各团黑色之中血色涌动,裂开的大嘴里一片血红,在空中交错乱舞。
“走!”
陆回朝他喊了一声。白无辛的手被拉起来,他们绕过池子,向前跑去。
温娴郡已经坐了起来。她没见过这种阵仗,正鸭子坐坐在地上,一脸懵逼地仰着头。
这些黑魂俯冲直下,哭号声在一瞬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
陆回拽着白无辛就把他扔向了温娴郡。白无辛摔到温娴郡旁边,一回头,陆回已经掏出了镰刀。
他嘴巴动了几下,似乎是念了什么咒。那笨重的大家伙在他手里被轻盈地转了三圈,最后重重砸地。
血色的法阵自他脚边而起,瞬间展开。俯冲下来的一群黑魂被猛然弹开,大笑又变成了惨叫和哭号。
它们并没有散去,接着在陆回展开的结界旁边四处乱飞着,邪风还在呼呼地猛吹。
陆回收起镰刀,回头,脚底的法阵的血光往上打着光,将他照得像刚从地狱里爬上来一样,很有黑无常的气质。
“这样应该没什么事了,”陆回说,“就是不知道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温娴郡还是一脸懵逼:“是我引过来的??”
“不应该,你就是个水鬼,怎么能引这么大阵仗的一群魂儿来。”陆回仰头看,“这些东西等级比你高太多了,不会是因为你,跟你没有关系。”
温娴郡疑惑:“那它们是冲着什么来的?它们是什么鬼?”
“看这个外形,是死魂。”
陆回看向白无辛,解释道,“逃脱了地府管制,抛弃来生,只顾着肆意妄为作恶此生,最后会因为恶念过多而被自身罪业活活撕碎,最终消散的魂魄。”
“还有这种??”
“没有了,照理来说。”陆回道,“现在管制很严格的,没有一个魂魄能逃开拘魂司的管理,死魂不该出现的,这东西现在只存在于传说里。”
“那是从哪儿来的?”
陆回摊开手,耸耸肩。
他也不知道。
忽然,陆回一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神色凝重起来。
他立刻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
陆回瞳孔一缩,神色彻底黑了下来。
“没了。”他说。
白无辛怔了怔:“什么?”
陆回抬头看他,又看了看温娴郡。
温娴郡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陆回皱紧眉,对白无辛道:“过来一下。”
白无辛站起来,走过去。
陆回将手机递给他,那是生死簿的app,是一页页数选择的页面。
其中的一个选项,变成了空白。
白无辛心里咯噔一声,心说不会吧,点进去一看,里面也是一片空白。
白屏了。
白无辛上下划拉了两下,没有反应。
“这是你撕下来的那一页。”陆回声音沉沉,“又不见了。”
白无辛大脑一白,心脏跳得咚咚响。
沉重又悬疑的现实让他抬头都费劲。
他迟缓地抬起头,和陆回对视,对方眼睛里也一片阴暗。
炎热的夜晚,死魂在头顶盘旋哭号,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白无辛如坠冰窖,浑身发凉。
而沉在遥远地下的地府之中,一个小无常抱着一摞子文件,正朝着秦广王殿别殿走过去。
正巧,日巡游使使长日巡轻巧地迈过门槛,从里面连蹦带跳地蹦了出来。
小无常停住,躬身行礼:“日巡大人。”
日巡笑眯眯地挥挥手,和他打了招呼:“晚上好啊,你还要干活吗?”
“这是最后一点活了,谢谢您关心。”小无常向他点点头,“您看起来心情很好?”
“当然,因为我解决了一点烦恼。”
日巡微微睁开笑得眯起的双眼,将手指轻轻压到嘴唇上,嘘了一声,“不要告诉别人,这真的是很让人心烦的烦恼。”
小无常不明所以:“啊……是吗。”
“所以,记得帮我保密。”日巡又眯眼笑起来,甚至朝他扔了个飞吻,“加油啊打工人!”
日巡连蹦带跳地跑了。
小无常站在别殿门口,目送他快乐离开,只觉得日巡快乐得有点不太正常。
可能这个人本来就不太正常,小无常想。
地府谁都知道日巡乐观得有点过了头,好像有病。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