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敲着锣鼓,在榜前拉着嗓子高声吆喝。他身后,两三个小衙役忙活着,将一张又一张悬赏令张贴在榜上。
衙役说:“皇天有令,邵县令对西枫镇饥荒现状不管不顾,是为疏忽职守,尸位素餐,大罪也;将皇家发下来的赈灾钱和赈灾粮中饱私囊,在府中大快朵颐,对百姓不闻不问,令其饿死街头,是为杀人行径,大罪也!”
“因此,西枫镇百姓不问罪责,将邵晟一家满门抄斩!”
语毕,衙役回过身。那些张贴悬赏令的小衙役张贴完了最后一张,往旁一侧身,低着身子鞠着躬,下去了。
衙役拍了拍木头制的榜,道:“这些,便是从邵家那场民愤大乱里侥幸出逃的家丁。皇天有令,所有人都难逃一死,还请各位抹亮眼睛,若瞧见了,必定送来衙门!抓住一人,当赏三石米!抓住两人,那便是六石米!”
白无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民众们一下子炸开了锅,各个兴奋不已:“一个人就三石米!这话当真吗官爷!?”
衙役点了点头。
“我去,有三石米!!”
“够吃五六年了吧!!”
白无辛深觉大事不妙,陆回也立刻察觉出不好。
两人互相拉起彼此就开始往外奔,白无辛这小瘸子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他们往外奔得太着急,撞倒了一个妇人。妇人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来不及扶她起来,白无辛只匆匆放下句“抱歉”,往外不要命地一瘸一拐地疯跑。
“干什么啊你!”妇人气愤得嚷嚷,“怎么这般无礼!”
衙役们注意到了动静。
一名小衙役拉了拉还在应对民众的衙役头头,往那俩人的方向别了别头,示意头头去看。
衙役头头偏头,看到了他们两人。
兴奋得一直叽叽喳喳的民众里,有人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哎?这人我好像在哪瞧见过?”
“什么?哪个?”
“就这个啊。”说话的人指着通缉令上白无辛的画像,道,“我记得这人诶,是白头发是吧?前两天来我酒肆问要不要小二来着,他跟他弟弟想找活干。那一头小白头发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来鬼了呢,我记得可清楚了!”
“哎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见过!”
“我也是我也是——”
衙役头头立即一拍身边手下,喝道:“追!”
跑到城门,就听见一群衙役在身后大喊站住。
恐惧腾地冲上了脑子来。白无辛惊惧回头,见一群衙役挥着刀剑向他们追了过来。
他慌了,赶紧对陆回道:“快跑!追上来了!”
陆回啧了一声,干脆松开白无辛,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来,扛在肩头上,加快脚步往前跑。
城外便是一片荒漠,没有任何藏身之地。
陆回在他耳边漏风箱一样喘着粗气。白无辛抬着头,那一群衙役表情狰狞,张着大嘴喊打喊杀,眼睛发亮,像一个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像看见了什么必须去死的畜生。
陆回扛着他一直往前跑,直把一群衙役跑得精疲力尽。
逃到黄昏时,陆回扛着他从一个小沙丘上滑下来。趁着衙役们还没追上,一个鬼步绕了半圈,跑到了后面的一个视线死角里去,让衙役们跟丢了他们。
衙役们跟丢了人,开始四处寻找。他们没拿火把,找了片刻后找不到人,衙役头头再一看天要黑了,便吆喝着大伙回去。说他们没拿火把,找不到人是小事,天黑下来的话就找不到回去的路,更是完蛋,不如回去重整旗鼓,往上面报这么条线索,少说也能得赏半石米的。
小的衙役说:“但是您还真黑啊,郑大人,咱府上刘大人说的赏的分明是五石米,您硬给往下说了三石米。”
衙役头头一乐,道:“怕什么,不过黑吃黑罢了。刘大人说是赏的五石米,怕不是赏的十石米,他自己也想中饱私囊,便说了五石米下来?”
他吆喝着人往回走,道:“这年头,都给自己肚子做打算呢,谁还顾得上别人,我只贪两石米,够良心了。再说,皇上那也是为了安抚民愤瞎说的,那家里的人都被那群疯子烤了吃了,他上哪儿查的有几个家丁活下来了?能查得出来吗?看骨头渣子就能看出这人是谁?”
“这么一说倒也是。那皇上八成是从那地方百姓嘴里打听来的几个家丁长相,随便贴出来的通缉令,再编个大价钱悬赏,转移转移大家伙的注意力,别觉得起义就能吃好的呗。”
“那自然。这皇帝,心眼子可多了。不这么干,京城里的人怕是要把宫城都给冲了。”衙役头头拍拍他肩膀,带着人往回走,道,“国库也没那么绰绰有余了,三五七石米说拿出来就拿出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们走了。
待脚步声终于消失在耳畔,陆回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着的骨头松了下来。接着,他身子一歪,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白无辛大惊,压着声音小声喊他:“陆回!!”
陆回没动静,他昏死了。
白无辛吓得眼泪立刻就出来了,他连滚带爬爬过去,把陆回从地上抱起来,颤着手去碰他鼻子底下,感觉出他还有气儿,嗓子眼里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这一放心,他便哭得更凶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他抱着昏死的陆回,他紧紧抱着他,张着嘴哭得失声。
空中月朗星稀,冬日的寒风吹起漫天的黄沙。
白无辛又看不到方向了。
他抽抽噎噎地边哭边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裹到陆回身上,抱着他窝在沙丘底下,过完了一晚上。
第二天晌午,陆回醒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白无辛怀里。白无辛没穿外衣,身上就单薄两层衣服,背靠着沙丘,睡得沉沉的,又冷得轻轻发抖,眼角还挂着泪珠,连睡着都在哭。
陆回看了他会儿,坐了起来。
他昨天扛着白无辛跑了一天,一起身,身上的骨头就嘎巴巴一串连响。
他看到自己身上的两层外衣,嘴角抽搐了下,吸了吸鼻子,将这两层又都裹在了白无辛身上,然后往他身边一靠,将他搂进了怀里,又慢慢让他靠在了自己腿上,让他躺平了。
一躺下来,白无辛就睁开了眼。
他看向陆回。
陆回看着他。
荒郊很安静,以至于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对视着。
半晌,陆回声音沙哑地说:“你看,幸好我没跟你分开,要不然现在就在去刑场的路上了。”
白无辛置若罔闻,问他:“怎么办?”
陆回沉默了,他看到白无辛的眼睛很茫然。
陆回也很茫然,便说:“不知道。”
“我们被悬赏了,”白无辛说,“没有人要我们了。”
陆回沉默。
白无辛也不说话。
他们相对无言很久很久。白无辛仰头看着天,陆回在看黄沙的远方,那里没有尽头,带着沙子的风有些迷眼,在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衣袖。
半晌,陆回问他:“哥,你想死吗。”
白无辛默了默,说:“我不想。”
“我也不想。”陆回说,“我觉得挺不公平的。我们就是两个打杂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白无辛没说话。
陆回接着说:“我们也知道邵大人做错了,我们知道他错了,但我们能干什么。本朝律法规定的,奴籍下人听主子的,不能反抗,不能有反论,一切都以主子第一,主子手上有我们的卖身契,我们这辈子去哪儿,什么下场,怎么办,全都是主子的一句话。”
“所以就算主子做错了,我们也得按这条规矩做,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不能反抗,不能有反论,主子是第一位。结果到头来,我们也得去跟着死。”陆回说,“凭什么,哥,我们不知道他错了吗,我们难道不想让他改吗。”
“我们想,我们做不到,因为那些破律法所以我们有心无力,所以就有责,也同罪,就得跟着去死?”陆回说,“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白无辛说:“我觉得。”
“我也觉得。”陆回说,“哥,我们活着吧。”
白无辛看着他的眼睛。
陆回也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亮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到了这个地步了。
陆回说:“哥,我们去一个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吧。”
“揭不开锅也行,吃不上饭也行,咱俩一起。总有一个地方的,现在这个世道,总有一个穷乡僻壤,皇家的手够不着的。我们去那儿,我们找一个穷乡僻壤,活着就好了。”
陆回低下头,看着他,“我就是不服这个世道。他想让我跟你死,我就偏要带你活着。”
“跟我活着吧,哥。”陆回说,“我带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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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一章,评论区两个人:这段过去再踢我
我:……至于吗,至于吗,至于吗!才一章啊!
下一章就出去啦,回忆杀这次不是全写完的(撅p)